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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拉大鋸(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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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大鋸,扯大鋸,姥姥家裏唱大戲。接姑娘,請女婿,就是不讓冬冬去。不讓去,也得去,騎著小車趕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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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一天時間不見,小海卻發現自己竟然很想念茉莉。

他像是離巢的雛鳥,情不自禁又全心全意地依賴著她。

“怎麽樣?玩得開心嗎?”她率先開口,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坐了整整一天的車,其實又哪裏能去玩什麽?

小海卻重重點頭,像每一天從學校回來之後的那樣,平平淡淡向她訴述一天的亮點,不願她有一丁點的擔心:“玩得很好,吃了小籠包和蔥油拌面。很好吃。”

茉莉抿了唇,眼中閃爍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神采,半晌,輕輕對小海說:“你現在……還怕不怕鬼?”

小海倏地笑了:“我從來都沒有怕過。”

他擡起頭,神色堅定,一字一頓地說:“你也從來都沒有瞞過我,不是嗎?”

小海知道,在茉莉和詹臺的眼中,他大概一直都只是一個八歲的孩子;會怕黑、會怕鬼、會怕下雨和打雷。

就連一點點地告訴他真相,都需要循循善誘,生怕說得太快太明白會嚇壞了他,恨不能找到十個媛媛爸爸擺在他面前,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上的善惡和正邪並不以生死判定。

他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了隱約的忐忑和擔憂,怕他以為她別有用心,怕他以為她另有所圖。

“姐姐……”小海微笑,“別小瞧了我。”

茉莉沒有說話。

詹臺卻笑著打斷了他們,揚起眉毛說:“你不怕鬼,我不怕鬼。至於你……咳咳,你更不怕鬼。”

“既然大家都不怕鬼,那這一趟,我們就上路吧?”

小海一楞:“去哪裏?”

“去捉鬼。”詹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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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巖村離上海並不算太遠,他們五點多出發,早上八點多便到了。

天色陰沈,並沒有出太陽,小海仍然擔憂地望著車窗外,猶豫了一下,掏出書包裏裝著的校服外套,遞給茉莉。

“姐姐……天亮了,要不要擋一擋?”小海小心翼翼地問。

茉莉接過衣服,莞爾一笑,卻並不披在身上,輕巧地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小海的心霎時提到了嗓子眼,詹臺正好拉上了手剎,瞥了他一眼,說:“放心吧。”

“她只是不太喜歡陽光罷了……這麽短短一小會兒,不礙事。”

“刮風下雨曬太陽……”詹臺回頭,勾了下唇角,玩笑道,“女孩子心疼自己的臉,不樂意被風霜雨露摧殘嘛……”

小海在心裏小小地吐槽了一聲,也跟著下了車。

鄧巖村是典型的江浙村落,進村的小路沿著彎曲的河道,一邊直通村落,一邊直通湖泊。幾代村民住在保留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祖屋內;即使是新建的三層小樓,也難得的保持了統一的風格。

樓房外墻雪白,紅磚鋪頂,門前有花,村外有水,詹臺一面往前走,一面讚嘆地感慨:“十幾年沒來,沒想到變化這麽大。”

“你十幾年前就來過?”小海好奇地問。

詹臺點點頭,悵惘道:“嗯。那個時候我只比你現在大一點點,跟著我師父一起過來。”

“你還有師父?”小海更好奇了,“從來都沒聽你提起過啊?”

詹臺笑了:“我又不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不然誰帶大我啊?不提一是因為他已經死了很多年了,二是因為,他實在算不上個好人。”

殺人越貨坑蒙拐騙奸淫擄掠為非作歹,只要想到師父曾經做過的那些事,詹臺的臉上就不自然地蒙上一層寒霜。

“和昨晚我們住的酒店差不多,那一次也是類似的情況。師父受人之托來到鄧巖村,老村長也姓鄧,在村裏開了一家小飯店,德高望重,準備了好酒美食招待我們,在飯桌上說了村莊有厲鬼害人的事。”

當年詹臺來到的時候還是初春,春節剛過不久,村子裏面卻沒有半分殘存的過節的喜慶氣氛。反倒有家樓上都掛著白幡,門口花圈紙錢還沒打掃幹凈,一看就是剛剛經歷了白事。

“兩家人,家裏三十多歲的青壯年在外面打工,都有了出息,這是帶著一家老小回家過年來的。一年就這麽一回親人團聚的日子,家裏留守的老人準備了滿桌好酒菜,年三十熱鬧完了,還要拉著兒子媳婦和小孫女兒去拜年。”

