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媽媽好(五)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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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以前,李巧即使經過這樣金碧輝煌的高樓大廈,也絕不會想到走進去。

一片片的反光玻璃在陽光下發射出刺眼的光芒,那個時候的她自己,怕是連直視樓上湛藍色的牌子都沒有勇氣。

“那是大成。業內頂尖的律師事務所。”茉莉說。

小海恍然:“所以,她把我們剩下的錢都花在了律師費上?”

茉莉輕輕搖頭:“不是......如果她真的推開律師事務所的門,也許現在的你們還能夠過得很好。也許會有人告訴她會經濟合算的選擇是什麽,也許她會回家再和小韓商量……”

“可是沒有。”

“她自始至終都沒有能夠推開那間事務所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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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巧來的時候,正是早高峰,西裝革履的人們步履匆匆,人人胸前都掛著雪白的名牌,在銀色的電梯門前輕拍一下,發出“嘟”的一聲。

攢攢人頭,人人黑白灰三色正裝,在電梯前整齊劃一地排成一隊,井然有序。

在他們面前,李巧仿佛天然地有些自卑,即便是穿著有頭有臉的連衣裙,卻仿佛披了個麻袋出現在大廳裏似的。

她的臉色有些發白,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走了出去。

樓外的陽光一剎那有些耀眼,李巧擋著自己的臉匆匆往外走。樓前是一片大大的花壇,銀色的旗桿上一面嶄新鮮艷的紅旗,恍然間讓她回想起以前在高中時代,昂首挺胸地當升旗手的日子。

花壇再往前是一片空地,上面停了三兩輛車。銀色的柵欄外,是車水馬龍的大路,公交車、自行車和出租車的聲音交雜,是她自己熟悉的那個世界。

李巧默默挪到了柵欄旁邊,卻又有些不甘心地回過頭。

就這麽放棄嗎?就因為自己的膽小?

可是如果不放棄,這樣走進去,她要找誰呢?她要問什麽呢?她要怎麽說話才能在其他人面前不露怯呢?

李巧咬著嘴唇,想要擡頭再看看那面紅旗,一面舉起手遮住額前的陽光,一面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柵欄外就是大馬路,她沒有註意到身後的臺階,一腳踏了個空。

一聲刺耳的鳴笛聲後,她的腰似乎被什麽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李巧驟然回頭,驚恐交加的蒼白面孔,恰恰落在了另一個人的眼中。

一輛黑色的豪車正要拐進大廈前能停車的那片空地,卻沒有想到憑空而降的李巧恰恰好,撞到了它的擋風玻璃前。

車門被“砰”地一下打開了,有個人從車上躍了下來,焦急地趕到了李巧的身邊。

有一雙溫暖又幹燥的手,輕柔地撫上了李巧纖瘦的腰,將她緩緩從車上扶了下來。

“怎麽樣?你沒事吧?要不要緊?還好這會兒不是大中午,不然光是引擎蓋的溫度都能燙傷你……”那個人儒雅的聲音如和風細雨。

李巧仍在楞怔當中。

她睜大了眼睛,努力看向那個人。

他背光站在他面前,臉龐隱藏在深厚的陰影之下,整齊的頭發卻像暈染了一層光圈,讓人有種夢幻的錯覺。

她久久不說話,像是被突如其來的撞擊嚇傻了似的,巴掌大的臉蛋顯得楚楚可憐,格外惹人憐惜。

那人果然低聲笑了,又用力托了下她的腰肢,拇指似有似無地在她的後背上磨蹭了一下。

湛藍色的天空上飄來一片濃厚的白雲,像是一杯雪白的牛乳,擋住了從天而降的陽光。

那人頭發上金色的光暈一點點消散。

李巧眨了眨眼睛,看清了那人的臉龐。

那梳得整齊的頭發之下,是很普通的一張臉。

暗沈、瘦削、稀疏的眉頭有些向下,下巴上有些隱約的坑坑窪窪。

一張再普通不過的,中年男子的臉。

李巧有一瞬間的失望,那一秒她的眼前浮現了中介小韓永遠露出陽光笑容的年輕臉龐。

可是她的目光又迅速地從那人的臉上,挪到了他身後那輛一塵不染的豪車上。

黑色的漆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目的光芒,銀光閃閃的車標顯示出了價格不菲。

那麽高的一棟大廈,能停車的位置只有巴掌大,他卻能將自己的車光明正大地開進去,柵欄旁邊的保安恭敬地打開了大門。

你看,她雖然不會談合同,不知道做生意時彎彎繞繞的小陷阱——可她到底也聰明伶俐,一眼就能判斷出眼前的人身家不凡。

只一秒的猶豫,李巧便輕輕地點了頭,聲音細得像是貓爪兒撓一般:“腰……腰有些疼。”

