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未亡人(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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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小君達就準備來過年了。

前幾天,家裏打發秋香來接小姑母回去,說他的父親母親請小姑母到家裏去過年,等開學的時候再搬到這裏來。但小姑母住慣了一個地方不願意搬來搬去,仍然住在學校裏。君達本來不大願意回去,見小姑母住在這裏也住在這裏。小姑母自從被音樂教員欺負了一次之後,常常覺得害怕,生怕再有人來欺負她,她現在這宿舍裏的人差不多走完了,吳媽一定要回去過年,隔壁小房間裏也沒有人,她又寂寞又害怕,便叫小君達搬到旁邊一個空屋子裏去住。小君達搬過來的時候,她看見他的被頭太薄了,就從自己床上分一條被頭給他。

小君達晚上住在那間空屋子裏;日裏過來陪小姑母談天。她的房裏有一具小煤爐,上面可以弄東西吃,窗檻上還有兩個大玻璃瓶,裏面不斷地裝著蜜餞,靠著這些東西消遣他們的日子。小姑母有些時候又愛喝一點酒,她把珠蘭花浸在上好的高粱酒裏面,造成一種芬芳潤舌的美酒,君達不會吃酒,聞了這個味兒也要喝一杯。小姑母喝了酒之後面孔就比平時紅潤了。君達喝了酒之後別的地方不紅單紅眼睛旁邊的一帶,當這半醉狀態中,他們也就說些笑話。小姑母每天睡得很早,但上床之後不容易睡著,那時候又要君達坐在床沿上陪她談天,談了一會然後他再到那邊去。

廿五的晚上,小姑母到校長太太家裏去吃晚飯,被一個仆婦送回來,她已經很醉了。

“君達,你不來扶一扶你的姑母嗎?”她走上樓時喊著。

君達聽到這聲音走出去,看見姑母的眼睛也有點停滯了。他走上去扶她,她便撲在他的肩頭上,於是進了她的房。

“你怎麽喝這樣多呀,這真喝醉了,姑母。”他一面說一面扶她到床上去。

“誰喝醉呀,你才醉呢!”她睜著醉眼笑罵君達,一伸手,一個巴掌打到君達的面頰上。

“是我呀!姑母!你怎麽打我呢?”君達著急地說。

“這不是你嗎;我打的也是你呀!”她仍然睜著醉眼說。

“你為什麽要打我呢?姑母!”

“你那天為什麽把我抱住,你這個不懷好意的人!”

這一來把君達呆住了。這話從哪裏說起呢?然而小姑母再也不說話,她睡著了。

君達回到空房子裏,那一枝老早點在那裏的蠟燭——這是校長先生的經濟辦法,放了假之後各房子裏的電燈泡都收去了——點剩了半枝,搖搖晃晃的光把床架子的影子射在墻上動,他睡了下去,一心想著姑母剛才的舉動,再也想不出什麽道理,他怕什麽時候得罪了姑母,心裏很是難過。因為這一來千頭萬緒的念頭又上了他的身,血液往腦裏沖著,又睡不著覺了。一會想著現在的苦況,一會想著以往的不幸,一會又想著未來的渺茫。那一次的風潮和到校長公館裏去的事情是他近來最新最深的大創痛,於是他又用這件事來觸類旁通地證明他的種種苦厄。那鬧風潮是他受了別人的利用,那在校長公館裏的事情是他受了別人壓迫,凡是被人利用受人壓迫的人自然是最沒有用最可憐的一世也不得翻身的人,他竟成了這一種人,他的命運可以在此一舉上決定了。

他又想:他也是和別人一樣具著五官,具著百骸的人,為什麽別人能夠利用人壓迫人而自己則被人利用受人壓迫呢?這都是因為窮的緣故,假使有錢的人,便有所恃而無恐而可以肆無忌憚地不受別人的鉗制了。他又想:所有的人並不都是有錢的人,有些窮的人也有能夠做出大事業來的,這又是什麽道理呢?這是精神和魄力的緣故,有精神和魄力的人,一定膽子大,面皮老,決不畏難決不怯弱的,那些又畏難又怯弱,像他這樣的人就被他們玩弄於手掌之上了。他又想:這種精神和魄力是從哪裏區別出來的呢?這完全是地位的關系,地位高的人總是膽壯的,像他這樣的人無從膽壯起來。他想來想去,那道理循環著成了一個大圈子,那些幸福的人占住了這個圈子,不幸的人就被拒絕在圈子之外,一句話全說完,幸福的人越變越幸福,不幸的人越變越不幸。

這樣自問自答地想著,他的神經越想越跳動,血管都緊脹著,他的膽量忽然比清靜地時候壯了,他突然覺悟,想從此以後再不要去怕別的人,也盡其所有地拿出一些手段和人家奮鬥,這奮鬥是可以改造人的命運的,大凡一個人不怕怎樣的困難,只怕不能奮鬥。這時候他又向幸福那方面想了過去。

“君達!君達!”忽然小姑母又在隔壁房裏喊了起來。

君達走了過去,看見小姑母擁著被頭坐在床上,她的頭發松散著,面頰熏紅著,很像有病的樣子。

“你還沒有睡著嗎?我當喊你不應了。”她懶洋洋地說。

“醒了吧,好一點兒嗎?”

