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捉泥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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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第一次參加婚禮,好奇地四周打量。

滿室金碧輝煌,紅綢搭在頭頂的橫梁上,無數個紅燈籠從梁上懸下,散發溫暖的紅光。會場正中一座假山,亭臺樓閣都貼滿了金箔,連水池底下都布滿寶石。

“每一個婚禮都布置得這麽豪華嗎?”小海有點緊張,小聲地問。

他坐在角落的一張圓桌上,身旁坐著的那個人——是詹臺。

詹臺微微一笑,答道:“那可不一定。我結婚的時候連婚禮都沒辦,就兩個人站在月亮底下,我叫了她一句老婆……她應了。”

他的眼睛亮亮的,隱約有什麽東西在流淌,便掩飾似地跟著小海一道打量起這婚禮的裝潢。

“也難為你這孩子了。”詹臺懶洋洋地吐槽,“頭一次來參加婚禮,就是來這麽個怪模怪樣的地方。你姐姐這個審美,也真的是……”

茉莉坐在他們身邊,翻了大大的一個白眼:“又不是我喜歡這種風格,總要結合實際嘛。話又說回來,也沒人請你來啊?”

詹臺勾了下唇角,語氣竟有些嬉皮笑臉:“既然知道你是誰,總得來找你試一試。說到底,也不能讓我媳婦兒守寡啊……”

他們兩個啞謎似的你來我往,小海聽得雲裏霧裏,正準備開口詢問,堂前的嗩吶聲卻格外淒厲地吹響了。

一對畫得像年畫裏的男孩和女孩兒穿著紅色的小褂子,舉著蓮花從熙熙攘攘的賓客群中穿過。一身黑衣的司儀站在臺上,滿含笑意對著臺下鞠躬。

小海不知道這個婚禮“實際”在哪裏。他印象中婚禮上該有的彩燈和婚紗,換成了紅綢和燈籠;也沒有在酒店舉辦,而是在這樣一座像閣樓似的宅子裏舉辦。新娘子像一具人偶似的,一點生氣也沒有。

司儀站在臺上,對著話筒前面清清嗓子:“新人禮成前,我等兇惡臨身,應先要答謝媒人。沒有媒人牽線,今夜怎會有如此大吉之時?感謝媒人!”

臺下坐著滿滿的賓客,同時低語道:“感謝媒人。”

他的眼中滿是真誠的感激,視線筆直向小海坐的桌子投向來。

小海坐立不安,詹臺連眉毛都沒有擡一下,茉莉卻笑意盈盈地站起來,舉起眼前的酒杯,輕輕啜了一口。

滿堂坐著的賓客同時舉起酒杯,整齊劃一的動作仿佛牽線木偶。

小海有些尷尬,正準備將手伸向面前的酒杯,卻被詹臺輕輕搭在了手腕上。

“他們喝就行了。”詹臺迅速搖了搖頭,示意小海再看看桌上的佳肴美饌,“你和我,喝不得的。”

小海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暖紅色的燈籠光下,鮑魚燕窩燒鵝烤豬都散發出誘人的光澤,撲鼻皆是飯菜的清香。酒色澄亮,聞起來像是雪碧一樣,還在微微冒著泡,看不出任何異樣。

詹臺勾了勾唇角,伸出手掌,擋住了酒杯上方,那紅燈籠落下的暖光。

這次,小海再看向酒杯的時候,險些驚叫出聲。

白瓷的酒杯裏面壓根就沒有什麽雪碧飲料,暗紅色的斑痕一塊塊地黏在杯壁,看上去像是……

“蠟油。”茉莉微笑,把酒杯從小海的面前挪開,附身在他耳邊叮囑道,“東西都是蠟做的,好看不好吃。”

饒是早都有了心理準備,小海仍舊有些毛骨悚然。他朝著茉莉的方向挪了挪,拽著她的衣袖問道:“姐姐,為什麽臺上只有新娘子呢?他們什麽時候才結婚呢?”

