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雙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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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來似乎已經去得很遠了,算起來也不過是幾年之前,這就是我在奉天時,記得很清楚的一件事。

不必來說明是哪一年,總之是這麽一年的春初,我到奉天的某機關裏去做事。我未到奉天之前對於它的推測,和已到奉天之後對於它的感情都是很壞很壞的。在我頑固的成見中,似乎那一提起來雖則也頗有雄渾之感的塞外荒都,除了黃沙馬糞冰團雪塊之外是一樣也沒有的。可是那時候上海的社會正逼得我無路可走,既有那麽一個每月百數十元收入的機會,我便毅然決然舍棄了這個正在等待春之再來的江南都會,抱著一腔惜別的幽情,向北長征了。

初到那裏的時候,江南的朋友們一疊連寄給我十來封信,不料半個月之後,大概因為義憤激昂的黨軍剛到上海,他們都有了意料之外的交際之故,誰也沒有一個字來了。這些平常都很和我合得來的朋友們,當然對於我已經沒有什麽希望,所以無須乎知道我的消息,而我,那時候確也不必他們幫助了,所以也不一定希望他們的安慰,於是這兩邊的好感情湊合起來,就彼此斷絕了音信。這也算不得一件大事,然而於我成為大事的,那出生以來從未感到的孤寂,卻像釘一般的釘在我的腦門上了。

幸而是也正因為有了那孤寂之故,幾個禮拜之後,我在那孤寂的地方也尋到了一位照樣和我合得來的朋友。這位朋友叫做易庭波,在一個報館裏當編輯,住處離我那地方不過二裏之遙。我第一次認得他的時候,看見他那長長的頭發,瘦瘦的臉兒,就知道他是一個從事美術的。果不其然,一談之下,知道他是一個畫畫的人,同時又會做做小說,他既是這樣一個不是理智頭腦的人,所以和我這種又像傻又像聰明的大小孩子頗合得來,而且一合之後竟像前世因緣一般,感情一天一天地濃摯起來了。我本來也喜歡塗幾筆水彩畫,另外又愛做些新式打油詩,便常常到他那裏去討教。然而到底因為彼此的頭腦都不十分理智,師生的態度非但沒有做成,而狎昵的情形倒弄了出來,於是那無聊的消遣,便由此起頭了。

這是一個寒冽的春夜,塞外的天際撒滿了寒星,地皮上泥雪交凍,錯雜得像大理石一般。我同平日一樣,走到他那地方去,看見他獨自一人躺在一張藤椅子上,朝著火爐呆呆地望著。看見我一去,便用腳蹬了一下道:

“餵,這每天的黃昏怎麽辦呀!我自從到了這個倒黴的地方,簡直要悶死了!”

“畫畫畫,做做小說,不是於你很有趣的嗎?”我笑著說。

“唉,你真不知道,你以為能畫能做小說的人便不無聊了嗎?如果你會畫會做小說,怕真不高興去畫去做小說呢!”

“真是的,這奉天,委實也太枯燥了,簡直像一把幹柴!”

“幹柴!枯荊還會生花呢,簡直是沙漠!”

“然而也並非沙漠,姑娘是有的。”

“啊,啊,都是夜叉精,哪能選得出幾個好的來呢!”

“這是你的成見太深了,未必盡是壞的,南市場有幾家頗有幾個出色的哩!”

我這一句話卻把他的興致提起來了,只見他一擡腿便立起來:

“那麽今晚不妨再去仔細看一看。”

“只要你去,我沒有不奉陪的。”

於是我們又當做了一件大事,便一起到南市場去了。

南市場何以會成南市場的?是因為相隔五裏之處還有一個北市場之故。這南市場與北市場都是妓館林立之所,說是“妓業特別區”也是可以的。不過南市場又比北市場來得高等一點,一般嫖客中的貴族總到這南市場來,我們也免不了那種虛榮,所以不嫖則已,嫖則非南市場不可的。說來倒是“藝術”得很,這南市場全體的組織是許多妓樓重疊圍轉起來再四面八方通出幾條大路,布置得好像八陣圖一般,在中間,是一片圍以花木的廣場,四盞大燈直立其中,和周圍妓樓上的電燈輝耀起來,在那凜冽的寒夜,也能引起人的熱情的。

我們的馬車到這地方停了下來。究竟到哪一家去呢?這於我們倒成了一個問題。這地方我自從到了奉天,差不多每天都要去的,所以各妓館裏面差不多都有熟識的姑娘。可是易庭波卻有些“從一而終”的脾氣,不像我那樣難於取舍,我們在那圈子裏兜了一轉,我說不如到瀟湘館去吧。

“好的,瀟湘館,這名字倒也有趣得很,難道裏面有林黛玉嗎?”

