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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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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裏的長輩曾希望孟想長大後從醫, 可他本人對醫學毫無興趣, 加上自己和家人體質都不錯,鮮少生病求醫, 也就沒有研究這方面知識的念頭。而今被顧翼告知癌癥噩耗,驚懵悲急下才起了臨時抱佛腳的心, 拋棄學業工作,整日埋頭網絡查找相關資料, 隨著了解深入,恐懼絕望與日俱增,像叫一條粗壯的大蟒緊緊纏縛,慢慢走向窒息。

這種病到了晚期會導致強烈的骨痛和身體麻痹,患者食欲下降、意識模糊、喪失行動力,嚴重影響生活質量。孟想憂心如惔, 每查到一種新癥狀便緊張詢問顧翼是否有類似感覺,說來也怪, 他不問之前顧翼還好好的, 自從開始密切關註病情,他所查到的那些癥狀顧翼竟一樣樣添齊了,不能去樂村上班,每天大部分時間臥床不起, 吃不下睡不著,問他痛不痛,他只是搖頭說沒事,像在強自忍耐。

孟想從早到晚不停勸說他去醫院治療, 軟硬兼施也不能奏效,顧翼甚至揚言他再提治病自己就離家出走,找個僻靜的地方等死。

“本來就治不好,去醫院也是活受罪,我小時候生過病,治療比生病還難受,我不想渾身插滿管子又臟又臭躺在床上等死,那樣誰都不好過。”

他還逼孟想發誓在他離世前必須隱瞞病情,不準告訴顧衛東,免得他再重覆十幾年前的痛苦。孟想理解他要強的心,可無論如何接受不了這過於殘忍的現實,每天寸步不離守護,一秒鐘看不到他就會胡思亂想,夜裏也遲遲不敢入睡,生怕一個閃失就會永遠失去他。

摧心劈肝的煎熬最是磨人,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憔悴,不到半月光景已黃幹黑瘦形銷骨立,比顧翼看來更像絕癥患者。這天晚上,他幫顧翼洗完澡抱他上床,顧翼忽然抓住他的肩膀驚呼:“孟想,你長白頭發了?!”

孟想楞了楞,讓他幫忙拔掉,一連拔了五六根仍未拔盡,顧翼眼圈一紅,緊緊抱住他,灼熱的呼吸很快弄濕了他的頸窩。孟想摟住顧翼也是方寸如割,強裝無事地安慰:“沒事,我這是少年白,有幾根白頭發還能裝老成呢。”

顧翼哽咽道:“對不起,讓你這麽難過,早知道就該遲些再告訴你。”

現在他不論說什麽都像尖刀猛紮孟想的心窩,順勢捅破他那塑料薄膜般弱不禁風的堅強。

“說什麽傻話,你真不想我難過就聽話去醫院,也許還有希望呢。”

最近一直是這樣,每次說起這個話題孟想便未語淚先流,過去他總愛譏笑那些喜歡流馬尿的男人,誰想和顧翼在一起之後淚腺便頻頻失控,尤其是得知他生病以後,背地裏幾乎都在以淚洗面,這才明白“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我們再努力一次好不好?不管用什麽方法總得試試,要移植骨髓內臟可以用我的,反正我們都是A型血,說不定能配型成功呢?花多少錢都沒關系,只要你能活下去,我寧願背一輩子的債,一輩子給人當苦力,求求你別這麽快放棄,沒有你我根本活不下去……”

他痛哭哀求,心裏無盡悔恨,恨自己當初不開竅,沒能早點和顧翼共諧連理,相守的時間如此短暫,前面那些被顧慮仿徨蹉跎掉的日月就顯得尤為可惜,每當憶及他當時對顧翼做出的種種冷漠、嘲謾和反覆無常,他就忍不住抽自己耳光,恨不得用餘生做交換,追回損失。

見他哭到河口決堤,顧翼不知如何安慰,只得默默緊擁,同樣滿心悔恨,性質卻截然相反。他後悔不該擅自闖入孟想的生活,以田田的身份和他親近就夠了,為什麽要不甘滿足地攫取他的愛?明知道結果是悲劇,還硬將這悲劇強加給他,只為圓滿自己的心願,害心上人遭受無妄之痛,這種自私的愛或許會讓他下地獄。