那人心照不宣地笑笑,體貼入微親手拉開車門,送她去了一家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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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熟悉的醫院,不是嗎?

這家……既沒名氣也沒有好的環境,連三甲醫院都不是的中等醫院,因為不遠不近市中心的好位置,恰恰好成為了故事的正中心。

小海的眼神有些迷惘。

這家醫院,他比誰都還要熟悉不是麽?

他曾經在被母親重重打了一耳光之後,牽著茉莉的手,在霧氣蒙蒙的夜晚來到這裏,見到胸前掛著相機的阿芃。

阿芃驚訝地問小海:“你怎麽又受傷了?”

她掏出手機,飛快地打著字:“最近剛火起來的流量明星,自殺被送到醫院了!你知道他是誰嗎?”

那個時候的小海還不知道,可是很快他便看見了。

一個接一個人,出現在同一家醫院裏。

阿芃……沈輕唐……芳姐……阿木……

長長的走廊雪白的墻,一扇扇淡黃色的門像是批發來的。最最普通的醫院,見證了這許許多多形形色色的故事。

五花大綁,雙臂纏滿繃帶的孫三在燒傷之後被送到了這裏。

站在寶靈街路中央,像斷線了的風箏似的癱倒在地的鄧瑤,被怒氣沖沖的池明宇送到了這裏。

他曾經聽過那麽多的人出現的這間醫院裏,可是小海卻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是自己……和這家醫院有如此深厚的淵源。

“原來我的父母……也來過這裏。”他一字一頓地說,目不轉睛地看著茉莉。

其實又何止僅僅是來過呢?

急診室裏那經驗老道的醫生掃了一眼乖巧地坐著的李巧,問道:“年齡?”

李巧小聲地說:“十九。”

身後陪伴她的那人笑意更深,溫柔地開口:“原來你也姓李呀。我也姓李。我比你大了二十多歲,你都可以叫我叔叔了。”

溫柔的聲音裏隱藏著暧昧,又像一股暖流,隨著他似有似無擦過她肩膀的手指而流遍全身。

李巧便抿唇一笑,從善如流地開口叫道:“……李叔叔。”

而聽到這裏的小海,再也忍不住,趴在茉莉洗頭房的水池旁邊幾欲嘔吐。

他想知道自己出生的真相,想知道父母相遇的真相,卻從來沒有想過真相竟會如此不堪。

曾經走過一次捷徑的李巧,像對走捷徑上了癮似的,一步步地向前推進,一步步地走錯了路。

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想要的東西都不一樣。她在錯誤的環境長大,做了錯誤的決定,遇上了錯誤的人,直到最後錯無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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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也是有過一段快樂時光的。

李巧搬進了市中心的一間高檔公寓,剛剛買下來的寶靈街小房子被她徹底遺忘在腦後,連預想中的裝修都忘了個一幹二凈。

放在以前的她自己,知道坐吃山空知道小心翼翼,知道守財知道藏富。可是現在的她遇到了能托付一生的好人,後半輩子衣食無憂,再也忍不住改頭換面炫耀的沖動。

很快,她豪車金表,一身璀璨衣錦還鄉。黑色的豪車開在鄉間土路,濺起的泥塊砸在車身旁邊,顛簸不斷,她坐在車上,勾起的嘴角一直沒有放下來過了。

世上還有什麽快樂事能比得過榮歸故裏?

以前家裏最不受寵、最被忽視,沒人願意要的女孩子,在那些灰頭土臉的人的映襯之下,顯得那麽光鮮亮麗。

村裏的孩子滿是艷羨地圍了過來,她看見讀初中時自己的同學如今已經嫁了人,高聳著肚皮,好奇地打量著自己,便愈發提高了聲音:“……在學校裏跟幾個同學一起買了彩票!就我運氣好,福分大,一中就中了兩百萬!”