“就這麽開開心心過完了年……接連有兩個回家的村民失蹤。”

老村長說到這裏,面色越來越凝重:“這兩個人,還都是在我家飯店吃完飯之後失蹤的。”

早些年村裏面管得不算嚴,村幹部做生意壓根沒什麽人管。老村長祖傳包包子的好手藝,皮薄餡兒大肉汁兒撲香,村裏人從當孩子時就吃村長家包子長大。幾個外地回鄉的打工族思鄉情切,最想念的就是家鄉包子味兒,晚上一家人在村長家的飯店吃完飯,老人和孩子都先回了家,只留下幾個年輕的當家男女在飯店聚著喝喝酒。

酒過三巡,時鐘敲響了十二下,老村長親自出來趕人,讓還留在飯店喝酒的幾個人早點回家。老村長的兒子親自送他們出門,再回來關了店門。

可是淩晨四點多,村口鄧建國的老婆卻來到村長家裏,咚咚拍響了他家的房門,驚慌失措地說鄧建國一直沒有回家。

老村長一聽,也有一點著急,趕緊讓兒子去其他人家都問問。一問才知道,一桌聚在一起喝酒的六家人,有四家都安安生生地回到了家,只剩下鄧建國和村北鄧自軍的老婆兩個人,從飯店出來之後一直沒有回過家。鄧自軍那天晚上喝多了酒,先回了家倒頭便睡,老人帶著孫女也早早睡下,等村長派人找過來的時候,這才發現自家媳婦兒竟然沒回來!

如果失蹤的只有一個人,村長興許可能還著急一下。這自己村子裏面,不見了一男一女兩個人,還是在過年的時候,村長再一想這兩家的情況,眉頭一舒,神色一松,反而徹底放下心來。

“為什麽?”小海疑惑,“失蹤一個人都很著急,失蹤兩個人不是應該更加著急嗎?”

詹臺有點尷尬地輕咳了一下:“……這兩個人,恰好年齡相差不大,恰好家裏都只有一個女兒,沒有兒子……恰好,恰好一男一女,黑燈瞎火,酒飽飯足......”

兩個年齡相仿的中年男女,在一起聊到人到中年的苦悶,感慨著各自的悲哀,再談起並不怎麽過得來的各自的妻子和丈夫,說著說著,心頭的那團火便竄了起來……

兩個中年男女,能“消火”的地方可太多了。一時玩得過了忘了回家,或者晚了一點才回家,實在是再不值得擔憂的事了。

詹臺說得隱晦,小海並沒有完全聽明白,但也從他的語氣中猜出鄧建國和鄧自軍的老婆可能結伴去做一些並不算太光彩的事了,便點點頭。

老村長也是這麽想的,安慰了鄧建國的老婆,又想到哪個男人願意自家老婆給自己戴綠帽呢?便沒去鄧自軍家問問,更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老村長家裏的包子店生意太火爆,每年節後返鄉總有村民要幾十個幾十個地往外鄉帶,他白天晚上泡在自家店裏忙活,等到晚上上床睡覺之前,才聽老婆提了一句,前晚離家的兩個村民,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兩人失蹤的第三天清晨,老村長終於組織村民開始了對兩人的尋找——這場尋找也沒有持續太久,剛剛搜尋到中午,就有人看見了魚塘裏面剛剛才浮上來的兩具雪白的屍體。

村長這才知道大事不好,接下來的處理更是一地雞毛。

哭啼哀嚎的家屬幾乎砸爛了村長家的包子店,村長的兒子拎著菜刀出來要拼命,幸好被村長老婆拉了回來。

兩具屍體在水裏泡了兩天本就已經十分恐怖,再加上發現屍體的地方是在魚塘,滿池子鯰魚拖著烏黑的長尾在水裏密密麻麻,仿佛一夜之間肥美了許多。

屍體撈上來的時候,頭顱四肢早可見骨。家屬壓根沒敢去辨認,老村長緊咬牙關去看了一眼,回來吐得天昏地暗,連著發了好幾晚的噩夢。

“死因其實很快就出了……”詹臺嘆息,當著小海的面,盡量把故事說得委婉坦蕩一點,“也可能是兩人喝了酒結伴走,一個人突然尿急要上廁所,看見路邊的魚塘就脫了褲子往邊上一站,準備開閘放水。可是夜深天黑,初春的土地腳下濕滑,他們喝了酒本就頭暈,一個沒站穩,有個人就滑了下去,滾到了魚塘裏面。”