可是,若沒有這份愛,他大概不能像此時這般勇敢的迎接死亡,孟想就是他生命裏最好的禮物,體會過兩廂相悅的幸福就沒白來世上走一遭,所不該的是最後這個謊撒得太沒分寸,原想給他一個心理緩沖期,結果害他提早心碎,看他近來愁眉淚眼無一刻舒展,分明懼怕永訣,每日無微不至的照料更比得上親生父母,能被這個善良溫厚的人所愛是多麽幸運啊,想到訣別後他所要經受的悲愴,又令人無比痛心。命運的玩笑殘酷無情,希望絕望必須買一贈一,光明的包裝裏是無涯的黑暗,進不能進,退不能退。

也許這樣荒唐的彼此消耗連老天也看不下去了,兩天後他打了個噴嚏,往孟想右眼刮了一粒灰塵,讓他迷眼滑倒,一下子撞破騙局。

那天孟想送顧翼回家探望父親,發現他忘記帶上賴以為生的藥丸,忙跑回去拿。走到院子裏突然迎上一陣旋風,他眼睛一痛沒留神腳下,猛地跌了個狗吃、屎,藥瓶摔得粉碎,雪白的藥片幾乎全撒在小徑邊的泥土裏。

他霎霎驚魂,馬上打電話向顧翼詢問買藥地點。顧翼聽說他打碎藥瓶,也一陣驚慌,連說:“你別著急,那是特效藥,得去特定的醫院找醫生拿處方,我會打電話給醫生的,明天就能拿到藥,你先過來接我吧。”

孟想知道他一天都離不開這救命藥,哪裏等得到明天,趕緊搶救了一些還算幹凈的,抱著碰運氣的心理沖向附近最大的一家藥店,抓住藥劑師求問。

“你們店裏有賣這種藥嗎?我急用!”

藥劑師接過藥片看了看,問他:“先生,請問您這種藥是治療什麽疾病的?”

孟想心急如焚:“這是德國產的幫助絕癥患者維持體力的特別激素,我老婆得了骨髓癌,必須每天吃這種藥,拜托幫我找找看!”

藥劑師聽說情況緊急,忙慎重對待,單從藥片外觀不好做判斷,便請客人稍等,將藥帶進辦公室找同事幫忙分辨。幾分鐘後她領來一位掛主管胸牌的中年胖子,胖子笑瞇瞇向孟想行禮,問他這藥原先是在哪兒買到的。

孟想說:“我老婆說是他看病醫院的醫生給開的處方,你們這兒要是沒貨,能不能幫我打聽一下哪裏能買到?”

胖子和女藥劑師交換眼色,大約是這位客人的言談太古怪,不僅用男性的“他”指代自己的妻子,還一本正經胡說八道,他們戒備心起,態度更小心了。

“可是先生,您這個藥就是普通的薄荷糖啊。”

胖子攤開左手裏的紙包,指著那些藥片賠笑:“剛才我為了辨別藥性,嘗了一點點,真是薄荷糖,而且跟我平時吃的一模一樣。”

他見孟想一副雷驚的表情,連忙從褲兜裏掏出一只綠色的小糖盒,先讓孟想觀看盒子上的商標,再打開盒蓋將糖粒傾倒在左手的紙包上。

“看,真是完全一樣吧,味道也是,不信您嘗嘗。”

孟想把眼珠當做顯微鏡使,湊近緊盯那堆白色片劑,根本分不清前後者的區別,伸手拈了一片放進嘴裏,確實是如假包換的薄荷糖,再接連嘗試幾片仍是如此。

他那觸目驚心的茫然打消了店員們的疑懼,胖子善意提醒:“先生,如果這藥真是醫生開給您的,可能涉嫌醫療詐騙,建議您立即報警。”

詐騙?

孟想被這個詞匯逼出冷汗,老實憨厚不等於弱智,而謊言也像多米諾骨牌牽一發動全身,他覺得自己是一只被倒扣在黑甕裏的蟲子,現在甕底裂開一條縫,一線亮光透進來,告訴他哪裏是出路。

走出藥店他接到顧翼的電話,問他是否正在趕來的路上。

顧翼的語氣和剛才一樣急,但孟想的心境已幡然改變,聽起來滿滿的心虛,就是企圖重新堵塞裂縫的泥漿。

“等等,我要先去辦點事。”

他關閉手機,回家找出顧翼的病檢報告來到他上次做手指接植術的醫院,向他的主治醫生請教。醫生聽說顧翼患上惡性骨髓瘤並且已發展到晚期,難以置信地說:“上次病人出院時的檢查都很正常啊,就算發病,進展也不可能這麽快。”

孟想遞上的資料,見醫生在翻看過程中神色迅速放松,最後釋然輕笑,心情便與之背道而馳地沈重了。

“呵呵,孟桑,這檢查報告不是同一個人的啊。”

醫生先指出資料本身的漏洞,拎著X光片說:“這張片子上的病人右邊第二根肋骨有手術留下的疤痕,但另一張片子上又沒有,明顯是兩位不同的病人。而且檢查單上有很多前後矛盾的錯誤,編寫也不合規範,一定不是正規醫院出具的”

“您是說這報告是用兩個人的檢驗單拼湊偽造的?”

