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歌與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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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瑤成為了茉莉洗頭房的常客。

每天晚上六點半,她會準時敲開茉莉的房門。

茉莉每天晚上都很開心地迎上去,反而是“對學吉他充滿熱情”的小海懨懨,被茉莉半推半拽送到了椅子前。

鄧老師的態度無可挑剔,認真負責又敬業。小海的態度卻日覆一日地焦躁,不耐煩的情緒越來越明顯。

“你怎麽了?青春期到啦?”茉莉揉揉小海的頭發,不解地問。

小海眼睛望著窗外,眉頭皺了起來:“因為我就是不明白,好好的你讓我學什麽吉他。”

茉莉掰著手指數學吉他的好處:“一門技能,以後要是手頭緊,隨便抱著把吉他站在街頭,一晚上也能賺個飯錢。如果喜歡哪個女孩子,就在宿舍樓下抱著吉他對她唱歌。喏,哪怕明年李凱華過生日,你也可以在他生日會上唱首歌什麽的。”

小海倏地回過頭:“……我以後要是手頭緊,還不如學你這個不需要客人就能變出錢來的法子,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如果喜歡一個女孩子,抱著吉他唱歌估計沒什麽用,不然那些丈母娘還老要求買房子幹什麽?至於李凱華,今年凱麗姐姐才出事,估計明年他們家不會再開生日會了……”

茉莉無辜地眨眨眼睛,看著小海嘟囔:“什麽時候嘴巴這麽靈光,我們兩個裏面,喜歡嘰裏呱啦說話的那個人,不是我麽?”

每一句話都有理有據,說得她一楞一楞,想了許久,才問了一句。

“唔……這都是誰告訴你的,結婚前丈母娘要讓買房?”

茉莉好奇地湊到他面前。

小海一噎,萬萬沒想到自己連珠炮一樣講了一堆,她卻偏偏挑了最風馬牛不相及的一個來問。

“就……趙阿姨啊。”小海嘟囔,“前兩天在樓道裏遇見我,還叮囑我要好好學習,早早攢錢買房,不然可就像她兒子一樣,連相親都要被嫌棄。”

茉莉莞爾一笑。趙阿姨住在二樓,五十多歲退休多年,是十分熱心的好鄰居。

在她搬來茉莉洗頭房之前,小海深夜挨打驚動鄰居,趙阿姨也曾看不過眼,私下底偷偷照顧他。

茉莉對趙阿姨很有好感,便鄭重點點頭:“那你就該聽長輩的話,好好學習買個房子。唔……還有好好彈吉他。”

她又開始像個孩子似的天馬行空了。

小海深深吸一口氣,說起了別的話題。

“你說要替鄧老師找個對象,就該讓她出去才是啊。她一天到晚和我們兩個在一起,要怎麽去找對象?”小海皺著眉頭,滿臉懷疑地看著茉莉,“你要給她找的對象,到底是誰?”

他們面面相覷,茉莉看著小海滿是擔憂的眼睛,微微笑了。

她現在才終於明白小海在擔心些什麽,於是毫不猶豫地一個爆栗彈在他的腦門上。

“你瘋啦?”茉莉忍俊不禁,“你才幾歲呀?我就算給鄧瑤找男朋友,也不會把腦筋動在你頭上呀。”

小海略松一口氣,細長的眉頭卻沒有松開,吐槽道:“……方圓十米就我一個男的,你讓我怎麽想……”

“誰說方圓十米就你一個男的?”茉莉連忙反駁,“你剛才不是自己才說過麽?趙阿姨叮囑你什麽來著?”

“要好好學習,不要像她的兒子一樣,連相親都被嫌棄。”

“趙阿姨的兒子,不是男的麽?三層樓內,也算是十米吧?”茉莉笑瞇瞇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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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瑤一想到最近剛剛開始做的新家教工作,心裏就有些忐忑。

上課的地方離她租的地方並不算遠,坐公交車半小時就到了。每天晚上兩個小時就有三百塊的收入,還是日結,對於她這樣一個本科畢業又沒有多少經驗的新老師來說,完全沒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

學生倒也不難教,家長看起來也很好說話。

只是……

太古怪了。

所有的一切,都讓她描述不出來的古怪。

上課的地方很古怪。

寶靈街並不偏僻,但是附近基本都是些上了年紀又很窮的老人家,街道雖然幹凈但是狹窄,連小區和大門都沒有。住在寶靈街上的人,會有掏三百塊錢給孩子請家教的經濟實力?

何況……

她上課的地方還在一家簡陋又詭異的洗頭房裏。

她第一次並沒有找到這家洗頭房。

明明地址就在這裏,鄧瑤坐在出租車裏,卻怎麽也看不見洗頭房在哪裏。

鄧瑤的手裏拿著地址,指給出租車司機看。司機也有些迷惑地搖搖頭:“是不是車速太快,我們錯過了,你不如下車去找找看?”

