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拉大鋸(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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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小妹永遠也想不明白,是不是因為只有她一個人有良心,所以才只有她一個人受良心難安的折磨?

當那些流言蜚語或許有心或許無意地流傳出去,當廖家祖墳前偶爾會有隔壁京陵村的人經過,在見到挎著竹籃的她的時候招手,問:“小妹,你們村裏那個死了的女的是不是埋在這裏?”

她擡起頭看那些人,為首的那個大約三十多歲,小的幾個人卻不過十幾歲。他們的口吻滿是獵奇,他們的眼神充斥著不懷好意的探究,好像那裏躺著的不過是一個值錢的古董……

廖小妹鼓起勇氣告訴了母親,窮苦的婦人深深皺起眉頭,拍了下女兒的肩膀,威脅道:“那是京陵村過來的混混!你還敢跟他們說話!想像廖花兒一樣死麽?”

母親又開始絮絮叨叨,說起不久前鳳縣和留壩的那場泥石流,幸存的村民是如何從大山裏走出來,在勉縣重新修建了家園。

“那些遭了災的流民,殺人放火、車匪路霸,什麽都做得出來!以後見了他們,可得躲遠點!”

那他們站在花兒姐姐的墳前又是做什麽呢?

廖小妹想問,卻只能在母親一句接一句的責怪聲中變得越來越沈默。

她回家的時候寧願繞遠路,也不願從祖墳前的田埂經過,好像只要這樣做,廖花兒臨死前的那雙眼睛就會在她的記憶裏漸漸淡忘。

可是還沒等到傷痕淡去的那天,廖小妹先等來了隔壁張家村哭天搶地的村民們。

為首的婦人身段圓潤,被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攙扶著,一瘸一拐地走在田埂上。他們哀嚎著,怒罵著,身上穿著白色的孝服,手裏舉著黑色的靈幡。有人吹著嗩吶,有人敲鑼打鼓,唱著分不清是喜還是哀的喪樂,隊伍的最後走著一個打扮怪異的中年男人——他穿著土黃色的道士服,臉頰瘦削,眉目陰森,身後那把銅錢串成的長劍泛起暗紅的光芒。

天空上漸漸落下小雨。

男人們手裏拿著鐵鍬和頭,女人們一路撒著糯米和綠豆,廖家村的老村長,廖小妹的父親,緊緊地跟在他們的身旁,神情沈重,似乎在解釋著什麽。

廖小妹的心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想沖過去,卻被母親一把攔住了。

“找死嗎?你現在沖過去想幹什麽?”母親死死地抱著她的腰,捂住她的嘴巴。

廖小妹拼命地掙紮:“他們要幹什麽?為什麽要往祖墳那邊走?是不是你們又亂嚼舌根子,說什麽鬧鬼的事?他們是不是準備挖花兒姐姐的墳?”

她太瘦太小了,拼盡全力也沒有辦法從母親鋼鐵般的手臂裏掙脫。

她的母親漸漸沒有了耐心,狠狠地攥住她的頭發向後扯,低聲吼道:“聽好了!隔壁張家村裏死了好幾個孩子了……你要是再不聽話,等他們掘開那女鬼的墳,你跟她一起躺在棺材裏去作伴!”

廖小妹不再掙紮了,眼淚大滴大滴往下落。

“張家村村口那家面店,你哥和你爸都去吃過的那家……家裏孩子沒了!”母親彎下腰,看著廖小妹的眼睛,“幾個孩子在村口那棟荒樓裏活生生被憋死了!來了好多人,查了一波又一波,說是女鬼作祟!”

“可是……”廖小妹絕望地說,“明明不是花兒姐姐啊!你比誰都清楚花兒姐姐鬧鬼這事一開始是怎麽傳出去的啊!”

母親的嘴唇泛著白,抓著廖小妹肩膀的手指是那樣用力,一字一頓地警告她:“……不管咱們村裏怎麽說的,和傳到張家村的那個故事,已經不是一回事了。”

“死人已經死了,活人的日子總還要過下去的。”她的聲音越來越堅定,“你看看面店的閔大娘的臉,你看看她,聽得下去你一個碎女娃的話?”

人群走過時揚起的滾滾黃塵,被大滴大滴落下的雨澆成了一灘爛泥。

老村長帶著三四個年輕人,站在廖家祖墳前,神色沈重地解釋著什麽。十幾分鐘,又或者只是短短的幾分鐘後,他們勉強地點了點頭。廖村長伸出手,和那一路哭嚎的面店張老板,沈沈地握了一下手。

鐵鍬高高揚起,伴隨著廖小妹記憶裏永遠也無法磨滅的天閃雷鳴,惡狠狠地落在那座孤零零的土墳上。廖村長找來紅磚,在廖四福的墳旁小心翼翼地圍了一圈,將他和共赴黃泉的女兒隔開,仿佛如此就能釋放最後一絲善意,減輕心中的愧疚。

入土的不過是薄棺一具,在不算太重的一擊下立刻支離破碎,甚至未有半分試圖維護主人的忠誠。滂沱大雨之中,之後發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