“好像是這樣,而且以我的常識判斷,就算患上多發性骨髓瘤,從出現病征到全身擴散最快也要三個月,這種病很可怕,最後會導致神經末梢壞死,抽搐,癱瘓,高燒不退,嚴重內出血並伴隨多臟器功能衰竭,請問病人有這些癥狀嗎?”

“……沒有,他表現出的癥狀是渾身乏力,厭食,失眠。”

“還能任意走動嗎?自理能力呢?”

“都還行。”

醫生聽罷又笑,將報告還給他:“我想病人可能真的需要看醫生,但不是去腫瘤科,我建議您有空帶他去咨詢心理醫生,有一種精神錯亂癥叫做‘代理性佯病癥’,患者會代入病患角色,持續性假裝各種疾病以博取他人註意和同情,近年來很常見,雖然暫時不礙事,但也需要盡早做疏導治療,不然發展下去會嚴重影響家庭的正常生活啊。”

他三言兩句重新診斷出顧翼的病癥,砸碎了壓迫孟想神經的重巖,卻又在他頭頂淋了一勺滾油,刺啦啦直冒青煙。

這讓他肝腸寸斷生不如死的磨難竟是一場精心編導的惡作劇,他迫不及待要抓住那心狠手辣的騙子質問,為什麽要對他無端施行這樣慘無人道的迫害!

但是雙腳忽然失去力氣,走不了那麽遠的路,他撐到近旁的公園,打電話傳喚騙子。顧翼聽他的語氣已知謊言敗露,只低聲答了一個:“好”字。

孟想掛機後一拳砸向身旁的銀杏樹,又在粗糲的樹幹上撞頭,他的腦仁開鍋了,眼前籠罩滾燙的蒸汽,就想搞一次驚天動地的大破壞,為受騙負痛的自我伸冤,其餘的等到顧翼來時再親口追索。

這半小時的間隔很有必要,當另一位當事人來到,他的暴躁已稍稍冷卻,沒像開頭打算的那樣見面動粗,氣沖沖上前揪住顧翼衣襟拖行到大樹旁狠狠按上去,粗笨的氣息在鼻孔中穿梭,帶出熱浪火星。

“你他媽這是什麽檢查報告?我已經找醫院鑒定過,你要造假也造個像樣點的啊,只想糊弄我一個人是吧?我就是白癡傻子,成天被你耍著玩!”

他瘋狂撕扯那疊紙,揉捏後用力摔向顧翼的臉,雪團似的紙碎作雪花,有的被風帶到了遠處。顧翼木然而視,嘴唇間的縫隙沒有松動的跡象,可他已親手點燃孟想的引線,爆炸不可逆轉,這些日子擔的驚、受的怕、吃的苦、挨的痛都在逼孟想發瘋,迫切想知道顧翼傷害他的原因。

“你要捉弄我就幹脆裝強盜拿刀捅我幾下,或者開車把我撞成重傷也行啊,為什麽要裝絕癥?我他媽眼睛都快為你哭瞎了!成天腦子裏都想著自殺!你究竟安的什麽心?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折騰得雞飛狗跳,真要把我逼死才滿意?你就是個喪門星!喪門星!”

顧翼眼睛上蒙了一層淚霧,仍以沈默做盾牌,彎腰撿拾碎紙屑,撿完近處的再撿遠處,看來要把這些垃圾清理幹凈。

孟想見他時刻不忘公德心,比照愚弄自己的狠心,更激憤不休,又沖上去拽住他的衣衫。

“你撿它做什麽,這麽講公德,怎麽對我就沒點良心,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不然沒完!”