茉莉把手指放在唇上,小小地“噓”了一聲,指了指門外:“放心,新郎官等下就到。”

隨著她的動作,大堂裏百餘賓客也像同時閉上了嘴巴似的,沒有一個人發出一丁點聲音。鴉雀無聲的會場裏,小海抿緊嘴巴,清楚地聽見了門外傳來有人上樓梯的時候,踩在臺階上的腳步聲。

“七樓是吧?我就爬到七樓,看你到底是不是忽悠我的!”那人的聲音聽起來很憤怒。可是臺上的司儀臉上卻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仿佛終於等到了那個一直在期待的人。

茉莉也笑了起來。她施施然站起身,揉了揉小海的頭,順著紅色的地毯朝門的方向走去,身上那條粉紅色的長裙隨著她的步伐一蕩一蕩,裙擺上的牡丹花像被風吹動一樣搖晃起來。

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

片刻之後,門上傳來重重的一“踢”,一個驚喜的聲音在門後響了起來:“對對對對,我就是來參加婚禮的!請問婚禮在哪裏……”

門開了。

彭允得意洋洋地走進來,貪婪的眼睛在看到金光閃閃的假山的時候一下子瞪直了。

“呵……”詹臺壓低聲音感慨,“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原來還真有活人稀罕這種風格……”

“詹臺哥……”小海沒有答他,而是疑惑地追問,“那個人他怎麽會願意做這種事呢?”

“你仔細看看他的眼睛。”詹臺說。

小海隱隱約約猜到了點。他伸出手來擡在額前,遮住了從頭頂上灑下的燈籠的暖光。

這一次他看見了。

那個人的眼睛上,黏了兩片細長的柳葉,像眼鏡一樣遮住了他整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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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周末,彭允自己一個人在家,變得有些疑神疑鬼。透明的玻璃窗外似乎有什麽東西時不時敲上那麽一兩下,已經停供的暖氣管偶爾傳來古怪的水聲,天花板上好像有小孩兒在玩彈珠,可他明明住在頂樓。

這些平時的自己壓根不會在意的東西,現在他眼中看起來,卻處處都潛伏著危機,仿佛下一秒鐘就會有一只青面獠牙、蓋著紅蓋頭的女鬼從他的身後撲過來。

既然待在家裏,哪裏都很害怕,那倒不如出門,去人多的地方溜達。彭允決定不再在家裏自己嚇唬自己,穿好衣服打了一輛車,就去了大學城。

大學生嘛,陽氣足嘛,在人多兒的地方待著,連帶著自己的底氣也足了。

他厚著臉皮找一個大學生借了人家的飯卡,又借口自己身上沒帶零錢、手機沒電,在別人鄙夷認栽的目光下,喜滋滋地打發了午飯。

外文學院有一片平坦的綠色草坪,像塊巨大的綠色地毯。陽光曬在身上,彭允躺在草地上,鞋也脫了,人也倦了,睡意漸漸襲了上來。

彭允迷迷糊糊正要睡著,卻突然間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昨天才剛剛聽過的……熟悉的聲音。

彭允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還是極其恐怖的噩夢,嚇得險些哭了出來,連內褲都隱約濕了一小塊。

“小彭啊,你今兒怎麽跑這裏來了?”

竟然是老秦的聲音。

彭允頭也不回,“哇”地尖叫一躍而起,大喊著“鬼呀”往前面逃去。

他起來得太急太快,鞋子趿拉著,一個沒踩穩,就跪倒在草地上。

疼雖然不太疼,人卻懵了片刻,就這兩三秒的時間,就被老秦的“鬼”給追了上來。

“老秦饒命!饒命!我一定帶足紙品祭物份子錢到你家去看你,去慰問你的家屬,求求你啊,求求你放過我好不好?我這輩子雖然節儉了點,但是從來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壞事,冤有頭債有主,你換個人糾纏行不行?”

彭允的聲音都帶了哭腔,跪在地上砰砰磕起頭,生怕下一秒就遭了老秦的毒手。

可他就這麽跪著,卻突然看見綠色草地上的一片黑影——那是老秦在陽光下的影子。

這是什麽情況?不都說鬼是不能見陽光,也沒有影子的嗎?為什麽青天白日的,老秦就這麽站在陽光底下,他不怕嗎?