旁邊圍觀的人群“嘩”地一聲囂動起來,人人交頭接耳,為這天降的“巨款”而艷羨不已。

她的臉旁興奮地冒著光,碩大的珍珠耳釘掛在小巧玲瓏的耳垂上,卻莫名有些違和。

可即便是滿身榮光的、今時今日的李巧,站在她家逼仄的房間裏時,卻仍然壓不下心底的煩悶。

都說人在成年之後,會花費一生的時間去彌補童年時沒能完成的遺憾。

而原生家庭施加的種種,會像盤旋在頭頂的禿鷲,直到肉身入土腐化為骨,也久久不會離去。

李巧覺得自己呼吸不上來。

無論父母的眼神多麽驚異,無論他們的語氣多麽討好,甚至帶了巴結的小心翼翼,她在他們面前的時候都還是渺小得好像一粒塵埃。

就像當初“被退學”的自己只敢躲在門背後,連站出來為自己的未來爭論的勇氣都沒有。

現在的自己,在父母討好地說出“蓋房子”的話之後,也只是順從地點頭,說:“我回去就把錢打給你。”

可是在說出這句話之後,李巧又默默地在心底鄙視著軟弱的自己。

她連午飯都不願意在家吃,連一分鐘都不願意多留,連聲說:“我還要去學校看校長呢。”

父親一楞,擡起眼睛瞄她:“看老師做什麽?老師生你養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你?”

李巧這才終於有了底氣,生平第一次頂撞父親,毫不留情地說:“……沒他到家裏來勸你們讓我上學,我能把高中讀完?我不讀完高中,能考上大專?我不去上大專,怎麽會買彩票?不中彩票,哪裏來的這麽多錢?”

“人家是我們家的大恩人也說得過去!”她連珠炮一樣說,說得父親一個字也不敢回,在她面前第一次低下了頭。

李巧心裏很痛快。

她站在高中的老校長面前時,臉上掛著最最真誠的笑容。

一個嶄新的電飯煲被她放在了老校長的桌上,方方正正的紙盒子上印著古怪的符號和偶爾能認出的漢字。

“這是日本原裝進口的電飯煲,虎牌的!”李巧清脆地說,“上次您來我家的時候還說過呢,您還在等著三姐兒買給您。您別等啦,我來買給您!”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一個就大幾千塊錢,趕得上我一年的學費了。您別說,這電飯煲做飯真的好吃,煮出來的米又白又亮,又軟又香。”

老校長默默地看了看她,在心裏感慨。

到底是沒有讀過多少書的孩子啊,連形容一個電飯鍋都找不到合適的詞語。

就算是用鄉下的鐵鍋燉一碗粥,又怎麽會有“不白不亮”“不軟不香”的大米?

這次的老校長,沒有像以前那樣笑著調侃:“有錢也不能這麽糟蹋啊?幾千塊的電飯鍋,我去哪兒找金子米配它啊?”

而是長長地嘆了口氣,手撫在那冰冷又精美的紙盒上,輕聲說:“……我那天說了那麽多話,難道你就記住了一個電飯鍋?”

開開心心興高采烈回鄉的李巧,在回到家裏的時候,並沒有去時那麽高興。

笑著感激她的那些人,他們的感激並不能讓她快樂。

可她渴望聽到的那句感激,卻自始至終都沒有親耳聽見。

一百多平米的豪華公寓,按照她的要求裝修得富麗堂皇。歐式的立柱分隔開了客廳和陽臺,落地窗前架著金色的欄桿,處處顯露出主人的闊氣。

她站在窗前,從夕陽西落等到夜幕低垂,也沒有等來她的“李叔叔”。

窗外剛剛下過小雨,薄薄的雲層墜得很低,恍然間如同徘徊在她的腳底。雲層之下,整座城市都被她踩腳下,閃爍的霓虹代替了天上不覆存在的星光,在迷霧一樣的雲層下閃爍明滅,星羅棋布的馬路上,每一輛穿雨而過的車上,都像是隱藏著一個旁人無從知曉的故事。