“……沒什麽可說的,是我對不起你。”

顧翼居然在他的指控下冷靜下來,毫無被告應有的萎靡遲疑,還擅自替法官做出判決。

“我們分手吧。”

一個家,不怕鬼來害就怕人來作,孟想以前也聽說過兩口子其中一個作天作地,把美滿的家庭作到家破人亡,當時還想是不是被害者承受力太差,落到自個兒身上方知厲害。這段日子顧翼裝病就險些要了他的命,還沒追究出個所以然,這攪家星竟幹脆提分手,真是牛吃趕車人,無法又無天。

他是不是名字沒起好哦,顧翼故意,一天到黑盡做些無事生非的事,太太平平的日子不會過,硬要整些狗血出來,我看他幸得好是個男人,假如是女的就是老一輩說的寡婦命,心理素質差點的男的硬是要拿給他克死。

眼下那作男已收拾行李搬回家去,還裝聾作啞采取非暴力不合作對抗,孟想無計可消,想求助旁門左道,是夜聯系熊胖說:“那個青城山的老道士還在不在?你幫我去找一下,問他家頭人無緣無故扯筋鬧事該咋個處理。”

熊胖惦記顧翼病情,先問這頭,知道竟是假裝的也飛眉咋舌,孟想這兩天找不到地方撒氣,借他發洩半晌,順帶灌下兩罐啤酒,打著飽嗝吐糟:“老子這盤遭他整安逸了,人瘦成一根藤藤兒,眼睛也哭近視了,再晚發現幾天說不定硬是想不通就拿根皮帶跑去上吊了,也不曉得他是不是遭鬼迷到了,咋個說這種害死人的假話。”

熊凱二次失戀後心態仁厚許多,懂得了寧拆三座廟不毀一門親,義憤之後選擇勸說:“他是太不曉得輕重了,但你也不要這麽氣,我聽說裝病確實是種心理疾病,病因就是缺愛,可能想讓你多關心他一下才說謊的。”

“我還不關心他啊!我都只差找個神龕把他供起來了,平時做啥子事都是他說了算,我就服從指揮,比當兵的還聽話,不曉得他還有哪點不滿意!”

“你覺得你已經做得很到位了,但他不這樣認為得嘛。你看他為了你連手指拇都舍得剁,相比之下你為他做的那些事是顯得不夠撒。”

提起這事孟想的心立刻像泡水的餅幹松軟了,他從不懷疑顧翼的愛,所苦惱的是如何將這份愛導入穩定的渠道,目前看這工程的難度不亞於大禹治水,因為他根本摸不透顧翼的心思。他這人太獨立太自尊,就是一只驕傲的狐貍,謹慎隱藏傷口,哪怕最親近的人也不能讓他安心示弱。孟想懷疑他是不是對自己沒信心,認為自己並非值得終生信賴的伴侶,於是用這些極端手段加以考驗。

熊胖的推測正迎合這一點。

“就我分析哈,顧翼是單親家庭出來的娃兒,一直跟他們爸相依為命,他們爸又對他很好,他就難免有點戀父情結。聽你平時說起,我覺得你和他們爸的配方簡直接近得很,所以他才會看起你,這個也正常,一般娃娃和父母感情好,找對象都是比到對方在找。但是你對顧翼肯定還比不上他們爸對他好撒,不是說你不用心,是你們交往時間還短,沒給你發揮的機會,所以他就給你制造機會了撒。他小時候生病他們爸傾家蕩產來救他,現在他在你面前裝病,你做得到他們爸那個樣子就達標,做不到就是不合格。”

孟想無奈地抓破頭皮,嗒然悵嘆:“他要考驗我就考驗嘛,但是現在跟我鬧分手又是為了啥子喃?電話也不接,信息也不回,簡直搞不懂他想咋子。”

“這個有啥子想不通的嘛,你想下上次你還不曉得他是田田的時候,高矮鬧到和田田見面,他以為你要跟田田表白,自爆真身以後也說要跟你拜拜。他就是個性強好面子,曉得這盤整兇了你估計不得原諒他,就搶先說分手,其實是以退為進,你既然還想和他在一起就忍到起,主動去求和,保證一說就好了。”

熊胖怕孟想放不下身段,拿自己的遭遇現身說法:“談戀愛不要計較那麽多,兩個人相互喜歡一切都好辦,你想下你前幾天那個要死不活的樣子,顧翼要是不在了你要去出家當和尚,現在他沒事,你應該高興才是撒。聽爸爸的話,這個世界上只有耗子藥,沒的後悔藥,弄成我這個樣子,想挽回都沒機會了。”

有朋友的血淚殷鑒,孟想選擇珍惜眼前人,整理好情緒次日打電話問候岳父。這事他從頭到尾瞞著長輩,至今仍不願顧衛東知道,今天聯系是想刺探顧翼近況,看能不能上門接人。

這一問卻問出個壞消息——顧翼外出旅行了。

“他說東京太熱,想去輕井澤避暑,昨天一早就出發了。”

顧衛東聽孟想一陣沈默,忍不住問:“小孟,你和小翼是不是吵架了?”