“另一個人伸手去救,卻被一並拖到了魚塘裏面。兩個喝醉了酒的人跌進泥濘、冰冷的魚塘裏面,興許腳下甚至被石塊水草纏住,不出幾分鐘就再也沒有了掙紮的力氣。”

真相原本並不覆雜,可是覆雜的是知道真相以後發生的事。

沒有人知道為什麽在過年團圓的大好時刻,兩個年富力強的一男一女,會在深更半夜跌入魚塘。除了最開始的那點桃色新聞,越來越多的說法甚囂雲上,有說鄧自軍看不慣被戴綠帽子,把老婆推進魚塘裏搞死的。還有說村長的兒子送兩人回家的路上欲行不軌,被鄧建國打了一頓幹脆殺人滅口的。

甚至還有說村長賣的包子裏面摻了大藥殼的,吃了之後會讓人上癮回味無窮,還會讓人昏昏欲睡瘋瘋癲癲,這才會有人吃完之後跌入魚塘的,氣得村長三十多歲的兒子舉著菜刀站在店門口,誰敢經過的時候指指點點,他就惡狠狠地看著人家。

村長老婆嚇了個半死,連夜把兒子送到城裏面去,打算用賣了包子店的老本給兒子租個小門面,在城裏開一家早餐店。

鄧建國鄧自軍的家裏人哪裏能善罷甘休?鄧自軍自己身上背了殺妻的嫌疑,不僅把全家老小拉出來給自己作證,更是像為了證明自己清白似的,篤定主意是村長家的包子有問題,這才害死了兩個人。

兩家遺屬先是在包子店裏吃飯喝酒,又是從包子店裏出來之後出的事,再加上那些沸沸揚揚的傳聞,還聽說村長老婆打算賣掉包子店,恨不能天天到村長家裏來大鬧,不拿到賠償決不罷休。

就是在這個時候,老村長請來了江湖上頗有名聲的陰山十方陸老道,和他的徒弟詹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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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長年過六十,精神矍鑠,深深凹陷的眼睛裏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這是天經地義的事……”老村長慢慢悠悠地開口,親手斟滿一杯酒送到陸老道的面前,“如果是我們家的責任,我當然不會推脫。但明明是一場意外,還要我們負責,青天白日的,這怎麽說得過去呢?”

陸老道一口飲盡,微微點頭,但笑不語。

老村長也不著急,又滿上一杯酒,還給詹臺面前的杯子裏倒上雪碧。白花花的包子放在雪白的盤子裏,香氣像是自己長了腳,拼命往詹臺的鼻子裏面鉆。

“早兩年前我就聽說啊……”老村長又說,一邊伸手指了指北面的墻,“隔壁村子有過這麽一個事兒……”

“鬧鬼的事兒。”

“隔壁村裏,有個女孩兒啊,家裏就她和她爹兩個人相依為命。這女孩兒長得雖然漂亮,可是家裏窮哇。這談好的男朋友把她給拋棄了,說好了春節上門提親,結果沒來。女孩兒傷心啊,就夜夜哭、夜夜嚎啊,哭聲淒厲啊,把山裏的猛獸給招來了。這山裏的猛獸翻過墻,一下子咬掉了她半張臉……”

“那個時候她還沒斷氣兒呢,哭著嚎著在地上爬啊,就懇求屋裏的爹出來救她一命……”

“屋裏的爹心狠,想著是個不值錢的閨女犯不著把自己的命也搭上,就咬緊牙關把門拴上了。女孩兒爬到了門前,拼盡最後的力氣舉起手,咚咚咚地敲門,敲了十幾分鐘,她爹捂著耳朵在房間裏面哭,就是沒有給她把門打開……”

“隔了好幾個小時,等到外面一點兒聲音都沒有了,她爹才敢把門給打開。等打開門了一看,他這閨女早都被野獸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只有一只咬了半截的手臂掛在門把手上,被風吹著還一下下地咚咚往門上砸呢!”

