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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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靈雲受盡了酷刑。她的三魂七魄被硬生生地剝開。僧人如同庖丁解牛一般,把她分成了三份,鎮壓在當地三個不同的角落。

那痛是如此的刺骨。凡間的五馬分屍之刑都未必會痛成那樣。薛靈雲第一次不顧儀態地大叫,在僧人的手中全身痙攣。她求父母、求老天、求未曾謀面的表兄,來一個人救救她啊。

可沒有一個人過來。

她胸腔裏原本燃燒著烈烈的恐懼,可痛到後來,也只剩下了一片麻木。她墜入了永久的黑暗之中。

她再也無法作祟。也無法正常地前往轉輪。

不知過了多久,靈雲在一聲聲的呼喚之中醒來。

那個細細的女聲說,“醒醒,醒醒!”

靈雲睜開眼。她發現自己睡在一片曠野中。一個五官明艷的少女,大約十四五歲,正跪坐在旁,搖撼著她。

她艱難地開口,“你,你是誰?”

那少女楞了一會兒,剛想開口說話,靈雲的頭劇烈地痛了起來。她抱著頭大聲呼痛,“好痛,好痛!這是哪裏?我是誰?”

少女心疼地抱住她,撫摸著她的脊背安慰,一邊小心翼翼地問,“你不記得了嗎?你什麽都不記得了?’

靈雲茫然地看著她。

少女忽然之間落下眼淚。她眼中情緒覆雜。隔了許久,她說,“我們是一個人,薛家小姐,薛靈雲。”

她們從此共享一個身份。

少女叫她“靈雲”,又讓她叫自己“十三娘”。

靈雲對這樣的安排很不好意思,“我們雖是一個人,但你是肉身我是生魂,你是主我為副,還是你叫靈雲吧。”

十三娘不肯,“就這樣,你聽我的。”

靈雲也只好點點頭。

十三娘又囑咐她,生魂脫離肉身,這是異聞,一定要當心,不要讓任何人知道看到,每天務必躲在房裏。靈雲一一照做,與十三娘成日裏深鎖房門,遣開仆從,相伴於閨中。

起先,靈雲對自己的身份是有一點懷疑的,可和十三娘處的久了,她發現彼此心意完全相通。往往一個人想說什麽,另一個人隨手就做了。她開始真的相信,她們是一個人。

只是偶爾,她也會有疑問,為什麽她們明明是同一個人,卻要分成兩個?

十三娘楞了一下,反問她,“因為,因為,這樣我們就都有伴了,可以每天一起說話、看書。”她小心翼翼地問,“你不喜歡嗎?”

靈雲想了一會兒,回答,“倒也不是不喜歡。只是,如果有一天,我們兩個同時想要一個東西,那怎麽辦呢?”

十三娘想也不想地回答,“那自然是給你。”

靈雲噗嗤一聲笑道,“那夫君呢?”

她本是隨口開玩笑瞎說的,話音剛落,自己也不好意思起來,拿袖子遮住臉,掩飾著。

十三娘拉下她的袖子,笑吟吟說,“你真不怕羞。”眼底的神氣卻是認真的,“可是我要告訴你,就算是夫君,也是你的。”她低下頭,聲音低低的,“靈雲,如果你喜歡兩個人,那我們就一同作伴。如果有一天,你厭倦了這樣,那這世間,只會有一個你薛靈雲。”

這話說了不多久,齊鈞彥就來了薛府。薛夫人喚了十三娘前去見客。十三娘到底是少女,臉嫩,不好意思真的出去,便藏在屏風之後悄悄打量客人。

回來後,她臉色通紅向靈雲比劃,“他長的真英俊!今天外頭下著雨,他進了大廳,明明全身都已經濕透,可作揖的時候,還是清清爽爽的樣子。他說——‘拜見舅舅、舅母。’聲音那麽好聽。我從不知道男子的聲音可以如此好聽!”

靈雲笑的打跌,“我們才見過幾個男子?你就這樣誇表兄。”

十三娘敏銳地捕捉到了“我們”兩字,她突然收了笑意,認真地說,“你也去見見他吧。”

靈雲搖頭,卻抵不住十三娘的再三慫恿。便在當日晚間披散了一頭青絲,假作是縊鬼,前去尋齊鈞彥。

他果然被嚇了一跳,卻還是鎮定地微笑,“如雲青絲,可惜不曾梳起。”

靈雲拖長了聲音,恐嚇地說,“你—不—怕—鬼—麽?”

齊鈞彥從容道,“有何可怕?齊某檢點平生,無一事不可與人。”

靈雲深感自己幼稚,臉紅而退。

回房後,她還未對十三娘說起這些,十三娘看見她的裝束,早已經生了大氣,“你怎麽打扮成這樣?”