恍惚間,白色的頭骨被從棺木中拿了出來。穿著黃衣的老道在肆虐的雨水中試圖點火,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引燃黃色的符紙,直到半晌之後,幽幽藍火從他的掌心竄了出來,落在了黃色的土坑中。

雨聲轟鳴,霹靂吧啦地落在地上,好似不停歇的鼓點。可是隔了那麽遠,廖小妹卻依然仿佛聽見了銅錢落在白色的頭骨上濺出清脆的叮鈴聲,在瓢潑雨聲中宛如哀傷的樂響。

不僅有火,還有水。黃衣老道從懷裏掏出了一個金色的小罐子,澆在白色的頭顱上,蒸騰起了一陣詭異的煙霧。

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在怨,有人在咒。

有人在安慰著別人,說:“……惡鬼已除,再也無法危害人間,只要在此吸收日月精華,風化七七四十九年,廖家祖墳日後必會成為風水寶地,福澤子孫綿延百年。”

都是鬼扯!都是哄人的瞎話!頭顱上空洞洞的兩個黑眶,總是讓她回想起廖花兒臨終前望向她那深深的一眼。

廖小妹閉上了眼睛,再也不願看那在雨水中飄零的頭蓋骨,任憑母親將她的身子緩緩地掰了過來。

一口溫溫的暖水被餵進了她的嘴裏,廖小妹閉著眼睛,卻嘗到水中古怪的澀味。

她緩緩睜開眼睛,白色的瓷碗裏裝著透亮的水,本該清澈的水裏卻浮著星星點點的黑灰。母親對著她怪異地笑笑,露出難得的溫柔:“快點喝吧。你就是中了邪了,才這麽不聽話!我從閻王殿裏請來符灰水,好好喝一點,以後就好了!”

她怔怔地楞了兩秒,終究還是麻木地接過碗,一點點地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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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稀二十年過去,廖小妹的身邊站著丈夫,身後跟著小小的女兒,那些曾經的熟悉的面孔,如今都變成了祖墳上一個個土黃色的墳包。

可是今時今日她站在這裏,二十年前的記憶紛湧而來,她卻依舊無助地好似當初那個瘦弱的女孩。

什麽都沒有改變呢。一樣的瓢潑大雨,一樣的披麻戴孝,一樣的嚎哭的人群,一樣麻木地走在田埂中。

廖小妹擡頭看著天空,看見了一樣黑暗晦沈的雲朵。

“落棺!”遠處有人喊。

送喪的人群驟然爆發一陣哭聲,仿佛越是哀戚,越是能證明自己的純孝。

廖小妹的臉上擠不出一滴淚水,只是深深地埋下頭。

人群漸漸散去。丈夫老黃擔憂地看著她,小聲說:“你要不舒服,咱們就早點回去吧?”

廖小妹搖搖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我還想陪我爸再待會兒。”

天色漸漸暗下。最後一個人影慢慢消失在田埂上,白色的紙花灑在土黃色的地上,又被雨水澆成了一灘爛泥。廖小妹一步一步朝前走,終於走到了那個她很久很久都沒有敢直視一眼的地方。

廖花兒的頭蓋骨依舊放在那裏,放在一塊鮮紅的蓋布之上。

一串銅錢壘在森森白骨上,遠看可怖,可是近看,卻讓她覺得有點可笑。

“早該做這件事了。”廖小妹低下頭,輕輕伸手,將那塊白骨拿在手中。

風吹日曬二十年,她本以為那塊白骨應該薄脆得一碰就會碎裂,可是拿到手中卻十分驚訝地發現那頭骨觸手溫潤光滑,像是白玉雕琢成的一樣。

“走吧,我來給你討個公道!”她拿起地上的紅布,包在頭骨上,一步步朝村後的閻王殿走過去。苦澀的符灰水的味道在口中蕩漾,卻比不過心裏的痛苦和不平。

一人多高的黑色的包公像矗立在閻王殿的正中央,在黃昏的雨水中,仿佛與黑暗融成一體。

廖小妹直直地看著殿上的閻王爺,狠狠地將口水吐在了案桌上。

“為何天道不公?為什麽閻王爺不公?你到底長沒長眼睛,看不看得見到底發生了什麽?

為何廖老三沒有惡報?為什麽我父親不主持正義,卻能在換來今日壽終正寢的“喜喪”一場?”

她有太多太多的疑問,有太多太多的不公。

閻王爺頭上金光閃閃的冠冕仿佛是一個笑話,嘲諷地看著無能為力的她自己。

“可笑嗎?!”廖小妹一腳踏上桌案,掀開金色的冠冕,怒吼道,“你是非不分!還說什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識人不清,你不讓好人有好報,配寫什麽善報惡報遠報近報終須有報!”

她把頭骨啪地一下砸在了閻王像的頭頂,將冠冕扣在了上面;想了想,尤嫌不夠,又伸手去拽閻王爺手裏拿著的生死簿。

黑底白字的生死簿被死死塑嵌在閻王爺的腿上,廖小妹滿手濕滑,拽了兩下沒有拽動。

她洩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桌案上,身子往後一靠,後背一陣戳痛。

廖小妹回過頭,這才發現後背戳痛她的,是閻王爺手裏握著的......那支判官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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