“她爹哇得一聲就暈過去了,腦袋磕在門檻上,醒來就瘋了,沒兩年就死了。都說是這個女孩兒化身成了厲鬼,就在村子裏游蕩著,看見負心的漢子就撲上去把人給咬死……”

村長說到這裏,停了下來,舉起眼前的酒杯輕輕啜了一口,緩了緩才有開口:“……這厲鬼恨負心漢子,可更恨她那見死不救的爹啊。年關的時候正是她忌日,她冤魂不散,飄到了我們村子裏,不就正好看見了鄧建國和鄧自軍老婆兩個人了麽?”

十幾歲的少年詹臺,剛剛才咬了一口包子,滿嘴滾燙撲香的肉汁剛剛落入舌尖,就聽見了村長接下來說的話:“……我們村子裏遇害的兩個人啊,剛剛巧,家裏都只有一個女兒。深更半夜在荒郊野嶺不睡覺……”

“陸道長,你看,這樣巧的兩個人遇見了吃人的女鬼,是不是怎麽也逃不過呢?很容易就被惡鬼給害死了呢?”

老村長擦了擦嘴,從懷裏掏出一個沈甸甸的紅包,詹臺拿眼睛一掃,便看出裏面大約裝了三千塊錢。

陸老道微微一笑,依然擺出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微微一笑道:“村長說得十分有道理,老道這就設壇作法,一定讓那惡鬼灰飛煙滅。”

陸老道作法那天,包子店前張燈結彩,紅綢紮了巨大的繡球放在路中央,長長的鞭炮鋪在地上,像是一條蜿蜒的巨蟒。

正午十二點,陸老道仰天大吼,指縫之間藏著白磷,只微微摩擦便有藍色的火焰升騰而起,像是一頭巨大的獅子。

詹臺站在繡球旁邊,拿過白骨梨塤面無表情地橫在嘴邊,波瀾不驚地吹出了第一個淒厲的音節。

火焰燃起了鞭炮,震耳欲聾的響聲蓋過了塤聲、蓋過了圍觀村民的交口接耳,火焰從鞭炮燃到了繡球之上。巨大的繡球霎時燃成了一只火球,橘色的火焰在陽光之下忽隱忽現,宛如半遮面的一張女人臉。

“天門鬼路,符法同源!惡鬼現形!急急如律令!”陸老道將桃木劍揮舞得如同花兒一樣,紅綢被燒成了黑色的灰燼,被他劍尖挑上了天空,宛如紛紛落下的黑雨。

老村長沖著陸老道恭恭敬敬地鞠躬,陸老道一邊搖頭晃腦地走著,一邊將綠豆灑在了一地狼藉的地面上。

詹臺冷冷地看著這一切,任由黑色灰燼散在了自己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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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是鬼更恐怖,還是人更恐怖?”詹臺輕聲感嘆,“鄧建國的老婆是外鄉人,在村裏本來就說不上話。至於鄧自軍……洗清了殺妻的嫌疑,又洗掉了一頂綠帽子,他就是再咽不下這口氣,又能幹什麽呢?跟村長硬碰硬嗎?屍體都成那樣了,有證據嗎?”

他們三人說著說著,已經穿過大路,走到了鄧巖村裏。

“老村長以前的包子鋪就在那邊,”詹臺指了指不遠處的一間小超市,“至於鄧自軍家,就在這裏。”

和村裏大多數收拾得幹幹凈凈的新蓋樓房不同,鄧建國的家顯得十分破敗。墻壁只有臨街的那一面被漆得雪白,其餘的地方露出了破敗的磚頭。

“這個樣子也是沒有辦法。那次鬧出了捉鬼的事之後,村子裏的村民對這場命案的惋惜,漸漸變成了對厲鬼害人這件典故的八卦。老人們不許孩子在外面玩,連著兩年過節,好多年輕人都幹脆沒有回家。”

“村長把自己家的包子鋪賣了,說是基本上都付了請道長捉鬼的費用。為了村裏民眾的安危,就是散盡家財也不在乎。除了那兩家死了人的人家,其他人聽到村長這樣無私,當然感激涕零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反正賠償死者的錢落不到自己口袋半毛,還不如請了捉鬼的道長更讓人安心。”

“更何況……”詹臺抿唇,“這所謂賠償一開始有沒有,都還是一樁說不清的公案呢。”

事情走到了這一步,之後的發展已經可以預見。

“夫妻感情本就不怎麽融洽,鄧自軍帶著孩子回到原本打工的城裏,娶倒是沒精神再娶,可是也沒精神照顧孩子。女兒吃著東家飯、西家菜長大,後來也是爭氣,考上了大學。”

詹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語氣漫步精心,並不怎麽在意的樣子。

可是小海聽著聽著,卻隱隱約約地察覺到了一絲詭異。

這個故事聽起來,為什麽這麽熟悉呢?