李巧站在這座城市最豪華、最高檔的中心公寓,心底的卑微卻一如既往。

她一遍又一遍地撥打著同一個電話,一遍又一遍聽同一個女聲說:“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直到後半夜,她在醺醺的酒香中睜開眼睛,摸到枕邊的電話,才終於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

溫暖依舊,卻帶了隱隱約約的一點點責備:“……不是告訴過你嗎?晚上不要隨便打電話。”

李巧有點委屈,有點傷感:“……晚上下雨打雷,我害怕。”

那人的聲音一頓,一絲隱隱約約的疲憊溢了出來:“……明晚就來陪你。”

在一段不對等的關系裏,不安全感永遠如影隨形,一天天漸變成一只巨大的怪獸,仿佛下一秒就要將她吞噬。

李巧越來越心安理得地花著他給的卡,去逛一次商場上身試過的衣服一定要買,仿佛這樣就能證明一個人對自己的真心。

在那個人口中,他的妻子是早已沒有了真感情的“合作夥伴”,只是為了正在讀小學的孩子才勉強繼續,維持著面子上夫妻。

人到中年,生意場上浸潤多年,對付她這麽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姑娘,不費吹灰之力。

可即使是天真得可怕的李巧,也知道想要長長久久留住一個男人的心,只靠年輕的肉體和姣好的容顏,還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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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一個看似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周末,可是實際上卻是李巧精心設置過的,決意攤牌的時刻。

來做飯的鐘點工阿姨敲開了房門,她抱著“李叔叔”的手臂,懶洋洋地站在廚房邊上。

阿姨手裏拎著一個白色的塑料袋,一尾活魚鮮蹦亂跳,即便被一刀斬去了頭,還在案板上垂死掙紮著。

李巧最愛吃魚。小的時候過年,桌上一盤鮮魚,分到她碗裏的永遠都是魚頭。

她看著弟弟對著雪白鮮嫩的魚肚大快朵頤,默默地一筷子戳進了魚眼睛。

今時不同往日,李巧每次吃魚的時候都會站在一旁,看著阿姨毫不猶豫地將魚頭丟進垃圾桶裏,於是那些年被忽略被不公地對待的苦楚,仿佛也減輕了一絲似的。

可是今天的李巧,興致勃勃地抱著“李叔叔”的手臂,卻在魚頭被丟進垃圾桶的那一刻發出劇烈的幹嘔聲。

她沖去了廁所,抱著馬桶嘔了起來。做飯的鐘點工阿姨最會看眼色,立刻將帶了腥氣的魚收到一邊,體貼地端了一杯水送過來。

“怎麽回事?要不要去看看?”李叔叔眼睛一擡,關心地說道,“昨天都吃了什麽?發不發燒?”

李巧站起身來,接過水來啜飲了一口,卻不回答。

還是做飯的阿姨笑呵呵地接了一句:“……做生意的老板怎麽會像我們一樣細心啊?遇到好事要直說,他才知道嘛!”

李叔叔眼睛一瞇,目光幾乎立刻落在了她纖弱的腰身上。

從背後看,她盈盈可握的細腰依然露出完美的輪廓,沒有一星半點的異樣。

可是如果再往前看去,細心觀察,就會發現以往她平坦的小腹飽滿地鼓了起來,像一座神秘的丘陵。

他的眼神一凜,猛地站起身,揚聲說:“……你懷孕了?!怎麽沒告訴我!多久了!”

鐘點工阿姨嘴巴閉得如同蚌殼一樣,迅速溜進了廚房。

李巧卻不躲也不避,臉上露出底氣十足的笑容,坦蕩蕩地問:“怎麽啦?你不高興嗎?”

“李叔叔”眉心直跳,卻還壓下自己即將爆發的脾氣,哄問道:“……不是給你開了藥麽?你沒按時吃嗎?”

李巧笑得春花一樣燦爛:“你不是最喜歡孩子嗎?每次說起你女兒,你都高興得不得了……上個星期五你沒過來,不就是陪你女兒過生日去了嗎?”

她自己稚嫩的面龐還像個沒長成的孩子,說起這些來,眉間甚至露出些隱隱約約的不平來。

“這不一樣。”李叔叔的語氣越來越溫柔,“你大個肚子多可怕啊?嗯?你才幾歲啊,怎麽能當媽媽呢,是不是?現在生孩子太早了,我們還沒過幾年甜蜜日子呢,怎麽能生個孩子來分走我對你的喜歡,是不是?”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你懷孕這事還有誰知道?嗯?多大了?要不然明天我們找個時間去一趟醫院,我陪你趕緊把這事處理了?”