孟想忙說:“沒有。”

“唉,你別騙我啦,不聾不啞不做家翁,你們的事我一般都裝糊塗,可這次鬧得太明顯啦,不然小翼怎麽會突然搬回來住,前些天夜裏我還見他躲在陽臺上哭,這孩子一直很堅強,不是傷心到極點絕不掉眼淚。小孟,你答應過我要好好對待他的,可不能失言啊。”

孟想的心疼不比顧衛東少,重新誠懇表態:“爸爸,我和小翼真沒事,就是鬧了點小矛盾,我正想找他好好談談心呢,可他不接我電話,現在又悄悄躲到外面去,我也很擔心啊。等他回來請您立刻通知我,我會第一時間趕過去。”

聽說顧翼歸期不定,他猶如一臺受潮的馬達,運轉中老是短路,比起前段時間來悲痛絕望是消失了,精神仍不能振作,又值盛夏,東京各處湧現難民潮一般的蟬嘶,像不計其數的高音喇叭無處不在無時不響,大肆為天上的火球助威。走在路上,那些流竄的難民還會學無頭蒼蠅往人臉上亂碰亂撞,孟想心煩意亂,真想裂開嗓門同它們對吼,看誰的苦悶能壓倒對方。

來到街巷與馬路的交匯處,眼前突然飛過一支黃色的冰棍包裝紙,附近佇立幾棟高層公寓,不知是哪個沒道德的家夥在樓上亂拋垃圾。孟想的環保意識不錯,看那包裝紙落在潔凈的道路上甚是礙眼,轉身前去撿拾,就在他偏離行徑路線的兩三秒鐘內,一輛黑色轎車追風逐電地自後方駛來,孟想的背包一角同車身擦碰,登時被慣性撂倒,倉惶地滾爬襯起,見那轎車正箭速駛離,連剎車也未踩。

日哦!大白天喝醉酒了唆!撞死人就安逸了!

他以為駕車的定是個沒天良的馬路殺手,起身拍拍衣褲,繼續上前撿起包裝紙。這時又轉念感激起那扔紙的居民,他這無心插柳地一扔竟救了自己性命,說到底還是菩薩保佑啊。

意外總在發生,但重覆的意外就很可疑了。隔天傍晚他出門扔垃圾,又險些被一輛小車撞倒,那輛車比前天那輛更兇猛,迎面筆直沖過來,虧得他反應敏捷,閃身躲到電線桿後,小車掠身而過,也是飛馳即逝,成心拿人命當兒戲。

孟想兩次遇險,即使沒有被害妄想癥也有些不安了,心想最近運氣背,應該抽時間去廟裏燒燒香,次日一早真往東京香火最旺的淺草寺進發,並且吸取教訓,出門後前瞻後顧提防車輛,到了地鐵站才松懈下來。

月臺上仍集滿司空見慣的人潮,他站在通道前排揣摩心事,註意力游離開,四周的人都成了活動布景,沒有記錄入腦的必要。不一會兒列車呼嘯而至,當車頭距離他不足十米時,一聲裂石穿雲的吼叫響徹月臺。

“やめろ(住手)!”

這叫聲急促震恐,恰似大災難時的警報,現場所有人顫然骨驚,孟想皮膚起栗,循聲望去,一個穿墨綠色運動套裝的短發女人正豹奔而來,是許久未曾謀面的金山秋,不用說,緊追在她身後的長發美女定是男扮女裝的水木茂了。

“哎呀,你這個女人怎麽能在公共場合大聲尖叫,太丟臉了!”

水木茂追上來氣急敗壞數落金山秋,又向孟想問好:“孟桑,不好意思嚇到您了,剛才我遠遠地看到您,正想叫上這個女人過來跟您打招呼,誰知她看到您突然尖叫,好像見鬼一樣,早上八成吃錯藥了。”

他掏出紙巾擦拭香汗,隨手遞了一張給金山秋,金山秋不理他,全副心神都鋪在孟想身上,神經繃成橡皮筋。

“孟桑,您沒事吧?”

孟想莫名緊張,茫茫然搖頭:“沒事啊,怎麽了?”

金山秋追問:“您註意過剛才站在您身後的男人嗎?”

“沒、沒有。”

“我剛才看到那個人想把您往站臺下推,已經在擡手蓄勢,我不吼那一聲他就得手了。”

森然的寒氣突破夏日防禦襲擊了孟想,剎那間在他的背心手肘乃至頭皮種出更多雞皮疙瘩,他驚忙四顧,人群已完成又一輪新陳代謝,一群陌生面孔接替另一群陌生面孔,一式一樣的淡漠神情,一式一樣的麻木啞然,仿佛萬林叢錯,行兇未遂的歹徒已像遁入叢林的狡獸不明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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