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死後與李燚埋在一處，我們已經在民政局註冊登記是合法夫妻了，請您將此話轉告李總，希望他能成全。

我惟一放不下的是凝馨，我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定令您為難，但請您一定答應我。我把凝馨托付給您，求您將她撫養成人。

除了凝馨我沒有血緣上的親人，來參加婚禮的是我的養父母，我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甚至自己本來的姓氏也不清楚。

我很小的時候便被送到洛家，四歲之前我都以為自己是他們親生的，叫他們娘跟爹，直至養母再度懷孕，我又是在那種情況下得知了自己的身世，此後便很少叫了。

我四歲時養母懷孕了，那時已經實行計劃生育政策，在我的記憶中村裏許多房山墻上用粉筆寫著“一個不少，兩個正好，三個多了”或類似的宣傳標語。

我認字早，即便有不認識的字，聽大人讀一遍也能記住。養母懷孕了，那我們家的情況不就成了宣傳標語的最後一句“三個多了”嗎。我憂心起來，因為政策被執行的極徹底，鄉裏成立了專門的工作組，成員是從各村抽調的潑辣婦女，發現不符合生育規定的人家，工作組就進駐到家裏跟孕婦同吃同住，宣傳政策做思想工作，就算孕婦熬得住家人也受不了，幫著工作人員一同勸孕婦落胎。

同我的憂心相比，養母毫不在意甚至有恃無恐，我問她害怕不，她意味深長的說：怕什麽，咱家的情況是第兩句“兩個正好”。

她懷孕的事兒被鄉裏知道後，工作組同樣住進我們家。那段時間家裏亂的很，她忙著應付工作人員，又似有事背著我，除了吃飯，睡覺，其他時間只要見我在家，就立馬打發我出去。有時我累了，找不到人玩不想出去，她立即冷臉，我無奈只得一個人去河邊坐著。

坐在河邊的我忽然想到她那句“我們家的情況就是兩個正好”，“兩個”哥哥算一個，肚子裏的算一個，現在又總打發我出門，一副不願見我，不願我回家的架勢。難道她不要我了，要把我扔了？這想法令我恐懼，隨著恐懼被無限放大我開始哭泣。

我的哭聲很大，一是害怕，大哭可以減輕恐懼感，二是想用哭聲喚人來，我太無助了，需要有人過來，不管村裏誰家的嬸子，婆婆，爺爺，姐姐都好，和我說上一句“你娘不會不要你”，給我吃顆定心丸，可也不知怎的了那天竟無一人從河邊經過。

我哭累了也餓了，很沒骨氣的想要回家吃飯，剛剛我還想離家出走呢，讓自己的離開換取弟弟或妹妹的平安降生。您瞧，我是多麽的自私，從小就這樣沒擔當，您是不是更看不起我了？

我剛走到院門口就看到好多人，門前停了輛四輪貨車，我聽見養母的聲音：養女怎能和親閨女比，養女又不是從我肚子裏爬出來的，現在我懷孕了就要生自己的孩子。

有人回她：和你說幾百遍了，養子女與親生子女在法律上有同樣責任義務，她管你叫娘就是你閨女，占著你家生育名額。又有人道：十幾天翻來覆去拿養女說事，如今見了紅，鄉裏的車也到了，還是先跟俺們去醫院檢查，你生兒子時傷了身子，這次再出事兒命還要不？

最後養父母上了貨車，再回來時養母的肚子癟了。她一見到我便忍不住指著哭訴：我閨女沒了，你占了我閨女的命。

那之後她對我的態度便很差，她怪我可我又該怪誰，難道我是自願到這個小村子到洛家的。

她去醫院期間我打聽清楚一些事，我本是冰城人，父親在我出生不久撒手人寰母親再嫁不肯帶上我。而她則在生兒子時難產傷了身子之後六七年不曾懷孕，所有人連她自己也認為這輩子再不能生養了，兩戶人一拍即合。

村裏人知道的情況只這些，關於我親生母親的信息半點也無。此後我常常站在湯旺河邊，我知道湯旺河水會流進松花江，松花江又經過冰城，我想順著水一直走，走去冰城找媽媽，養母對她那未出世的女兒都百般維護，我相信只要媽媽見了我也會很好很好的對我。

我努力的學習，告訴自己必須考上大學，跳出農門去冰城找媽媽。可養父母卻開始防備我，他們的女兒沒了，我又知道了身世來歷，他們怕我離開後不再管他們，若不是爺爺堅持，我連初中也無法讀。

他們越是這樣，我越想找到母親，我初到冰城一度認為找到媽媽是指日可待的事情，萬萬沒想到冰城這麽大，人這樣多，但盤踞在心中十幾年的執念又怎會輕言放棄，若不是被陳世昱強暴，我想我會一直找下去。

我被強暴，被打，過上了比看養母臉色，幹完農活才許溫書，不給菜吃更艱難的日子，那時的我還能一邊憤憤不平，一邊苦中作樂唱改編版《苦兒流浪記》主題曲：我要我要找我媽媽，去到哪裏也要找我媽媽，我的好媽媽沒找到，若你見到她就讓她接我回家。可是現在呢，除了無聲流淚，絕望無助，半點抗爭的勇氣，沖破牢籠的希望都沒有。這些年我吃了多少苦，忍了多大的委屈，我的親生母親知道嗎，她應該早已將我遺忘了，既然如此我為什麽還要找她。

我知道陳世昱有要我生孩子的念頭時便逃了，我想到了自己，我知道與陳世昱的關系無法長久維系，一旦分開我孩子或許會落得與我同樣的下場，我不想讓她也成為無父無母的孤兒，很不幸，我終是沒能護住她，令她重蹈覆轍。

我養父母的態度您也看到了，我不能將凝馨交給他們。但我清楚在我離開後，他們定要借著凝馨找您鬧上一鬧的，他們哪裏是心疼凝馨，圖的是房產和錢。

您只管告訴他們願意接了凝馨便去，但是我毒害了陳世昱，不要提什麽陳世昱給的贍養費，不找他們賠償便是仁義了，他們自會離開。

我也想過將凝馨交給她的奶奶，這樣才明正言順些。

我雖沒見過老人家，但陳世昱帶凝馨去過，老人也認下了這個孫女。可在我毒殺了陳世昱後，便不敢奢望老人讓凝馨進陳家門了。

我已無人可求，只能將凝馨拜托給您，請您不要拒絕。

我不配做凝馨的母親，她還這樣小，我便以最不堪的方式令她失去了雙親。

可我有什麽辦法，欠人的總歸要還，李燚因我而死，他每日都來找我，訴離別相思之苦，訴委屈不甘。

看著這樣的他，我心如刀絞，我沒有立場拒絕他，找不出理由不幫助他完成遺願，因為這是我欠他的。

您最清楚我是用什麽換來兩百萬元和天河園房產的，請將這筆錢用在凝馨身上，等到了入學的年齡替她找家條件好些的寄宿學校。不要像我一樣，因為幾百元的學費便退了學，因為一張火車票便跟著男人走。

我要她衣食無憂，要她接受良好的教育，就讓這些在我少年時無法實現的奢望在我女兒身上實現吧，這是我最後能為她做的事情。

凝馨與同齡孩子比還算乖巧聽話，希望不會讓您太操心。她這段時間跟您住也早已視您為親人，就請您繼續帶著她，別不要她，別拋棄她。叩謝！

拜別！

洛松花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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