不……不對,是這整個故事,聽起來都十分熟悉。

從包子店開始,隱隱約約許多的細節,都讓他情不自禁地聯想到了許許多多不經意間被忽略掉了的細節。

詹臺還在繼續說:“……但沒了父母照顧的孩子,怎麽能過得好呢?他家女兒聽說跟著舅舅舅媽過了好幾年,舅舅舅媽後來犯了事兒,還殺了人。”

話音剛落,詹臺輕輕推開了鄧自軍家的房門。一個弓著腰的老人站在門口,沖著詹臺點點頭。小海所有的註意力都被墻上掛著的一幅全家福照片吸引去了。

他倒吸一口冷氣,猛地轉過頭來看著茉莉。

茉莉的眼睛一瞬不瞬,像是有什麽掩藏不住的情緒再流淌,沖著小海輕輕點了點頭。

雖然只是數面之緣,又隔了許多年,可是照片裏的女孩子看起來卻仍然這樣眼熟。

照片裏的她大約十幾歲、正在上初中的樣子,依偎在父母的身邊笑得甜美。雖然還帶著嬰兒肥,可是她的臉上已經能看出來些後來的模樣。

小海一下子就回憶起了第一次遇見她的情形,她穿著紅色的連衣裙,一身清爽地站在洗頭房的門口,笑嘻嘻地問:“聽說你們這裏在招收兼職呀?”

那時的小海轉過頭,對茉莉小聲地吐槽:“姐姐一開始就不該請人。就算忙起來,我也可以幫你啊,幹嘛非要花那麽多錢去雇她呢?現在說來就不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沒有責任心……”

他小小地發脾氣:“……你總是要預支工資,又說不來就不來,到底是想幹還是不想認真幹活啊?”

鄧亙馨,是鄧亙馨。

那個時候的鄧亙馨歪著小小的臉蛋,露出無辜的笑容:“想學呀,你姐姐說我是陰陽眼,以後啊,還得麻煩海少爺在茉莉老板面前多替我說些好話,好讓我長長久久地在洗頭房裏幹下去。”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的話……”鄧亙馨有些恍惚,“你姐姐教我那些東西,會不會不靠譜啊?什麽陽氣不足,就泡個法器熱水澡之類的,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遇見了鬼,這些東西會不會不管用呢?”

小海從來都沒有問過鄧亙馨,為什麽一個青春活潑的女大學生要來這樣陰森恐怖的洗頭房裏來做兼職。

也從來沒有問過……

他應該去問問的……

鄧亙馨紅著眼睛說:“我媽死得早,初中那會兒就沒了。我爸一蹶不振,整天喝酒不理人。舅媽在學校裏替人看宿舍,看我可憐沒人管,就把我放在學校裏。”

小海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為什麽當時的自己沒有多問一句呢,哪怕只是一句話呢!

鄧亙馨的媽媽……到底是什麽時候死的,又是怎麽死的?

鄧亙馨,就是鄧自軍的女兒啊!

是鄧亙馨的媽媽在她上初中的時候跌入魚塘,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死了。是她的爸爸一蹶不振,從此將她交給舅舅舅媽照顧,也是因為這一場“鬧鬼”的鬧劇,她才會對“捉鬼”“陰陽”這些事產生這樣大的興趣,來到洗頭房裏來做兼職。

冥冥之中,沒有巧合。生命裏曾經擦肩而過的那些人,即使只是短短幾秒鐘,也足以改變一個生命的結局。

誰又能說巧合誰又能說每一次分別都會是永遠 這一刻的巧合是真的巧合嗎?

還是命中註定。

茉莉上前一步,輕輕摸著小海的肩膀,搖頭道:“……當時你就算問了,她也不會說的。這些都是家裏的隱秘過去,就連她自己也未必全都清楚。”

小海苦笑一聲:“……我只是沒有想到,沒有想到這一切都是有關聯的。”

他的眼睛突然瞪大,仿佛又響起了另外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

小海伸出手,一把拽住了詹臺的衣袖。

“鄧建國……鄧建國是誰?你剛才說,鄧建國也有一個女兒,對嗎?”小海的聲音微微顫抖。

像鄧亙馨一樣踏入茉莉洗頭房的女孩,他還認識一個啊。不僅認識,他還記得她的聲音,記得她的長相,記得她修長的手指撫弄著吉他,記得她過於削瘦的身軀和慘白的臉龐。

“鄧瑤……鄧瑤姐姐。我的吉他老師。”小海深深吸了一口氣,又一次目不轉睛地盯著茉莉。

是在哪裏來著?

