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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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丁, 老地方見)

眼看第二場宴席即將開幕, 豈知時運不饒人,房門陡然洞開, 一串劈裏啪啦的腳步聲送來一群不速之客。孟想大吃一驚,神似投入的演員被導演中途喊“CUT”, 失張失志滾下床,老二和他一樣魂飛魄散, 一秒鐘前還雄赳赳氣昂昂,一秒鐘後已如春蠶絲盡,軟趴趴吊在跨間裝死,把一切罪過推給主人。

孟想抓起一個枕頭遮醜,結結巴巴問:“你、你們是什麽人?怎麽突然闖進別人的房間?”

來人共5位,按前中後3列排序, 後面三個穿黑西裝的高大青年看起來像保鏢,中間是一個戴黑框眼鏡, 模樣很像大媽的中年男人, 手裏提著黑色公文包,標準的秘書打扮,當先那位身著灰色西裝外套的白發老者想必是他們的老板了。孟想鬥膽打量,見他中等身材, 臉上溝壑縱橫,布滿大大小小的老年斑,沒有八十也有七十五,神情森肅不怒自威, 初步判斷是個財大氣粗的富翁,右手一直一動不動插在衣兜裏,好像握著什麽東西。

聽到孟想發問,他皮笑肉不笑開口:“你還沒搞清楚狀況啊,年輕人,我才是這間客房的主人。”

剛才顧翼說過這套房是他一位東家長期包租的,莫非這位就是?

孟想毛骨悚然,馬上聯想到一些犯罪片的慣有套路:富商的情婦背地裏和小白臉私通,東窗事發後雙雙遭金主滅口。眼下他和顧翼赤身裸體滾在床上鬥筍,正應了捉奸捉雙的道理,不知會被如何發落。見老者緩步上前,老鷹似的眼珠直勾勾盯著自己,真懷疑他右手攥著一把手、槍,隨時會掏出來砰的一聲。

“你,站起來,站直了。”

老者平靜下令,面上紋絲不動,神色高深莫測。這更令孟想懼悚,這種生在戰爭年代的有錢老鬼子最容易和抗戰片裏的侵略者形象掛鉤,一玩深沈就一副殺人不眨眼的架勢。他戰戰兢兢站好,緊張地左右顧盼,見顧翼裹著被單坐在床頭,淘氣地沖他皺了皺鼻子,這似乎是一個安全信號,可沒等他琢磨出個所以然,老者又下達新命令。

“你拿掉枕頭,舉高雙手原地轉兩圈,再做幾個伸展動作給我瞧瞧。”

“哈?”

孟想略一遲疑,一名保鏢箭步上前奪去他擋在腰間的枕頭,厲聲喝令:“快照老師的指示做!”

另外兩名保鏢也前來助陣,兇狠的眼神刺刀般寸寸緊逼,時刻準備動武。

好漢不吃眼前虧,況且此事本身是孟想理屈,無奈之下只得照辦,被這夥人催吼著做了一套裸體版的第八套人民廣播體操。

老者像個嚴謹的裁判,仔細端詳完他的動作姿勢,根雕似的老臉忽然松弛,露出一個稱賞的微笑,扭頭問顧翼:“翼君,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人嗎?”

顧翼已經穿戴整齊,恭敬地向他頷首說:“はい(是)”。

老者又笑了笑,吩咐保鏢:“讓他穿上衣服說話吧。”

孟想接過保鏢們扔來的衣褲,手忙腳亂穿好,照目前情形看大概沒有生命危險,但想輕易脫身的話恐怕也不太可能。

果然,下面才是正式審問。

“你叫什麽名字?”

“……孟想。”

“聽說你是中國人?”

“是。”

“目前做什麽工作?”

“我是留學生。”

“在哪個大學念書?”

“多摩美術大學。”

“哦?”

老者眼神一閃,明顯和藹了。

“多摩美大,那是我的後輩呀,孟君,我們坐下談話吧。”

得他邀請,孟想總算結束罰站狀態,可心緒不寧,坐哪兒都不自在,屁股掛在沙發沿上,維持僵硬的戒備,偷偷瞄一眼顧翼,見他和保鏢們一道侍立在老者左右,神情靜穆,垂頭不語。那中年秘書端上兩杯熱茶,老者做個請手勢,孟想端起杯子象征性喝一口,然後靠拘謹的笑容撐場。

此時老者的態度已十分溫和,呈現出日本上層人士特有的經過周密計算的風雅氣度,友善笑道:“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本人名叫山根亮平,是多摩美大第27屆畢業生。”

山根亮平這一大名如雷貫耳,孟想聽說他就是自己仰慕已久的油畫大師,頓覺喜從天降,暫時遮蔽了恐慌窘迫,油然生敬地站起來深鞠躬。

“原來您就是山根老師,上次您來我們學校演講我後知後覺沒能趕上,遺憾了好久呢,真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您,實在榮幸之至啊!”