彭允壯起膽子,擡起頭來瞄了一眼老秦。

這才發現老秦險些笑彎了腰,正抱著肚子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呢。

“你還真上當了啊?”老秦哈哈大笑,重重拍了拍彭允的肩膀,“行了行了,我把真相告訴你吧。你呀,就像你說的那樣,雖然沒幹什麽傷天害理的大事,但就這一毛不拔的毛病啊,這幾年實在是讓大家太痛苦了。”

“上次小李忙中出亂忘了打印合同,結果剛巧你那天下班早,把打印機裏的紙全拿走了,害得她被領導一陣臭罵。每天早上你抱個塑料盆在公司廁所洗衣服,弄了滿地水,清潔工吳阿姨恨死你了。啊,還有一次你叫外賣,外賣小哥送到了,你非說上次點一份紅燒肉有二十二塊,今天送到的紅燒肉只有十九塊,肯定是外賣小哥偷吃了兩塊,要投訴他。”

老秦越說越無奈:“我離職的時候,同事們在一起聚餐送我,談起你都恨得牙癢癢,說這是不該走的人走了,該走的人死都不挪坑呢。”

彭允瞪大了眼睛:“所以……你沒有死嗎?”

老秦哈哈大笑:“呸呸呸呸,誰跟你說我死了?我是離職了!”

“可是……可是昨天人事處的小蕭說……”彭允結結巴巴。

“說什麽了?哪句話說我死了?”老秦眨了瞎眼睛。

彭允倒抽一口冷氣,仔細回憶起昨天和小蕭的對話。

“她說要到你家慰問……”彭允說。

“對啊,我老婆生了個大胖小子,一猜你就沒隨份子吧?”老秦道。

“她說……你上周出了車禍?”彭允喃喃。

“刮了一下,蹭掉了後視鏡。”老秦憋著笑。

“她還說……你走了……走了一周了。”彭允握緊了拳頭。

“那可不,我離職了啊!”老秦再忍不住,又笑出聲,“哪句話說了我死了?嗯?”

回頭想想,原來從頭到尾,真的沒有人說過“死”這個字啊。

“還不是你平時得罪的人太多,同事們跟你開玩笑呢。”老秦又是好笑又是嘲弄地拍了拍彭允的肩膀,“大家商量好搞這麽一場惡作劇。”

用已經離職的老秦引彭允上當,一起做了這麽一場戲。

“我還真沒想到你這麽容易就上當了……都不知道查證一下嗎?哈哈……你要是再這麽蠢下去,搞不好真像大家說的那樣,玩你幾次,你就離職了……”

老秦再也不是彭允的同事,說話間連最後的一絲客氣都沒有,恨不得將過去五年在彭允身上吃過的虧都討回來。

彭允仍是怔怔的,難以置信地伸出手,戳了戳眼前的老秦。

是實在的……是摸得到的……

可是誰又能告訴他到底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你要是還不信,到我家去看看去!”老秦說。

彭允猛地搖頭,有點歇斯底裏:“不不不,我不要去你家!我……”

他環顧四周,眼睛一亮:“我要去……醫院!”

馬路對面有一排門面房,一間牙醫診所就坐落在裝修前衛的紋身店的旁邊。

彭允一把拽住老秦的手腕,大步流星往牙醫診所走去,風風火火推開門,撲到櫃臺前面,指著老秦問道:“你們是醫院,你們不騙人。你們來告訴我,這人到底活著沒?”

櫃臺的護士楞了兩秒,把目光轉向老秦說:“我們這是牙科,不管精神科的事兒。”

自己被當成了精神病,彭允的心情反倒徹底好轉了起來。

人家覺得他問出“這人活著沒”的話太傻,這不是充分說明了一件事兒嗎?老秦真的還活著,不但能在陽光底下走,還能和其他人對話!別人寧願把他自己當成神經病,也絲毫沒覺得老秦是鬼!

一切都只是同事們因為想把他逼走而開的一場玩笑!一身的負擔和恐懼全數卸下,彭允幾乎想要放聲大笑,抱住老秦的手臂疊聲說:“謝謝!謝謝!謝謝!謝謝!”

“你們也真是的!嚇唬我就嚇唬我,搞那麽大陣仗幹嘛!”彭允笑著拍老秦,“你都不知道我早上看到那個紅包,差點嚇尿了。”

老秦眼中滿是迷茫的神色,疑惑道:“紅包?什麽紅包?”

