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烏卒卒(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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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冰冷又苦澀,仿佛很多年前十八歲的自己,初次知道彩票中獎之後滾滾落下的眼淚。

李巧瘋狂地搖著頭,在一瀉而下的積水之中拼命地掙紮,可是越陷越深的右腿卻好似一張越掙紮越收緊的蛛網,將她牢牢地捆縛在瀑布之下。

她張大了的嘴巴一開一合,如同砧板上垂死的魚,瞪著大大的鼓起的眼睛,在越來越大的水中尋找著呼吸的縫隙。

一呼……一吸……

人世間原本最簡單的事,現如今成為了最遙遠的奢望。

連綿不絕砸在臉上的水,像密不透風的濕布,越來越緊地箍住她的口鼻。

李巧瘋狂地掙紮,可絲絲縷縷的水還是順著她大張的嘴巴和翕動的鼻子,灌進了她的胸肺。

劇烈的疼痛,讓李巧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她死死地盯著眼前黑色的積水,恍惚間回憶起小海出生的那一個夜晚。

也是這樣的疼痛。

她發了一條短信,握著一只紅色的諾基亞手機,死死地盯著手機屏幕,懷抱著最深切的期待。

醫生掰開了她的手指,讓她抓著產床兩邊的扶手。她的腿高高架起,像是任人擺布的羔羊,沒了生而為人最後一絲尊嚴。

一呼……一吸……

也是這樣疼痛,也是這樣艱難。可在度秒如年的折磨之後,卻有人將小小的、軟軟的、皺皺的一團軟肉,輕輕放進她的懷裏。

“我的……兒子。”

李巧睜開模糊的眼睛,汗濕的頭發貼在鬢角,因為太過用力滿臉都浮上了蛛網般的血痕。

可她只看了那個孩子一眼,心底湧上的卻再不是愛,而是無邊無際的怨恨和不甘。

他的存在即是錯誤;他的呼吸,就是她的傷害。

李巧跪在了茉莉的面前。顧盼生輝的雙目如今卻呆滯無神,白皙又精致的臉龐上隱隱透露出灰敗的顏色。

茉莉默默朝前挪動了一步,她的臉色並沒有比李巧好多少,似乎和她一樣的慘白。

她的衣裙也浸滿了雨水,衣擺甚至仿佛墜入了腳下的水潭中。

茉莉搖搖頭,甚至帶了隱約的憐憫,說:“現在你知道……被嗆死的感覺是怎麽樣的了麽?”

“而今天晚上,原本應該受到這樣折磨的,是另外一個人。”

一個無辜善良的孩子。你的兒子。

初遇李巧和小海的時候,茉莉從未想強行逆轉過他們的命運。

可就像二十年目睹廖家村慘劇後再也無法無動於衷的她,憤而離開那座小小的閻王殿時一樣,在與小海朝夕相處一年後的茉莉,再也沒有辦法眼睜睜地看著她守護著的那個孩子,一步步走入既定的命運。

生命裏曾經擦肩而過的那些人,即使只是短短幾秒鐘,也足以改變一個生命的結局。

誰又能說巧合,誰又能說每一次分別都會是永遠?

而這一刻的巧合是真的巧合嗎?

還是命中註定。

如果茉莉從來沒有出現在小海的世界,今天晚上的小海,會一個人孤單地死在冰冷的床上。

可她不要小海死。

她也不能讓小海死。

無論要付出什麽,無論要失去什麽。

“你看到了麽?踏著煙霧而來的牛頭和馬面……他們穿著土黃色的長衫,步履緩慢神情肅穆。所有的痛苦,難忍的折磨甚至讓你不斷地呼喚他們的到來,從而早些帶給自己解脫。”

茉莉伸出手,托起已經無力垂下的李巧的下巴,溫柔地說,“如果不是你,就會是他。他還那麽小。你怎麽忍心讓他一個人孤單地跟在鬼差的身後,一步步走上黃泉路?”