鄧瑤聽話地下了車,可是剛剛關上出租車門,那閃爍的霓虹招牌就奇跡般地出現在面前,“茉莉洗頭房”這幾個字幾乎像是嘲諷,嘲諷剛才的自己被鬼遮住了眼睛似的。

她上前兩步,站在樓道前,看見細細密密的綠色青苔布滿了從一樓到地下室的臺階,每踏下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地扶著墻壁。

“怎麽會有洗發店開在這種地方?”鄧瑤在心裏犯起了嘀咕。

臺階上有積水,她踩在又濕又滑的臺階上,心臟撲通撲通像在打鼓,莫名有些慌亂。

推開門的第一眼,鄧瑤並沒有看見洗頭椅。

這裏並不像是一般的洗頭房。

小小的溫馨的小房間,更像是一個溫馨的小家。進門的小桌上放著鍋碗,水池旁邊的木架子上沒有掛擦頭的毛巾,而是晾了幾件校服,只有在靠窗的地方,才放了一把像張小床一樣的黑色洗頭椅。

有個七八歲的男孩站在房間裏,身材瘦小,臉龐卻很秀氣,臉色有些不善。

鄧瑤有些無措,直到數秒之後,才終於看見站在房間角落的茉莉。

鄧瑤很難形容對茉莉的第一印象。

雖然過去的一周幾乎天天都能見面,此時此刻讓她回憶茉莉的長相,她的腦海中依然是一片空白,對茉莉的長相,只留下“普通”兩個字。

茉莉長得很普通。大約是普通的黑發、普通的眼睛、普通的略黃的皮膚,普通得讓人過眼就忘,留不下任何印象。

茉莉的聲音大約也很普通,因為即便鄧瑤再努力去回憶,依然記不起。可是茉莉的歌聲,卻像一層朦朧的霧氣,像是某種神秘的魔法,會讓每個靠近她的人,都迅速忘記她。

洗頭房裏學吉他的男孩子,學得很敷衍。

作為老師,鄧瑤很敏感地意識到了。

可是男孩的姐姐茉莉卻依然很熱情,每天的學費毫不拖欠,熱絡的樣子甚至讓鄧瑤產生了她才是想學吉他的那個。

“你知道……我覺得我們還是微信啊支付寶啊更方便的。”鄧瑤看著茉莉遞過來的錢,猶豫地說。

茉莉甜甜地笑,搖頭道:“我可沒有這些東西……太覆雜啦。我可搞不明白。”

小海擡起了頭。

“就用現金吧。”她的聲音慵懶,仿佛有種蠱惑人心的力量,“鄧老師不是已經打算去存錢了麽?剛巧,把今天的錢一並存起來就好了……辛苦你了……”

鄧瑤下意識地說:“好……”

心頭卻突然一下亂跳,如警鈴大作。

“你……怎麽知道我要去存錢?”鄧瑤瞪大了眼睛。

寶靈街路口有家銀行,二十四小時櫃員機可以去存錢。她前天坐公交車的時候在車上看見,正準備把這幾天收到的現金全部存起來,免得這麽多現金放在出租房裏反而有風險。

可是這些打算,眼前的茉莉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鄧瑤的臉上漸漸沒了血色,腳步一下下往後退。

茉莉不慌不忙,臉上依然掛著歡快的笑容:“鄧老師你忘記啦?今天一進門的時候你就告訴我了,今天你要早走十分鐘,這樣可以順便去存錢。”

鄧瑤一楞:“……我這麽說了?”

茉莉微笑不語,而站在她身邊的小海卻點了頭。

“嗯。是這樣的。”小海的聲音淡淡,別開了眸。

墻上的掛表正指著八點二十,果然比平時離開的時間早十分鐘。

“看吧,小海都說了你總該信了吧。”茉莉笑嘻嘻地湊過來,一面將錢遞到鄧瑤手裏,一面輕輕推了把她的腰。

仿佛被一陣溫柔卻有力的風吹拂後背,鄧瑤一下子跨出了茉莉洗頭房的門。房門啪嗒一下在她身後關上,鄧瑤仍想回頭問些什麽,腳卻像不受控制一樣踩在臺階上,一步一步走上了地面。

八點半的寶靈街,人雖然不算多,但是過往車輛卻不少。即便是帶了現金走在街上,鄧瑤原本也不應該感到恐懼的。

市區內治安一向很好,何況包裏只裝了總共不到三千塊錢。

可是今晚,也許是古怪的洗頭房裏發生的古怪的對話,卻讓鄧瑤後背和手臂上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背後是不是總有人在跟著自己?

她總是不由控制地回過身,膽戰心驚地往後看。路燈和路燈之間會有光影的變換,而她從明亮走到陰暗的那一段,不由自主地出了一身冷汗,仿佛會有什麽恐怖的怪物從眼角的餘光裏竄出來似的。

前面路口就是銀行的櫃員機,鄧瑤的腳步卻漸漸遲疑起來。

她的手下意識摸著放了三千塊錢的小包,站在透明的玻璃門前發起呆來。

茉莉到底是怎麽知道她身上帶了錢的?

她為什麽對自己說過的話一點印象都沒有?

鄧瑤努力回憶自己在茉莉洗頭房裏有沒有吃過或者喝過什麽東西,想了又想,記憶依然一片空白。

防人之心不可無。鄧瑤遲疑了幾秒鐘,終於轉過身,離開了銀行,重新朝公交車站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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