像是一秒鐘都等不及。

李巧的臉色一下煞白,像受了打擊似的。可她緩了緩,臉色又恢覆了正常,捉緊了“李叔叔”的手,溫柔地說:“你不懂。我上周去醫院查過了。”

“我懷的,可是個兒子!”她咬著嘴唇,重音落在“兒子”兩個字上,尤嫌不夠,又特意重覆了一遍:“兒子!”

兒子,兒子。

李巧又重覆了一遍,像是掌握了什麽真理似的,睜著清澈的眼睛,定定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她知道,他的妻子給他生了一個女兒,也知道他的妻子已經年過四十,知道他們很久都沒有感情生活,知道他們在一起的日子只是敷衍。

而現在,她自己的肚子竟然這樣“爭氣”,懷了他的“兒子”!“兒子”!

在她成長的環境中,“兒子”就是天,是比貨幣還要值錢的“硬通貨”。

沒有結婚的小夫妻一定要等到“兒子”,才能開開心心地去領證,如果沒有等到“兒子”就要一直這樣生下去。

一個又一個生著女兒的夫妻,寧願將親生的女兒溺死在水桶裏,也要花全家的積蓄從外面買來一個兒子。

是她無論多麽乖巧,做了多少家務,在年夜飯上永遠只分得到魚頭,而弟弟卻可以獨享魚肚子。

是這樣的“兒子”。

他的妻子只有女兒。

而她的肚子裏懷著他的兒子,孰輕孰重,不是一眼就應該看穿的事實嗎?

李巧歪著頭,純潔的目光,篤定的語氣,仿佛自己只是說出了“地球是圓的”這樣的公理,在等待著他的誇獎。

“都四個月啦。”李巧溫溫柔柔地,伸手撫上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再過不了多久,就能動,就會踢腿了。以後你得多陪陪我,不然我一個人懷著孩子,該多難受呀。”

“李叔叔”的目光深沈,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心底竟然湧出少許的後悔。

所以啊……為什麽即使是尋找“第二春”,也該找個心裏清楚的,省事的。

他一時情迷,亂了心思,這下可給自己招惹回來了一個大麻煩!

他要怎麽告訴她,“不明白事理”的那個人是她呢?

“巧兒,你要聽話。”他溫柔的語氣中夾雜了不容置喙的威嚴,“這根本不是兒子不兒子的問題。”

怎麽會不是兒子的問題?李巧一楞。

“而是你的身份的問題……”他接著說。

什麽她的身份?她的身份怎麽了?她也是清清白白跟了他的!

“唉,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現在的情況,你還不適合生孩子!”他斬釘截鐵地說。

生了孩子,就是割不斷剪不開的累贅和麻煩,就是無窮無盡的煩心事,就為另外一個生命負責,不能再棄如敝履一樣隨手扔掉。

他只是想談一場“戀愛”,從來沒打算過認真。

“要怎麽上戶口?嗯?”他循循善誘,“人家問你孩子爸爸是誰,你怎麽辦?”

李巧眨眨眼睛,毫不猶豫地說:“就說是你呀。”

“李叔叔”被嚇出了一後背的冷汗,面上卻還不顯,微微一笑:“咱倆又沒有結婚,你連準生證都辦不了,把你送到醫院,都沒人給你接生!聽話,趕緊把孩子打了,回來我帶你出國玩上一個月,好好休養一下身體。”

李巧卻在他一句緊迫過一句的勸慰中冷了臉:“我不去!你這麽大官,難道不是隨口跟下面的人說一句,就能把這個證那個證都辦出來的嗎?上次讓你幫我弄店鋪的事,你跟我說不要費心以後養我,這次不過辦個準生證,怎麽也搞不出來?”

她的語氣越來越不滿。

這一段相似的對話,又隱約讓她想起了不久之前仿佛和另外一個人說過的。

那時候的她面前是年輕又貧窮的小韓。

“你也在店裏幹了兩年多了,認識那麽多客戶,你能找到的關系就只有你們店的經理?”她的聲音尖銳得不像是自己,“難道客戶裏就沒有當官的嗎?不能請人家幫忙說句話嗎?”

