凡煙小說

第九章

關燈
宋彥儀寫過一首打油詩,雨生看了覺得不錯,又吵著讓老宋繼續寫:“老宋你以後說不定會成一個詩人!”

於是宋彥儀寫了他們倆上小學時的一件事:

天不熱,那年六歲了。

同桌問我:你這方餅幹在哪有?我們的都是圓形的。

其實,我的餅幹一開始也是圓形的,只是被我啃成方形,再啃成方形的內接圓……如此循環幾次,就只剩一個模糊的小圓點,再一口吃下。

我記得他看到的,是第二次出現的小方形。

拿來一個圓餅幹,覺得無從下口,就這樣做。

內接正方形以外的部分,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吃掉;如果隨意下口,餅幹從某個薄弱處碎裂,會不開心……

可是這樣就開心嗎?我思考著,把手中的圓餅幹再次啃成方形……

雨生回憶起了那個暑假。

“我送了你一瓶飲料,你把帶著“再來一瓶”的瓶蓋送給我;我送了你一筐櫻桃,你把櫻桃核穿成的項鏈送給我。”

這是宋彥儀小學時的日記,裏面的“你”是雨生。

他寫日記,是為了捕捉幸福的時刻。他從未希望這種幸福能存續多久,只是覺得捕捉到日記本裏就足夠了,可以無數次翻出來回味當時的感動。他從未想過現在還能如此珍視的朋友,就在身邊。

他寫小說,是為了寫下自己的經歷,讓有共鳴的人聯想到他們的經歷。他從來不希望像語文閱讀理解那樣過度闡釋作者的思想感情,如果他是那個被解讀的作者,他一定會不好受的。他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獨特心情,也從未希望自己能夠被理解,因為能夠理解他的人只有他自己,就連雨生也做不到。

然而雨生卻沒有認出他的文風,在看過那個小說之後。

宋彥儀有點惱,其實也沒必要生氣,雨生他甚至不知道文風是什麽東西。宋彥儀知道這個世界上是不會有那麽多的偶然的,比如他在網絡上寫的小說正好被隨手瀏覽的雨生看到,然後點進去閱讀。雨生喜歡少年熱血,而他寫的《理科生同桌》的分類則是少女言情。

那天雨生提到這個小說的名字,是因為前桌的兩個女生強烈推薦,什麽“像你啊”、“超萌啊”之類的花言巧語都用上,雨生才勉為其難的看了幾頁。

然而他停不下來了。

故事情節都很貼近生活,他甚至腦補到了自己的高中,食堂,籃球場,不可思議般地重合,他甚至看到了自己的少年時光……這個故事裏沒有一件事是他的真實經歷,可每件事給人的感覺,就像“肯定是雨生幹的”一樣。

他楞住了,難怪女生們說“人設很像”,已經不光是“像”了,故事裏的女主,簡直就是雨生的喜好、性格、思維方式全部的“解析版”。

他已經停不下來了。

轉念一想,如果這本書的作者就在身邊,那是多麽可怕的一件事……他突然轉身:“老宋!”

“怎麽了?”宋彥儀放下書,也轉過去看他。聽他的語氣,似乎很是不悅。“嗯……沒,你看過……”雨生冷靜下來,給他仔細地講那小說的事。宋彥儀只是聽。

“哎,那個女主也太像我了吧!要不你也看看去?”聽到這個建議,宋彥儀笑出了聲。

“我去你特麽是不是看過?”許是感覺被捉弄了,雨生把凳子抖得很響,像是在質問他。

“沒,就是覺得挺有意思的。”宋彥儀還在笑,撒謊的技能溜到飛起。他看過,改過稿子,而且不止一遍。他當然不會招供自己就是作者的事實,眼下當然是要保護好這部小說的“小命”,不能讓暴怒之下的雨生把電腦裏的文檔給刪了。

他知道雨生惱的是什麽。大概就是一種被人看穿了、剖解了分析的感覺,換誰都不會有安全感。如果那個分析的人並無惡意,這種不安也不會減輕多少。宋彥儀並不敢賭雨生知道了作者是誰之後會不會開心,哪怕只是一點點,甚至無法表達出來的感動。至少他現在是不敢的,他篤定著,一切會有揭示的一天,那就是這部小說完結的時候。

會全部講給你的。那些無法說出口、只能寫在小說裏的;那些寫在小說裏還不夠、要親口說出來的;那些甚至不敢寫到小說裏的……全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