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未亡人(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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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到放春假的時候,是春天來了,仍然是那十分可愛的春天。

清明那一天,正是天色晴明。那校園中,樹木一早便向初升的太陽吸受暖氣,花卉一早就含著水分朝天空笑著,小鳥們一早就叫將起來,從這一叢樹間叫到那一叢樹間,從這一個屋角叫到那一個屋角,叫到章太太的窗前,便把她從睡夢中吵醒。她睜開眼睛,胸中覺得又甜又苦,猝然而來的情緒正像讀著悲哀的詩句一般而感到飄渺的甜美。第一個感覺,正像昨天,前天,以及以前一些日子一樣,也像前兩年的春天一樣。她沈醉著,望著窗外,天空是那樣澄澈,嫩綠的枝頭在它前面搖擺,空氣是那樣明爽,花的芬芳在它裏面流動,一縷懷舊的情緒,在她胸中像山中的清溪隱隱然奏出微妙的音樂,她感到人生著實可憐,而宇宙卻是終古光明的。

她慢慢地梳洗起來,懶洋洋地坐在房裏,覺得不能夠辜負這樣良好的春天,但是她的心中是那麽空虛,她的生活是那麽沒有著落,終沒有方法去充塞那個時間。只見君達從外面進來,他的脖子上用白帶縛著,一進來就坐到藤榻上去。他一樣也有這種懷舊的情緒,一樣也看見那澄澈的天空和搖擺的嫩樹,明爽的空氣和芬芳的花香,一樣感到人生的可憐而宇宙終古光明的。

“你今天怎麽起來得這般早呢?看你的臉色好得多了。”她說。

“我相信天氣和人的健康大有關系的,便是天氣溫暖了一些,人的興致也好些,這春天真是很可愛的,我只希望永久過著這春天!”他說。

“可是日子過的真快,不知不覺我倒又在此地過了好幾個春天了!唉!想起來,小時候的光景,那時候的春天,去得很遠很遠了!”她說。

“小時候的生活真是越想越有滋味;可是那種福氣是再也享受不到的了!我只覺得一年不如一年,不知道還能夠過到幾個這樣的春天呢!”他說。

“靈珊還是沒有信來嗎?怕有好幾個月了,什麽緣故呢?”她說。

“她嗎,自然也在過著這樣的春天;可是我也只是懶,懶得寫信給她,不曉得為什麽懶到這樣的?”

“天是這樣和平而且普照著人間的,我想這種天氣悶坐在家裏豈不可惜,今天我想到海邊去走走,那地方我們有兩年不去了。”

“我也這樣想,唉,想起來,我們那次到海濱去,又早是三年前的事了!”

於是他們就安排起身,現在彼此的經濟都不寬裕,那坐汽車的主意即行打消,緩緩地走到火車站,去乘火車,他們雜坐在許多鄉人的中間,那火車向海濱疾馳而去。

那一次的旅行是在秋末,這一次的旅行恰在春間,那曾經走過的道路上的景色大有不同了。車窗外展出無際的麥田,春苗在日光中蕩漾,農村坐落在各處,像睡眠一般。野花噴香,鮮草怒發,有時一只催耕鳥從田間飛起,咯咕地叫著,更有幾群白鴿,鈴聲朗朗,響徹天邊。

不久間到了海濱,那豎有一根定風旗桅桿的地方正橫著他們從前走過的曲折的小路,無數的野菊花便鑲在路的旁邊。平田中開滿雜花,像用雜色材料織成的布匹。這是一個清明日,所以游人最多,他們這樣走過去時,在旁邊經過的人就很不少,成雙作對的也很多,這些人也正是感到天地的和平,而且普照著人間而來賞玩春光的。

天色越發澄明了,而海更澄明地在他們面前展開,遠處有一條長島,平時被水汽蒙住,這時分明地辨得出來,成一條模糊的青帶橫在水面,而後面,春雲綿延在水天相接之處,有一絲白雲直飄到太陽旁邊。

他們沿著那石磚岸走去,看見旁邊橫著一塊曾經用以砌岸而被匠人落選下來的大麻石,而近處,有一株楊樹。在他們從前來的時候,這楊樹尚是細得不成樣子,現在卻把青枝橫著,綠葉飄著,很像了一棵樹木了。小姑母的懷念更深,走到這裏她就走不動了,就在那麻石上坐下。