為什麽現在的自己明明找到了“當官”的,卻還是沒有辦法像想象中那樣呼風喚雨,想要的東西都輕而易舉地得到?

“你別犯天真了!”李叔叔提高了聲音,“為這種事找人托關系,就是把自己的把柄送到其他人的手裏!以後我要提拔要公試,這些都能成為針對我的靶子!你知道非婚生子辦準生證上戶口要走多少關系?多少人都有可能知道這件事嗎?”

隨著他越來越不耐煩的語氣,李巧心底堅強的底氣也被一點點瓦解。

她的聲音驟然擡高,也大聲吼道:“……既然這麽難,那你就跟你老婆離婚,跟我結婚啊!把非婚生子,變成婚生子,不就行了嗎?”

她拍著自己的小腹,又強調了一遍:“兒子!我這可是兒子!四個月的兒子!你唯一的兒子!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人打掉兒子的!”

一字一頓,說得那樣清楚。

四周的空氣驟然安靜,“李叔叔”停頓了數秒,才終於開口:“……你說得對,是我想錯了。”

“這是我們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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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小海,從來沒能帶給李巧幸福。

她為了這個“兒子”的爭吵和堅持,以為自己揣了榮華富貴的“護身符”;卻從來沒有想過當她的“李叔叔”意識到這個“不識大體”的小三成為了定時炸蛋之後,會回到妻子的身邊向她坦白。

“他不是第一次做這個事了。”

李巧第一次見到“李叔叔”的妻子,也是最後一次。

那個男人口中“臃腫、惡俗的黃臉婆”,穿著得體又優雅的衣服,大大方方地坐在她面前,毫不在意的眼神,甚至還暗含了對她的憐憫。

“我估計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他的妻子溫柔地笑著:“但那又有什麽關系呢?只要錢在我手裏就夠了,錢吶,才是女人安身立命的底氣。”

“我要是你,我會老老實實地拿了錢。”他的妻子勾了下唇角,“他如果有離開我的底氣,就不會現在連見你一面都不敢。靠著我家才發達的男人,腳跟子還沒站穩,我想讓他跌下來,也不過是一眨眼的事。”

原來他並不是什麽白手起家的英才,而是靠著岳家的勢力才身居高位。

李巧垂下了頭,終於明白那一天當她攤牌的時候,他那句“你想想你的身份”是什麽意思。

她的身份?

她的身份,不自量力的身份在他們的面前,怕是比不過螻蟻。

“不過你也別把自己想得太不好……”他的妻子甚至溫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他也是猶豫了很久,才有膽子告訴我你懷孕了這件事。”

“要是他早一點說就好了……你也不會吃這樣大的苦。他這樣猶豫不決,兩邊哄騙,反倒搞得你跟我都很被動。受罪的總是女人吶。”她的目光落在李巧高高隆起的肚子上,“七個月了吧?”

“我不會逼你打下來。”她面上的慈光恍如高坐廟堂的佛像,“都是女人,不能做這麽殘忍的事。畢竟……是個兒子不是?”

李巧聽不出這句話到底有沒有諷刺的意思,臉龐像被扇了個巴掌一樣火熱,只敢盯著那個女人手腕上的佛珠默默看。

“要是生下來了,我再幫你把手續辦好。”她也順勢摸了摸自己的佛珠,露出慈眉善目的樣子,“以後好好地過自己的日子吧。”

他的妻子仿佛做了一件善事一樣,心滿意足地起身離開。

而她卻呆呆地坐在空空蕩蕩的公寓裏,心底從未有過的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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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巧搬到了寶靈街。

那座市中心的豪華公寓,從頭到尾都掌握在他的妻子手上。連送李巧離開的時候,她都體貼地叫了一輛面包車,還“大方”地讓李巧把男人買給她的首飾和衣服都帶走。

那幾箱衣服被面包車的司機毫不留情放在了地上。李巧挺著七個月的肚子,怔怔地站在樓到門口,看著幾個臺階之上的,那間自己的“小家”。

舉目四望,四周大多是白發蒼蒼的街坊。他們抱著善意的目光打量著她,有人好奇地走了過來,問她:“小姑娘要當媽媽啦?恭喜呀?在等老公啦?”