死亡如風,常伴我身。

雨水中滿是濃郁的茉莉花香。

李巧的眼前仿佛出現了幻覺,落在臉上的不再是苦澀的雨水,而是萬千散漫的雪白花瓣,帶走了所有疼痛。

李巧沒有辦法再回答。

她的身體軟軟地癱倒在茉莉的腳下,美麗的白皙的手臂再也沒有辦法高高舉起,對著那個孩子毫不留情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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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從來沒有試過這麽快地跑著。

他到底摔倒了多少次,自己也記不得了,只知道自己再次從黑色的積水裏爬起身的時候,渾身的衣服似乎早已經濕透。

胸膛仿佛爆炸一樣疼痛——可是什麽疼痛都比不上他懸在半空,仿佛下一秒鐘就會崩碎成千萬片的心臟。

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城市,他拼命地跑著,在每一個茉莉可能會出現的地方:從富興商城一直到早已廢棄的游樂場,從寶靈街小學到他們半夜曾去過的醫院。

他打給了每一個肯接聽電話的人,再也不管他們是不是能夠聽得懂他前言不搭後語的呼救。

他打給了所有曾經見過茉莉的人。

詹臺……鄧瑤……還有阿芃。

習慣了熬夜蹲新聞的追星女孩阿芃,接聽了小海的電話。

她還想帶著笑意地寒暄:“……聽說你見過我爸爸了……”

卻聽見電話那頭的小海上氣不接下氣,像忍受著巨大痛苦的受傷的小獸,低沈地吼:“茉莉……救救茉莉!”

阿芃摸不著頭腦,卻本能地安慰道:“你還在雨裏嗎?快些找個地方避避雨,我開車來接你,我們一起去找你姐姐!你現在在哪裏?上次那家咖啡店還記得麽……”

電話驟然斷掉。

阿芃心底一沈,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

小海還在跑。

電話裏的阿芃說了什麽,他只勉強模模糊糊地聽見。耳朵中像是被雨水灌滿,讓他連辨別聲音的力氣都沒有。

可他記得那個雪夜,他牽著茉莉的手,一步步走在滿天飛落的白色碎屑裏。

他拼命睜大了眼睛,沿著空蕩蕩的馬路前行,卻在那隱隱綽綽的雨水之中看見了一片落雪。

像是幻覺一般的落雪。

初夏的夜晚,傾盆暴雨兜頭,冷得好似三九嚴冬。

小海猝然頓住了腳步,幾乎不願相信自己的眼睛。

前方不遠,一座荒廢的行人天橋下,白色的積雪像是一方雪白的地毯,整齊地鋪在橋洞之下,肅穆又純潔。

他的心跳如同擂鼓,一步步走近那天橋,卻恍然發現鋪落滿地的從來都不是什麽積雪。

而是花瓣。

雪白的茉莉花瓣,伴隨著磅薄而出的香氣,仿佛占據了整座城市似的滿溢,在泥濘的地上一點一滴連成一片,像一個奇跡。

而在那雪白的花瓣之中,隱約站著一個瘦弱、蒼白的人。

小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每一步走向她的路,都像是踏在刀尖,凡胎肉體的腳被鋒利的刀刃劃得血肉模糊,他卻渾然不覺,臉上甚至帶著失而覆得後的滿足。

“姐姐……”小海看著茉莉,“姐姐……姐姐……”

她是他的神,是他向上蒼祈求無數個日夜之後神邸一樣降臨的,他真正的親人。

這世間唯一曾經真正給予他愛的人。

他最想要保護,最想要照顧,最不忍傷害的人。

卻在他眼前一點點變得透明,像花瓣一樣透明,像雨水一樣透明,像薄霧一樣透明,像再也不能看見的香氣一樣透明。

他眼中的茉莉,最後的最後,也只是溫柔地勾了下唇角,輕聲說:“你從不恨她……如今,也別恨我了罷。”

連會殺了你的母親,你都不曾怨怪。

如今換作殺了她的我,你也不會憎恨......對嗎?

香氣散去,花瓣散去,那個突兀的,似乎從來都不該存在的茉莉,也一樣從這個世界上散去。

而在她的身影散去之後,小海低下頭,終於看見她身後……軟綿綿地癱倒在雨水裏的那個人。

他的母親。

他的母親睜著大大的眼睛,黑色的琉璃一般的瞳仁被蒙了一層灰蒙蒙的霧氣,嘴巴張得大大的,臉色鐵青。

只一眼,小海就明白了。

他的母親李巧,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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