“你看!兩年不來,這樹竟長得這樣大,人生自然更有變遷了!然而植物一年一年成長,一年茂盛一年,只要不遇到意外的摧折,是可以與天地同壽的,人呢,一年一年地衰老,怎麽能夠和它們一樣,每年逢春發芽,而無窮年代地發下去呢?”她說,很有點感傷了。

君達在這天氣中也很疲乏了,脖子上的東西受到太陽的熏炙便幹燥地發痛,他也走不動了,也坐了下來。

“我看天地間最無價值的生命是人的生命,而且這生命中充滿了苦痛,你看那些動物,那雞那犬,一樣的由少壯而衰老,由衰老而至於死,然而它們一定不知道活之足喜,死之足悲,更無煩惱與苦痛,所以我看它們雖然和人一樣活著,是自然給予它的生存,和人一樣死去,是自然給予它的毀滅,只有人,偏生有了一點靈性,要奮鬥,要抗拒自然,而結果煩惱叢生,又不免於死,而死便死得更加苦痛!”君達也感傷地說。

“嗳!你怎麽說起這種話來呢?在這時候還不快樂些嗎?”小姑母感到他說的這些話很不順耳,便忘記了自己的感傷,連忙止住他。

果然他們今天的游散不如當年來的時候那樣快樂,那外界引起了他們的種種不歡,然而他們還沒有看出這地方另有一個絕大的變遷,本來有一塊沙灘已經被海水沖掉,旁邊卻另外漲出一塊更大的沙灘,這沙灘上正有很多的人在上面。因為沙灘潔靜,又比較的靠近那火車站,所以一些終究不愛清靜的人,都到那裏去歇腳。

“不知道什麽道理,我現在對於無論什麽事情都不感興趣了,我只覺得疲倦,而且這疲倦不單是身體上的疲倦,實在是心意上的疲倦。只要舉眼一看,看見別人都是高高興興的,只有我整天沈在病的衰弱裏,好像我另是一種人似的。好比是這種青天,這種碧海,這樣好的天氣,全和我沒有關系,我領略不到他們的好處。你看,他們這些人,是多麽的有情有趣呀,然而我,我不明白他們何以會這樣高興的?……”君達在那柳葉縫中的太陽光裏,覺得精神越是疲乏了,幾乎想躺了下去,有氣無力地這樣說。

“是的,我也是一樣。從前這自然界的東西是十分能夠打動我的,現在我覺得我的心頭像石頭一樣麻木了。從前在這種天氣,我不是喜歡畫些畫的嗎?現在那些東西看來也沒有一點意思。只覺得,需要一樣新的東西來安慰我,然而不知道那東西在哪裏,而且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要什麽東西……”小姑母說。

“對了,完全一樣,好像一切的東西都來得很是陳舊,都是經我們用到熟極了而生出厭煩來似的。有些人說。生活本來沒有什麽樂趣,在乎自己去找尋的,可是我已經沒有這種找尋的興致,況且無論如何去看它,四面八方都是一樣的乏味,這有什麽辦法呢。這樣的生存下去,也可以算得苦的了!……”

有了這許多乏味的言語,那情形更來得乏味了。看看日色已將晌午,楊柳的影子漸漸地從他們的肩頭上移到石頭上去了。海也變了顏色,田野間是一片炫目的金黃,令人想起夏天快到而忽然起了一點煩躁的悶氣。那沙灘上的眾人,大概有的去打吃飯的主意,有的也游散得有點疲倦了,便慢慢地移動而離散起來。君達呆呆地望著那邊,只見從人堆裏走出那音樂教員何夢飛先生,懶懶地拖著一根棍子,仍舊是那直僵僵的氣概。他現在似乎也變得很是麻木,不動感情,世界之於他也像很麻木不動感情,他是孤立著,外界的一切都不足以刺激他,今天的游散或者還是出於自己的勉力。