好像是在酒吧的舞臺中央,漂亮的吉他老師鄧瑤彈唱了自己寫的一首歌,對富家公子池明宇輕聲說:“這首歌是寫給我爸爸的。他去世得早,他是個特別好的人,他在的時候,我過得特別幸福。無憂無慮……後來,我媽再嫁,也有了自己的新家庭。今年春節我沒回家,自己一個人過的,那會兒寫了這首歌,想我爸爸。”

爸爸去世,媽媽改嫁。相似的劇情再一次出現,可是當時的小海卻從來沒有想過去深究過,這其中的關聯到底是什麽。

“鄧亙馨姐姐,和鄧瑤姐姐,她們都來自這個村莊對嗎?”小海輕聲說,“那姐姐,你也來自這個村莊嗎?鄧巖村?”

“當初你會出手救她們,你能出手救她們,是因為她們都和你同宗同源嗎?” 小海問。

茉莉垂下眼眸,仿佛有水波流淌在她的眼中;又仿佛有霧氣氤氳在她的臉上。

“不是。”詹臺先說話了,聲音深沈,“我也是花費了許久,調查了許久,才終於明白這一切的一切都有關聯。”

“小海,再想想,再想想你忽略了什麽?還有哪一個細節,是你聽起來非常熟悉,卻又一直被你忽略掉了的?”詹臺說。

哪一個細節?哪一個細節?

小海拼命地回憶。

包子……包子店!

噴香撲鼻的蒸包子,讓小海回憶起了一個人——

一個肥頭大耳的廚子,額頭上細細密密一層薄汗,手臂微顫,白色的圍裙上點點血跡。廚子眸中精光閃過,猛地朝陰差陽錯來到這家早餐店趙大爺出手。

電光火石間,六十歲的趙大爺卻像是早有準備,順手拉過門邊的包子鍋上的蒸屜擋在喉嚨前。散發著熱氣的蒸屜恰恰擋住了揮向趙大爺的利刃,刀尖卡入竹篦,一時動彈不得。趙大爺朝著廚子撞了過去,將廚子牢牢壓制在地上,直到警笛聲響起……

“那間早餐店……會蒸包子的老板和老板娘,是不是也姓鄧,也來自這裏?”小海喃喃地說。

還有……還有那只女鬼!那個“厲鬼”的傳說,為什麽聽起來這麽耳熟?

“春節剛過,就是初春時節……初春山澗清冷,正是狗熊產仔的時間。”小海喃喃地說,“廖阿姨來到洗頭房,她的丈夫是廖老三……那個,那個廖老三。”

那個害死了廖花兒的廖老三。

小海仍然記得茉莉講過的,廖花兒被害時的情形。

睡眼惺忪的廖花兒正在穿衣,卻聽見前院門口的父親廖四福莫名喊了一聲。

她疑惑地推開門,看見她爸直挺挺倒在地上,右肩被扯掉一半,肚皮上方趴著個龐然大物。

一頭黑熊,像從天而降的饕餮,撕扯著廖四福血肉模糊的肚皮。

廖花兒短促地哀鳴了一聲,捂住嘴巴轉身,踉踉蹌蹌朝後院跑去。

“三哥救我!”廖花兒拼了命地朝攀在矮墻上的廖老三呼救,然而私捉狗熊崽子,害死了廖花兒一家的情郎廖老三卻楞楞地扒在矮墻上,再也沒有翻墻救人的力氣。

小海猛地擡起頭來,直勾勾地盯著詹臺:“……這不對!害死廖花兒的兇手是廖老三,可是廖老三好端端地活了這麽多年,直到廖阿姨來到了茉莉洗頭房,他才罪有應得……”