“請你在爐子上燉一點茶我喝,我渴極了,好像有了點病,自己爬不起來。”

君達用手到她的額角上去摸摸,小姑母真的有了病,皮膚上滾燙地炙著他的手,她嘆了一口氣,又躺了下去。

君達煨了一壺茶,自己呷一口試試冷熱,遞給小姑母吃。

“湊上點呢,你知道我的嘴在哪裏呀。”她忽然笑將起來說,用只手捏住君達的手腕,因為他那把茶壺拿得不甚適當,“看看你倒聰明呢,做出事情來總是這樣笨手笨腳的,將來討了老婆不知道被她罵得怎麽樣呢。”她又笑著說。

忽然她又推開茶壺,皺著眉頭悄悄地說道:“你去睡吧,你過去吧。”這時候君達看見那玻璃窗上有了一個面孔,倏忽之間又隱沒了,那個面孔上有三個大黑塊,不知道什麽人在這深更的寒夜還到各處來散步呢。

明天早晨小姑母明明白白有了病,叫君達搬到她房裏去陪伴她,他的被鋪就安置在一張藤榻上,這藤榻是她一個月之前買得來的。

廿八的清早秋香又到學校裏來請他們到家裏去。小姑母還沒有起來,她先到君達房裏。君達看秋香的面孔,似乎瘦了一點了。

“我這兩天不回去,家裏不說什麽話嗎?”他問。

“家裏有什麽話呢,不過你老是不願意回去為什麽來呀?我是曉得的,你不回去是看不慣家裏的樣子,在外面怎麽不舒服呢?但是假使我也不願意回去呢,叫他們怎麽辦呀!”她說。

“你說我這裏舒服嗎,我比住在家裏還苦呢。”他說。

“怎麽不苦呀,又有小姑母,又有朋友,這才苦得不願意回去呢。”她說。

“你這個人怎麽盡冤枉人,難道說我不知道你不願意我住在學校裏的意思嗎?”他說。

“去你的吧,你住在家裏住在學校裏關我什麽事,你飛到天邊去我也不管,你不要拉到我身上來。”她說。

有一種聲音驚動了他們,原來小姑母起來了。小姑母今天身體覆原了,她叫秋香先回去,隨後她就和君達一起回去。

大概是中午時候,她和君達方始到A路來。今天她打扮得很清潔!好像恭恭敬敬來赴一個聖會似的。這是君達家裏一年中最高興最有光彩的一天,除了小姑母以外還請了幾個親戚。這些人都是一夫一婦,只有小姑母一個人落了單。在那間平時聚著說話的房裏,有種不大調和的空氣。

君達的父親雖則遇到這類事情他的面孔上依然默守著頑固的神氣。君達的母親要做出高興的樣子而精神卻反而頹唐著。一個是君達的舅父,他的面孔上留滿著胡子卻帶著幾分荒唐。坐在旁邊的他的妻子永遠用嚴肅的眼光暗暗地盯著他像管理他的樣子。還有一個高身材的人是君達的嫡親的姑丈,他那身體高得幾乎頂著掛在天花板上的籃子,而他的腿又細得像快要插進地板裏去了。至於君達的嫡親姑母偏是那麽肥胖,和她的丈夫比起來,恰恰矮了半截,而分量倒可以比他重幾十斤。這就是君達家裏請得來的親戚,把小姑母加進去一共是五個人。他們的親戚當然不止這幾位,但其餘幾位看來不會來的了。

這小姑母和那嫡親的姑母比起來,真不知道她們兩個究竟哪一方面生得對。講起年紀來自然是姑母的年紀大,但是講起風韻來就是小姑母占優勝了。講起體格來或者那肥胖的姑母自然強健一點,但小姑母的體格上似乎有比強健還要令人羨慕的東西。論起性格來姑母自然是沈默得很,但小姑母的多說話也有她的強點,總之這是兩位絕對不同的太太,那嫡親的姑母是絕對在穩重方面做工夫,這小姑母完全在漂亮地方賺本領。那是一個當家把計的賢女子,這是一位會說會笑的社交家,那一位只可以幫助她那高身材的丈夫生男女,整理家庭,這一位倒的的確確具著太太的身分呢。