山根名揚畫壇數十載,已是公認的一代宗師,推崇者不計其數,孟想這號小粉絲的激動表白在他只是過往雲煙,給個笑臉已算恩賞。

“孟君也是油畫系的?”

“我在國內的大學是學油畫的,但我缺乏繪畫天賦,對拍電影更感興趣,大二時改換專業,也因此專門到日本來求學。”

“哦,學任何東西最要緊的都是興趣,既然確立了目標就努力奮鬥吧,上帝不會辜負有恒心的人。”

“是!我一定好好努力,那個,山根老師,能拜托您給我簽個名嗎?”

“哈哈,當然可以,不過我也有件事想要拜托你,我們先來談一談吧。”

山根擡手指一指顧翼:“不知道翼君事前有沒有跟你說過,他其實是我雇來的模特,我正在以他為中心創作一套以古代男同性戀**為主題的作品,題目叫做‘緋の四季’。”

國外以性為題材的畫家比比皆是,孟想不以為異,只因模特是顧翼,才讓他心中一陣愀然,所謂性、愛自然不可能是一個人的獨角戲,至少要二人互動,搞不好還會3P4P……等等,模特應該都是擺拍吧,要是來真的也太雷了!

人腦的運算速度媲美大型計算機,瞬息萬變的雜念都在山根短暫的頓句間完成,絲毫沒妨礙孟想繼續接收信息。

“這可能是我晚年最後一套作品了,我非常重視,對模特的要求也格外嚴格。翼君是我搜尋很久才相中的人選,一切條件都令我滿意。但光有主角還不夠,我需要翼君為我提供靈感,他也需要一個能夠激發他魅力值的搭檔。這裏補充一點,為追求生動鮮活的畫面感,我要求模特們按真實效果做、愛,以便於我觀察構思。”

我日!果然是要真搞啊!

“前後已經換過三個模特,效果都很不理想,原因是翼君對他們沒興趣,做、愛時狀態不夠投入,不能擦碰出我想要的那種熱情四溢的火花。”

錘子!都搞了三個了,這跟代奸有啥子兩樣嘛,搞了半天這個山根老師是個變態,自己的雞、巴退休了就花錢雇人幫到搞,他龜兒子才硬是不服老哦!

孟想怒火中燒,看看顧翼靜若止水的臉,想象曾有三個男人在他姣好的身體上肆虐,他對山根亮平的崇拜就冰消雲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高漲的憤懣和打人的沖動。

然而這一情緒變化即刻被山根一語封印。

“最近聽翼君說他找到了自己感興趣,想要主動和對方做、愛的男人,希望我能聘請這個人做他的搭檔,還邀請我今晚過來現場驗證,我剛剛通過攝像頭大致觀摩了一下,你們的表現很讓我欣慰啊。”

孟想驚訝得眼珠外突,幾乎和金魚稱兄道弟,擡頭一望,天花板上當真裝著幾個攝像頭,剛才進屋時意攘心勞全沒註意,連帶後面幹得那些風流事都被一五一十記錄下來,成為供他人品評的直播鏡頭。

他百感交集的臉生生扭成麻花狀,山根老頭適時打開早已準備好的烤箱,來一場羞恥大烘焙。

“剛才你也充分展示了自己的體型和身體的力度與協調性,這些也完全合乎我的要求,所以我想請你做我的模特,和翼君一起協助我完成這部收官之作,希望你能答應。”

孟想,男,25歲,小知識分子家庭出生,受教良好(√),為人正直(基本)、品行端正(也許),除酒醉後曾與一位年近五旬的大媽發生過一夜情外,長年保持著單純清白的生活作風,直到一小時前受牛郎誘拐中邪失身。尚未來得及整理頭緒,另一道新世界的大門已迎面敞開,魔鬼在門內獰笑,等著拿他的三觀佐餐。

“不行!我、我絕對不能接受這種工作!”

他再度彈跳離座,吼出十二匹馬也拉不動的堅決。

山根楞了楞,開誠布公地擺出優厚條件:“這份工作確實有很強的特殊性,所以我也相應地提高了酬勞,你只要每周抽出一天時間到我的畫室來和翼君做一次,每次都能獲得20萬円的傭金,我想以你目前的情況,到任何地方都找不到這麽高的薪水了。”

睡一次20萬,真夠得上當紅男妓的價碼,中島寬那樣有名的A、V男優拍一輩子的動作戲也掙不到這個片酬。但這恰恰加劇孟想的氣忿,假如有人告訴他性是游戲、是交際,是調節內分泌的健身運動,他或許都會本著百家爭鳴的想法不予反駁,但絕不認可拿性、交做買賣,更別說讓他出賣自己的身體換取金錢。

“山根先生您弄錯了,這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賣身違背了我做人的基本原則,恕我難以接受。我也不讚同您以強迫他人上床的方式獲取靈感,在我看來這很不道德,坦白的說,我對您的為人非常失望。”

他激憤下口出狂言,驚懾眾人,山根大概多年沒遇到過這樣放肆的頂撞,臉色日落似的黑沈下來:“孟君,你知道了我的秘密,還敢對我無禮,就不考慮一下後果?我和多摩美大的管理層關系很好,隨便給句話,你的學位恐怕就要泡湯了。”

孟想平日老實,但底線一經觸動,也會一根筋拗到底,山根卑鄙威脅只會令他逆反,惱憤批駁:“我們中國人是講氣節的,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孟子這句話您應該聽過吧,即使您能只手遮天,也休想讓我屈膝變節,如果您珍惜名譽,以後就別再幹這種荒唐低劣的醜事!”