“如果廖花兒真的變成了惡鬼,最應該報仇的人就是廖老三啊。可是她連廖老三都沒有辦法覆仇,又怎麽會變成惡鬼到處害人呢?甚至害死鄧亙馨的媽媽和鄧瑤的爸爸呢?”小海說。

頭腦漸漸清明,從昨天晚上到今天白天,所有的所見所聞都指向了一件事。

冥冥之中,沒有巧合。

他遇上的那些人,他聽過的那些故事,就是要在剛剛巧的那個時間,走進他的生命裏,給他講述一個完完全全的道理。

“沒有厲鬼,更沒有厲鬼害人。意外就是意外,不應該找任何理由和借口,也絕不應該放過真正的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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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茉莉洗頭房做兼職,並且陰差陽錯之下被外國友人搭救的鄧亙馨。

來到茉莉洗頭房教吉他,並且遇見了富家大少池明宇的鄧瑤。

被趙大爺制服的包子鋪老板,和在常來洗頭房的廖阿姨的“失誤”之下死於一場煤氣意外的廖老三。

他們之間,原來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世間萬物終有定數,每一個人的命運歸根到底,都是由他們的選擇而決定的。我沒有辦法左右……”

這是茉莉說過的話。

而小海漸漸明白了這句話的下半部分,那句茉莉沒能說出的話。

“而那些你可以拯救、你可以改變命運的人,恰恰是你出現的原因,對嗎?”小海輕輕說,“姐姐,對嗎?”

是因為這些人,構成了一個個巧合,才讓原本不應該出現在世界上的茉莉,陰差陽錯地出現在了這個世界上。

而她一點一點地改變這個世界,改變這些人的命運,懲惡揚善,救人於水火……最終的目的是為了改變這些陰差陽錯的巧合,從而……離開這個世界?

小海的眼睛驀地瞪大,抓著詹臺衣袖的手一下子松開,猛地朝茉莉撲了過去。

“姐姐,你告訴我!我們現在來這裏到底是要幹什麽?你把真相告訴我是為了什麽?你是不是要走,要離開?”

他抓著她,全盡全力、緊緊地攥住她,聲音顫抖得支離破碎,生怕下一個瞬間她就會消失在他的眼前。

茉莉卻長嘆了一聲,冰冷的手指撫著他的碎頭發:“小海,別一心一意都想著我,也想想你自己啊。”

“我不是無所不能的,我也有我做不到的事。我能拯救的那些人,原本就與我有關。”茉莉輕聲說,“而你……你到現在仍然能看見我,我卻無能為力……姐姐,姐姐救不了你。”

小海恍然大悟。

只有快死掉的人才能看見茉莉。

他一直能夠看見她,不是因為她不想救她,也不是因為她現在正在努力救他只是還沒有成功——而是,她從頭到尾就沒有辦法救他。

所以這一次出行,是她想要告訴他真相,對他說對不起,讓他不要責怪她的無能為力嗎?

小海驀地笑了,臉頰在茉莉的衣服上極輕地蹭了蹭。

“姐姐,別一心一意想著我,只想想你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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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都想,兩個人都想想,好了吧?”詹臺有點受不了似的喊,“現在把話都說清楚,大家就明白了吧?”

“小海,我們這一次出來,不僅為了查清楚真相,也為了嘗試救你的命。”詹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最好不僅救了你的命,連我的命也一並救了。”

“既然要一箭三雕,做這麽多事,咱們還是別浪費時間了,接著往下走吧?”詹臺快言快語地說,“鄧家兩個人遭遇了意外身亡,村長為了逃避責任,先是把自己殘暴又有嫌疑的兒子送出去開包子店,又扯出了一個女鬼害人的謊言。現在我們都知道,女鬼害人這事子虛烏有,現在最關鍵的一點就在於,為什麽無辜被害的廖花兒會被傳成一只害人的厲鬼?”

小海一楞:“難道不是村長自己編出來的嗎?”

詹臺勾了下唇角:“小海,想一想。這裏是江浙農村,廖花兒的事發生在哪裏?秦嶺旁邊,三十年前。三十年前的廖花兒被說成了厲鬼,用來當成十幾年後村長替自家頂包的背鍋俠?”

“老村長又是怎麽知道廖花兒的故事的呢?”

詹臺終於把頭轉到了站在房間裏,呆呆看著他們的那個駝背的老人,“鄧奶奶,我就是上次打電話給您的人。今天,您可以告訴我了嗎?廖花兒的那個故事,到底是誰,在什麽時候傳到鄧巖村的?傳到鄧巖村的那個版本,又是怎麽樣的?”

鄧奶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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