不到四點鐘那能幹的秋香就把飯擺出來了。今天這頓飯菜的價值超過了他們平時一個月飯菜的價值,還有兩壺酒熱氣蓬勃地立在旁邊添加那些菜食的威風,一只可憐的病貓,自從上一個月到這裏來後沒有聞到葷腥,這時候那不幸的小東西不住地把鼻子動著,抖一抖身上的不大光潤的毛,想跳到桌子上去,這一副不愛臉的樣子君達看了好生擔憂而慚愧,大概它在黃昏人靜的時候,在感到身世蕭條的時候,也戰戰兢兢想著一腔心事的吧。

於是主人和客人都坐好了,那把酒壺在君達父親的手裏輪著,至於小君達他是不會這種禮節的,他常常被父親稱為“呆鳥”的。

無論父親母親,姑丈姑母,舅父舅母甚而至於小姑母都好像不管君達怕麻煩似的,本來好好地在談著各地方的風俗的,忽然那問題一轉又談到君達的婚事。

“這麽大的年紀可以結婚了。”胖姑母平時不開口遇到這種事情偏偏愛說話,最可恨她雖然說著“這麽大的年紀”的時候而她的神氣卻明明把君達當做小孩子。

“有了妻子心才定呢,二十幾歲的人正是成家成室的時候,遲了倒反不好。”舅母說。她這個人常常在管著丈夫,不想現在的話裏竟有點教訓起君達來了。

“哪來這門當戶對的呢,只好看他自己的本領了。”君達的母親在憂愁中破出微笑,似乎在希望她的兒子有本領,而這本領她的兒子或者會有的樣子。

“父母還養不活呢,還養妻子哩!”君達的父親望著酒杯說。他藐視了小君達,斷定了小君達,但不知他自己怎麽養他的父母他的妻子的。

“錢鑄九的女兒也有十九歲了,人是不大好看,苦是吃得的,我來替小君達做做媒看。”自信力很深的舅母又說。

“管她生得好看不好看,只要生得飽滿是個有福氣的樣子就好了,我們又不是大官大府人家,要把活美人養在家裏做什麽。”不愛臉的胖姑母大概因為自己生得不好所以說了這種話,她不看看小君達生得一個什麽模樣兒,現在他喝了一杯酒,眼睛的一帶又紅了,這多麽好看。

“現在還用得著你們媒人嗎,人家自然會湊合的,君達這一副相貌還怕找不到妻子?你們看吧,學校裏有這許多女學生,總有一個愛上他的,也許現在已經有了人呢。”小姑母說。這自然是君達愛聽的話,但也令君達好生心痛,因為那愛他的人還不知在哪裏呢。

君達默默的不做聲,他坐在這裏好像仍然在另外一個地方似的,那些不中聽的話接一接二地攻打他,他那沈思默想的自己的世界也被擾亂了。他望望小姑母,小姑母抿著嘴在朝他笑,她大概以為君達害羞了。君達也用眼睛望望她,他承認小姑母才是了解他的人,那和他在同一血統上生長出來的嫡親胖姑母遠不如這小姑母,他幾乎想對小姑母說出“姑母我們回去吧”的話來。

君達盡是忍耐著,忍耐著,這一頓像一條不容易死的昆蟲似的大筵席也終於慢慢地吃完了。接著親戚散開來,他可以和小姑母回去了。

回到學校裏的時候已經很晚,那門房很不高興地來開了門。他並且用手擦著眼睛說有一個女學生來望過小姑母的。

“誰呀?”君達趕緊問。

“有誰呀,那個音樂先生的侄女,叫做靈珊的吧,我也不記得這些名字。”

君達聽到這個話,懊悔到家裏去吃了飯,那頓飯又這樣地無趣味,他很懊惱地跟小姑母上了樓。

在那將要睡覺的時候,小姑母笑著說道:

“君達,我來替你做一個媒吧,女學生裏面有沒有中意的人?”

“怎麽你又提到這種話來呢。”君達說。

“那靈珊怎樣呀,剛才怕是來望你的吧?”她笑著說。

“她是來找你的,不是你答應替她畫一張東西的嗎?”他說。

“這靈珊漂亮倒真漂亮,就是太輕佻了些,怕早有了人呢!”她說。 然後他們各自去睡了。君達一心只想著靈珊,小姑母的話勾起了他全盤的愛慕,他當時很願意依了小姑母的話,但那羞怯心終於閉住了他的嘴,他睡在被窩裏動情動得了不得,假使小姑母的床上不是睡的小姑母,他怕要爬了過去,這一種模糊的幻想慢慢地把他送到夢境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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