他說完奪路而去,山根居然沒派手下阻攔,不過走出酒店大門時顧翼追上來,攔住他急語:“你先別急著走,真的不能再考慮一下山根老師的要求?”

孟想不知怎的,看到他就莫名光火,怒斥:“再考慮一萬次結果也一樣,我寧願自宮當太監也不做交、配的公狗給人參觀!”

顧翼一改以往的淡定,有些急切地說:“可是你不答應的話他就會讓我和其他男人做、愛,我不想那樣!”

“那是你自找的!誰讓你這麽賤!”

孟想大腦裏的篩選功能突然失靈,話音未落就被自己的口不擇言唬楞住,看到顧翼瞳孔裏的光瞬間黯淡,他的心也扯出一縷縷棉絮狀的疼痛,吭吭哧哧補救:“我、我的意思是,我理解你要幫你爸爸還債的苦衷,可是掙錢也不該用這種方法,還有很多別的……”

顧翼靜靜凝睇,不久前他還是春意盎然的暖流,這會兒卻像隆冬將至,河面結起越來越厚的冰蓋,孟想話音漸小,終於被他細微的冷笑碰碎了。

“你知道我爸爸欠了多少債?”

“……多少?”

“兩億日圓。”

寒氣灌入孟想肺腔,凍住他的喉嚨,顧翼早料到他的反應,這筆債務頂的過任何情非得已的解說,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普通人無法通過正常途徑清償如此龐大的債務,世上哪有那麽多外掛、金手指?一切滾燙鮮熱的人生雞湯潑在這冰冷的天文數字上都會凝成雞油。

“對不起……”

孟想腦袋耷拉著,舌根微微泛苦,以為會在顧翼臉上看到責難之色,卻見他幽幽露笑,他一直是活潑愛笑的,可這時的笑不同尋常,是被水泡過的綢緞,華美而頹廢。

“你現在知道了吧,只有山根老師肯幫我出這兩億,所以我必須無條件聽從他的命令。他讓我和誰睡,我就得和誰睡,唯一不受支配的只有我自己的感覺了。跟別的男人做、愛我會惡心,一根手指都不想被他們碰,我只想跟你做。”

孟想聽著他的話,血液在一點一點升溫,心跳得整條街都聽得見,可是被家庭學校社會耳提面命二十多年所養成的倫理觀是條牢不可破的鐵鎖,死死束縛他的心智,他終究不能跨越雷池,只好向池面投擲歉意的石子。

“對不起,我……我還是做不到……”

顧翼執著地望著他,如同一面能照穿謊言的鏡子:“可你剛才不是跟我做了嗎?你明明有感覺,為什麽不肯幫我呢?”

“這不是幫不幫的問題,我也不知道剛才為什麽會失控,可能是因為你太有魅力,太會撩人,這些我都承認。但我並不喜歡男人,也不想再跟男人發生關系,讓我當著別人的面跟你搞,我真的,真的辦不到!”

孟想語無倫次搖頭晃腦,明知句句是錯,嘴卻不聽使喚地任意胡說。於是他不敢再多看顧翼一眼,腦袋懦弱地瞥向一邊,兩邊太陽穴撞鐘似的突突直跳,潛意識裏希望顧翼能反駁、質問,卻聽他徐徐回道:“好吧,我明白了。”

他的聲音像顛顛簸簸趕了一段崎嶇山路,失去清澈明亮,變得沙啞、疲倦,夾雜著難以言喻的悲傷,猶如一把鈍刀子慢慢捅到孟想心頭,痛不可當有力難拔。

他膽怯地小心看他,想再說一句“對不起”,為彼此的心傷包塊紗布。顧翼沒給他這個機會,無言地轉身返回酒店。大堂裏輝煌的燈光潮汐般湧向他,在他身後潑出長長的影子,他的輪廓轉眼模糊縮小,一如孤獨的幻影回歸到虛無夢境中,

孟想瞪著那片吞噬一切的光亮,汩汩的寒意在體內流淌,夜圍著他哼唱寂寞的歌曲,告訴他這個繁華的城市原來無邊蒼涼。

作者有話要說: 《關東雲夢譚》之六

周末要出去辦事,星期天要是能趕回來就晚上更,不行的話周一一早更,如果周日太晚大家就不用等了,入V後我會負起責任日更的,追過我文的小天使應該能信任我的坑品~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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