然而現在君達只知道別人都比自己好,他全不知道音樂教員的苦處,他說:“你看,那音樂教員,倒一向有這樣的興致,我看見他每天黃昏時候,還在校外一帶散步,傍晚,總是一曲鋼琴。其實,那種鋼琴的聲音,在現在的我聽來,也猶如敲著木盆一般並無好處可言,可是他似乎把全部生命寄托在那鍵子上的,他的精神比我們好多了,然而實在我還比他年輕得多。這是什麽緣故?或者是身體強弱的關系,或者是境遇上的關系吧?的確有許多生活一向很平穩的人,精神也永久很平穩的,好比他……”

但是小姑母說道:

“可是你這種話又不盡然了。在你自己,或者總以為別人都比你好些,你總覺得自己沒有興致,其實在我看來什麽人都是一樣在那裏覺得乏味呢,譬如你看他,似乎很有興頭的,然而又安知他一定有興頭呢?他那種似乎有興頭的樣子,或者也是出於無奈的自己找尋一點樂趣吧?反過一說,就好像我們現在實在很乏味地坐在這裏,在別人看來又安見得不以為我們很有趣味呢?所以我想,惟其是這樣的生活,只好看得開一點,千萬不要以為別人都比自己好,也許還有比我們更壞的呢,能夠這樣想時,心裏也許會寬些了。……”她的這幾句話,也許是因為了解何夢飛的一部分而說出來的;但是她感情也來得好生漠然,像看了一個陌生人一樣,好像她和他從前並沒有發生過什麽糾葛似的。這大概是時間隔得太遠的緣故吧?她自己也不知道何以會這樣缺少情感的,何以不會像那次一樣,立在高樓深處時,對著這不改常態的老男子,傾註一滴同情呢?

君達默默地不說話,他的眼睛正望著遠處,似乎在註意那一片海面上的白帆,像有什麽東西足以打動他似的。其實他並沒有看見什麽,他的心正沈在過去的景象中,那景象又來得好生模糊,並且毫無滋味。他有點感傷,但這感傷卻來得好沒來由,他的感情似乎廣漠無邊,散布在身外,而不居在內心,他完全近乎麻木了。

小姑母要想鼓動一下興致,然而也終於鼓不起來,她想找適當的話來說,可是話到嘴邊又似乎無庸說出來,所以她一時也竟不說話。這樣兩個人全不相關地各自呆然悶坐過去時,太陽卻漸漸地打斜了,楊樹的影子明明換了方向,而海面的反射更其強烈了。在沙灘上,一抹石磚岸的影子伸了出來,把那些向著陽光閃耀出五光十色的貝殼掩沒了。有些螃蟹,趁這陰涼的機會橫著身體從洞裏爬出來,怒舉雙鉗呆呆地朝著天空,也像岸上的那一對可憐人兒一樣,很想說話而終於沒有話說似的。

岸上的人終於說話了,這由於君達先生已經有點支持不住而興致越變越來得頹唐,覺得大可以不必如此坐下去了。他今天之所以到海濱來,完全出於小姑母的慫恿,在他本來以為即使是這樣好的天氣,也還不如躺在床上來得舒服些的。

“我們回去吧,我今天的精神實在不大好,這樣呆坐下去,還不如坐在我們那個亭子裏好。”他說著把身體站起來,有一種病的憤怒不願意曲盡做侄兒的禮數了。

實在小姑母倒也不見得因為這句殺風景的話便掃了興,她現也有點覺得在那房間裏還來得安閑些。她很不明白,那早晨的一番興致,何以一出校門便減了一些,於是逐漸減少,以至於現在呆呆地坐在這無生氣的麻石上面。

“那麽就回去吧,改一天,我們應該帶一些東西到這地方來吃吃,或者能夠增加一些興味……”她說著也立起來了。

於是他們又慢慢地步行起來。可是他們現在是茫然走著,沿著那曲折的小路走過去時,並沒有註意到那燦爛的景色與告別的人們,直至走到那曾經吃過飯的小店門口時才知道已經是下午的天氣了。

君達今天雖則走了這麽些路,肚裏並不覺得饑餓。小姑母因為歷來喜歡吃些零碎的東西,那飯之吃與不吃倒也隨便的,所以那個坐在板凳上的老板奶奶,一看見他們便以為又來了兩個主顧,可是只見他們說了幾句話,便在店門口抹過去了。

他們便這樣乏味地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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