靈雲有些訥訥,“我,我裝成了鬼去嚇他......”

十三娘的臉瞬間慘白。

靈雲以為她害怕自己會嚇壞齊鈞彥,攪黃婚事,忙解釋,“不要緊的,他沒被嚇壞,他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把二人的相見說了一遍。

十三娘聽完,悄悄松了口氣,撫著她的長發說,“以後別這樣了。鬼不鬼的,你也不忌諱。”

靈雲隨口嘟囔著,“本來沒打算裝鬼的,突然心中有那麽個念頭。我就——”

十三娘手裏的梳子一下子掉在地上。她蹲下身,撿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握進手心。她連聲音都在抖,“我不喜歡你這樣,我害怕你說鬼。你以後不要這樣了,好嗎?”

靈雲訝然,隨即向她保證,“我知道了。”

靈雲開始在十三娘的鼓勵下,給齊鈞彥送東西,給他寫信。她其實根本不喜歡寫信。每次那短短的幾句話都讓她很苦惱萬分。可是十三娘說,齊鈞彥文武雙修。這樣的男子,必定欣賞有文采的女子。於是靈雲只得一句一句地憋著、擠著情書。

後來,十三娘到底看不過眼,便為靈雲代勞。

靈雲看著她一揮而就的秀雅詞句,嘻嘻笑道,“你怎麽有那麽多話可寫?”

十三娘耳畔響起那個清朗的聲音,夾雜在雨汽中,飄渺如斯,仿佛從彼岸傳來。她的心頭亂了起來,筆也一抖,出口的話卻是平淡的,“這有什麽?我全是瞎編的。”

靈雲和齊鈞彥開始幽會,感情日篤。

而十三娘,不知怎的,她開始瞞著府裏的人,隔幾日出去一趟。有好幾次,靈雲回房後都找不到她。

十三娘對此的解釋是:出去看戲了。

靈雲毫不客氣地戳破了她的謊言,“胡說,你身上有一股煙火氣。你一定是去了道觀。”

十三娘沈默了。她沒有再說謊,坦白道,“是,我去求秘藥了。靈雲,你有沒有想過以後?你不可能以生魂的姿態與表兄過一輩子。”

靈雲也沈默了下來,她有些難以啟齒自己的心思。隔了許久,她很是艱難地開口,“那麽,你想讓我們合二為一嗎?如果那樣,表兄愛的,究竟是誰?”

十三娘有些受傷地看著她,“一定要分那麽清楚嗎?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

靈雲不敢看她,態度卻是堅定的。她搖了搖頭,輕聲說,“我打算,和他走,我不要肉身了。”

十三娘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眼裏有淚水湧出。可她死死地忍住了,說,“那麽,我去求另一種藥。”

十三娘很快把那種藥求到了,放入靈雲掌心,“這是生肌丸,你每隔三月服用一粒,氣息肌體會與常人無異。只是我只求到了八顆。兩年後,你一定記得回來找我,我把新求的丸藥給你。”

靈雲把那藥緊緊握入掌心,“好。”

二人的離別在三日後的晚間。

中午,齊鈞彥先走了一步。到了晚間,靈雲打算夜奔去渡口找他,假稱棄家而來。

十三娘一直送了她很遠。

靈雲始終低著頭,到了臨分別的一刻,終於有淚水漫上她的眼。她說,“對不起。”

十三娘搖搖頭,最後擁抱了她一下,“十三娘永遠等靈雲回家。”

靈雲說完這一切,已是很久之後。她看著十三娘,喃喃道,“對不起,我始終都是個自私的人,我害怕比我更優秀的你。害怕鈞彥知道我不是一個完整的人,只是一只卑賤的魄。所以我寧可冒著被他發現的風險,也不願回來找你。”

十三娘搖搖頭,“是我對不起你。那個時候,我帶著僧人找到了你......他們在我面前把你的三魂七魄生生分開。我看見你痛的大哭,我想救你,可是爹爹推了我出去......我在門外整整聽了三個時辰,聽你說痛,可是我無能為力。對不起,對不起......”她哽咽地奔到了樹下,緊緊握住靈雲的手。

靈雲撫摸著她孱弱的脊背,輕聲問,“那個所謂能讓我們合二為一的秘藥,其實是一份毒&藥吧?你想把自己的軀殼讓給我。”

十三娘在她懷中哽咽,“除此之外,我想不到還有什麽辦法可以彌補你。”

靈雲搖搖頭,“你從來沒有虧欠我。一直以來都是你讓著我、愛著我。”

她們兩姐妹緊緊相擁,穿過生與死的界限,穿過十年的悠悠歲月。薛老爺在旁看著,忽然怔怔地流下淚來。他喃喃自問,“我,錯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那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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