李巧便擠出一個笑容,點點頭說:“是的呀,等老公。”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老公和未來在哪裏,就連掏出手機看了半晌,也只能勉強撥出一個還算熟悉的號碼。

於是一年之後,李巧和中介小韓再次在寶靈街上相逢。

他最初的驚訝之後,一句話沒有說,只是扛起了放在街上的箱子。

“現在想起來,當初幸好給你介紹了個底層,不然今天怕是要累死了。”

在連續搬完一個個箱子之後,小韓擦著頭上的汗,坐在其中一個箱子上,打量著小小的寶靈街的她的公寓。

最初的裝修計劃從來沒有來得及實現。

這間小小的兩室一廳的公寓,還保留著老舊的模樣。墻壁斑駁,古樸的家具顏色暗沈,窗臺上還有早已過時的鐵欄桿,墻角放著小小的鐵架床。

李巧鼻子一酸,卻努力忍住了。

黃粱一夢,一切幻影都成為了飄散在天空中的泡沫,只留下了一滴狼藉。

小韓像是感受到她的情緒,努力讓她變得開心一些,便問:“這箱子裏都是什麽啊?這麽沈……”

“衣服。”李巧輕聲說。

還是現在的她穿不下的衣服,百無一用的衣服。

“那我幫你把它們先收到另外一個房間去?”

小韓自然而然地站起身,撩起袖子準備推箱子,卻被李巧攔住了。

她的聲音依舊尖銳,尖銳得甚至有些刻薄。

“不,就放在這裏。我晚上要看著它們才睡得著。”

二十歲的李巧,經歷了天翻地覆的人生。

由奢入儉到底有多難,她親身親歷地體會過。

就在幾個小時之前,她還站在市中心最豪華的公寓裏,俯視萬重雲煙。而幾個小時之後,她蝸居在又老又破,滿滿潮濕黴味的房間裏,身邊坐著一個和她一樣窮的中介。

真正的悲劇,是她曾經付出了所有,卻沒有得到自己渴望一生的東西。

可她還年輕,還有姣好的容顏,還有著東山再起的本錢。

只要再一次機會,也許就能重新擁有錯過的夢想。

李巧至死都想要的安全感,也許就近在眼前。就像這些衣服,是她付出了那麽多才換回來的,絕不能輕易放棄或者忘記的珍寶。

李巧近乎病態的執著,讓小韓沈默了很久。他像是明白了什麽,慢慢站起身,抱著手臂看著她的臉龐,良久之後,輕聲說。

“你還記得以前我帶你去看過的那套期房嗎?”小韓垂下了眼睛,聲音輕得像能飄散在風裏,“我攢了好幾年的錢,今年回家又從家裏借了一點,湊夠了首付……”

“那套房子……如果身邊有相愛的妻子,就會是我的婚房。”小韓微笑,“如果沒有……幾年之後,我應該會把它賣掉。等地鐵建起來之後,那裏應該會漲價的。漲價了,賣掉,也許我會拿著當時攢到的錢,買一棟更大的房子。只要像這樣一點點,也許有一天我也能真正在這座城市立足。”

他說了什麽,她根本就聽不懂。

就像他第一次講給她聽時那樣,像天書一樣,一個字也不明白。

也或許,李巧從開始到現在,從來也不想明白那些話術。

曾經唾手可得的幸福,被她親自親手,一點點地放棄。

最後留給她的,卻原來是她根本不想要的東西。

小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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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根本不想要的東西,就是我,對嗎?”小海看著茉莉,淡淡地說,“是這個她以為可以翻身,她以為是護身符,是能生財的金蛋的這個兒子,是不是?”

“可生了我之後,她才發現原來這個兒子也沒什麽不同。也沒有讓她的人生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反而每一次看到我,都讓她想起當初做下的那個錯誤的賭註?”

小海冷冷地說:“如果當初是個女兒,她是不是就會選擇打掉?到今天,還依舊過著她金絲雀一樣的生活?”

衣食無憂,紙醉金迷。

就像她午夜夢回一次次期冀,就像她每當重新開始一份以為會獲得幸福和圓滿的愛情時幻想的那樣。

意難平,是李巧永遠逃脫不了的魔咒。

如果從來沒有得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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