他說著時那瀟湘館正燈火煌煌地立在我們的前面。我們推開那玻璃的風門,走了進去。那裏面也有我一個認識的姑娘叫做燕紅,於是在那一個廣大的穹窿形的琉璃天篷底下,在茶壺(妓院中的夥計)幾聲高喊之中,我們便走上樓,到了十八號燕紅的屋裏。

“好啊,今天什麽風吹得來的,你這一向到哪裏去了?”燕紅看見了我們,便做作地說。

“這兩天有點兒公事,要不然早就來了。”我說。

“什麽公事私事的,怕我不知道呢,準是在哪裏熱上好姑娘了!”

“你倒別冤枉他,老爺的心眼兒是挺好的,天天惦著你呢。”易庭波笑著說。

說到燕紅這姑娘,在這裏也似乎不必怎樣來描寫她,如果一定要替她表白的話,那也不過是一個剪了頭發,面孔圓圓,身材相稱,穿一件品紅雙絲葛旗袍的妓女罷了。她招待客人的方法十分不周到,往往有點在客人面前拿身分擺架子的意思,不過我一半也不在乎她們的親昵,一半又頗讚成她們這種氣節,而且那房間也還合我意思,所以我自從招呼她之後,也來了好幾趟,頭一天去,服侍她的那個老媽子華媽——是個四十來歲的小腳婦人——就說要我們老爺們捧捧場,但我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所以直到那天也沒有替她做過什麽面子,至多多開幾個小賞罷了。

華媽聽說我們進來,也舉起她那山羊蹄子似的小腳走來了,做出那種和我們前世裏就認得似的歡喜哈哈笑道:

“哈哈,葉老爺貴忙哦!燕紅姑娘天天惦著你,天天哭著呢!”

“哈哈,難得難得,要是一個客人不來哭一遍,不知道要多少眼淚呢!”我也笑著說。

嫖妓院本是無聊中的有聊,所以許多的消遣還是要自己找出來。這樣夾七夾八地談著,我便叫她們拿大煙家私來,和易庭波躺到床上去燒大煙。約摸是點把鐘之後,燒完了大煙,我,易庭波,燕紅,華媽,四個人坐在窗口喝著清茶。我看看易庭波,他那種美術家的神氣,又從骨髓裏懶懶地露出來了,一句話也不說,似乎在領會著什麽東西。

“燕紅。”我說,“這位易老爺是一位畫家,他能夠照著你們的面孔,畫出比你們還要漂亮的面孔來的,你要他替你畫一個像嗎?”

“真的嗎?可是我的面孔不漂亮,不配畫的。”

“你們還不知道呢,易老爺這樣一個能耐的人,到如今還沒有找到一個太太呢;天天悶坐在家裏。我說:‘這裏有許多姑娘,何不去挑選一個,’所以他今天才同我來了。燕紅,你有沒有要好的姊妹,漂亮點兒的,替易老爺保個媒吧。”

“有是有的,可是漂亮我可不敢說,易老爺喜歡不喜歡也不敢包的。”

“不要緊不要緊,你自己這樣漂亮,保的媒決不會錯的。”

這樣燕紅就走出去了。不一刻工夫,她領了一個姑娘進來,道:

“這是銀寶姑娘,易老爺自己看吧,中意不中意?”

那個銀寶姑娘立在她的後面。正像自己是一種貨色,尚沒有知道主顧中意不中意的時候,帶著點羞澀的恐慌。我看著那個姑娘,微微地吃了一驚。我這吃驚也不是為了她的好看,實在說這銀寶姑娘並沒有了不得的相貌,不過令我奇怪的是她身上不知何故帶著一股冷氣,這冷氣非但為一般妓女所沒有,就是普通的女子也不容易有的,那種使人看了微微不安而竟有點不敢和她親昵的冷氣,我沒有方法可以把她描寫出來,如果馬虎一點來說,那麽大概就是從前人所說的“冷若冰霜”的情形吧。

一面我是這樣看,心裏卻不知道易庭波中意不中意。不過我的脾氣最怕使人家心裏不安,另外一方面,也深知易庭波很有些和我相同的地方,所以便自己做了主,說道:

“好,銀寶姑娘好極了,伺候這位易老爺,燕紅,叫他們拿碟子來吧。”

茶壺拿了一碟瓜子進來之後,於是乎就算招待銀寶姑娘了。

房裏新添了一個姑娘,談話的方向又多了一點。不過從那談話上著眼,我知道銀寶不但身貌上有點冷氣,談話也是冷冰冰的,她的招待更比燕紅不如了。那情形,不單她自身來得沈郁,並且會滅殺別人的興致,極像一塊冰,放到房裏來之後,驟然使人減少心裏的熱度似的。可是有什麽辦法呢?人的個性是不能動搖的。同時我們又不能相當財帛去買她們的歡心,又有什麽方法去使她們快活起來呢?所以我們也只好強作歡笑,坐到差不多的時候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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