彭允一呆。

老秦卻接著說道:“……我還覺得你這次有點太搞笑了。難道你看到門後面那只鐵公雞,還沒猜到是我們在玩你呢?”

彭允眼中迷茫的神色一點不亞於老秦:“鐵公雞?什麽鐵公雞?”

他們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對方的問題。

頃刻間,一股極為滲人的寒氣一點點從腳底板升起,直直竄入兩人的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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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是在做夢,要不然就是你這會兒打算玩我呢。”老秦的神色嚴肅,“我們可沒真的搞什麽婚禮。”

搞一場婚禮,大紅綢鋪滿禮堂,掛上數十個紅燈籠,還要找來幾百個群眾演員,把他當作新郎。這得花多少錢?只是為了一場惡作劇,誰會搞到這樣的地步?

何況富興商城七樓的防火門後,壓根不可能有這麽一個大的禮堂!

“就你上次投訴的外賣小哥,他常去富興商城,有的時候跟女朋友就在防火門後面吃飯,知道我們要整你,專門跟我們說了地方……”

“東西是我放的,就像他說的那樣,要爬七樓很辛苦,找半天才能找得到,一推開門是個小破樓梯間嘛!哪裏來的辦婚禮的那種會場?你魔怔了吧?”

是他的同事們聯合在一起,商量出整蠱他的地方。

他們知道他每周五晚上都會去超市蹭晚飯,制造了這麽一場“偶遇”,讓已經離職的老秦與他見面。

他貪婪、他愛占人便宜,知道了老秦的親戚擺“喜酒”之後果不其然上當,被引到了富興商城的樓頂……

那個被老秦說是“婚禮會場”的地方,其實只是一個小小的樓梯間。

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彭允已經不知道該哭還是笑,該信什麽又不該信什麽了。

“所以……你們在那個樓梯間裏到底放了什麽?”彭允問。

“一只鐵公雞啊。一只一毛不拔的……鐵公雞。”老秦說。

所以……這才是真相啊。

同事們的惡作劇,原本是讓彭允去到樓梯間,看到一只諷刺自己的鐵公雞。

等他生氣去找老秦的時候,再逗他讓他陷入誤會,讓他自己嚇唬自己。

可是……是哪裏出了錯呢?為什麽昨天晚上他推開那扇門的時候,並沒有見到鐵公雞,而是真的參加了一場詭異的婚禮呢……

是他產生了幻覺?是他在做噩夢?還是他……撞了邪?

彭允一句話也不再說,甩開老秦的手往門外跑。

他有一個疑惑,無論如何都要立刻搞清楚。

富興商城七樓的那扇門後,到底是什麽。

彭允攔了一輛出租車,臉色蠟黃,眼下重重兩扇陰影。他連等電梯的耐心都沒有,推開樓梯間的門,三步並作兩步地跨著臺階。

正是中午,隔著防火門也能聽見門外商店裏洶湧的顧客群。有人就有陽氣,彭允一遍一遍地重覆著安慰自己,努力平靜地站在門前。

第一下,彭允並沒有推開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著大門接連踹了幾腳,在門鎖發出不詳的咯噔聲後,那扇厚重的門終於露出了一個手指頭粗細的小縫隙。

彭允扒在門縫裏,努力往裏看。漆黑一片的狹小空間裏,只能聞見濃郁的灰塵味道。彭允舉起手機,打開了手電筒。

他看見了……那只鐵公雞。

那只同事們用來整蠱他的鐵公雞。小小的一只,大約拳頭大小,威風凜凜的大公雞昂首闊步,灰撲撲的身上卻連一絲色彩都沒有。

“一毛不拔”的鐵公雞。是同事們用來譏諷他的惡作劇。

可是……那場婚禮又在哪裏?金碧輝煌的會場,金光燦燦的假山,滿是寶石的水池,低眉順眼的新娘子和會場後那樓閣一樣的洞房……

這些,難道都只是他的一場夢境?

到底是誰在說謊?是誰在一場惡作劇之後又準備了另外一場嗎?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彭允已經完全分不清楚了。

一旦找不到了開始,那麽眼前的一切都不再可信

現在的他,甚至連他到底是不是撞邪都分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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