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齊鈞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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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讓恭敬道,“這位不是新任的走無常。謝姑娘她是凡人,如今與下官一路同行,前往敦煌。因她與那位齊公子也相識,是以今日一並過來接應照料。”又稟告道,“原打算昨夜就來的,不想途中被另一件差事勾住了手腳,所以來遲,高大人見諒。”

高沛聽完,唇邊浮出了一絲笑意,卻是沒有溫度的,“見諒?於我而言,不過是多等你一會兒罷了,還不至於放在心上。只是對那位齊公子來說,魂魄離體多增一日,危險便又添了幾分。你身為走無常,難道不曉得這裏頭的厲害?”

清讓沒有與他爭執,肅容道,“是。”

高沛猶不肯放過,訓&誡道,“你一件事上遲了,難保以後不出現第二次、第三次。長此以往,不知會錯延多少冥府差事。”長篇累牘地說了起來。

清讓靜靜地聽著,間或回答一個“是”字。謝茵看不過眼,打算說出徐家安的事,清讓側頭看了她一眼,她只得悻悻吞下。

過了好半天,終於,高沛說的盡興了,轉頭讓人將齊鈞彥帶上來。

等待的間隙,清讓問,“敢問大人,齊公子情形如何?”

高沛負手道,“他被流魂所傷,一直未醒。索性沒有大礙,我已給他服了大轉丸。你回去將他安置在肉身中,他三天內便會醒來。”

一炷香之後,門外響起腳步聲。謝茵和清讓同時回頭去看,是兩個童子,一左一右地攙扶著齊鈞彥向他們而來。齊鈞彥如高沛所說,猶自昏迷。

清讓與謝茵忙上前接過手,並與高沛作別,“既找回了齊鈞彥的魂魄,那下官這便告辭了。”

高沛“嗯”了聲,也不挽留,甚至沒有寒暄的結束語,便往內堂去了。謝茵看的暗暗皺眉。好在那叫阿蠻的童子一直候在門口,說了幾句貼心的言語,“累著道長了,讓阿蠻來吧。”幫著清讓扶住齊鈞彥。又道,“我帶兩位出去。”

一路上,他始終拿話安慰著清讓,“我們大人如今官大事忙,對誰都是那樣的聲氣兒,阿蠻也常遭他訓斥呢,道長不要放在心上。”

清讓點頭,“我知道。”

阿蠻一路殷勤地送他們到了門口,又幫著把齊鈞彥扶上了鶴背。清讓向他道謝。阿蠻誠惶誠恐,連連擺手。守門的另三個童子一直好整以暇地看著,見狀,紛紛暗笑。

謝茵眼角瞥見,暗思:這家子主仆,一水的待人不尊重,難為清讓不放在心上。

鶴騰空而起,阿蠻回了原位守門,有個童子忍不住笑道,“你怎麽去奉承那位?他的名聲啊,臭著呢——”

羅羅突然長鳴了一聲,飛到他們頭頂,運足力氣。

謝茵坐在它背上,感知到它繃緊了全身,詫異地問,“怎麽?”

底下的人已經驚叫了起來,謝茵探身往下看,只見天上往下滴著黃水,全數落到了守門的童子身上。

而那黃水,並不是雨,分明是羅羅撒了尿!

謝茵驚笑道,“這小家夥倒是很護主。”

清讓輕斥道,“羅羅!”

羅羅唧了一聲,很得意的樣子,展開翅膀飛了。

清讓摸了它的腦袋一下,無奈道,“你啊。”

謝茵看著清讓的側臉。這個人,好像什麽時候都窺不見真實的情緒呢。無論是方才高大人冷語對他,還是童子們指指點點,或者羅羅為他作弄別人。他始終神情淡泊,猶如山巔那一成不變的潔白細雪。

真不知道他有著什麽樣的過去,謝茵好奇地想。

不多久便回到了客棧。清讓與謝茵將齊鈞彥攙下鶴背,扶他去了房間。

齊鈞彥的魂魄已經變的透明,若隱若現。即便謝茵不通陰事,也知他此刻狀態不好。

好在很快就到了房間,清讓立刻念動咒語,將手按在齊鈞彥的後心。他的魂魄清晰起來,同時發出一聲不自覺的呻&吟。清讓忙用力一拍他的後心,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倒,合身撲往自己的肉身。

清讓松了口氣,“好了,沒事了。三日後,他自會完好無缺地醒來。”

謝茵點點頭,與他告別,兩人各自回房,返回軀殼。

謝茵連軸轉了兩天,這一躺下,睡的昏天黑地,忘乎所以。正做著夢呢,房門上傳來叩響。

她以為到了中午,樂珩與清讓叫她吃飯,半夢半醒地睜開眼,嘟囔,“我不吃了,你們自己去吧。”

那叩聲不停,反而更響了,伴隨著一聲聲的呼喚,“道長,道長!”

謝茵被攪的再也睡不著,只得披衣趿鞋,下床一看。門外居然是齊鈞彥!他剛剛回魂,氣弱體虛,右手抵在唇間,不斷地咳嗽。

謝茵上前去扶了他一把,“齊公子,是你!你怎麽醒了?道長說你吃了大轉丸,要睡三日方能回轉呢。”

齊鈞彥什麽都沒聽進去。他看見謝茵,很失望的樣子,“怎麽、怎麽是謝姑娘?我還以為清讓道長住這間房。”說著,一邊咳嗽,一邊步履蹣跚地往旁邊的房間去。

謝茵見他舉動吃力,每走一步都不得不扶著墻壁,喘幾口氣,放心不下,快速回房拿了簪子,挽了頭發,去追他。

齊鈞彥已經敲開隔壁的房門。謝茵過去時,正好見到清讓散著長發站在門口。他穿一襲廣袖白衣,眉目中帶了幾分被吵醒的慵懶。這和她平日所見的冷漠道長大相徑庭。此刻的他,帶了幾分世俗的柔軟圓融。謝茵臉色不禁一紅,訥訥地解釋,“方才、方才齊公子敲錯門,找到我那兒去了,所以我跟過來看看。”

清讓點點頭,沒放在心上。蹙眉對齊鈞彥道,“你剛剛回魂,修養為上。走吧,我送你回去。”

齊鈞彥手撐在房門上,道,“等等,我,我有話要說。”

清讓見他堅持,看著他的眼睛,嘆了口氣,“是有關那個女妖的吧?”

齊鈞彥點點頭,“是有關靈雲的。”

謝茵見他在稱呼上如此計較,心頭感觸。他終究不是全無心肝的男子,多年結縭,對薛靈雲,他並非全然無情。

齊鈞彥又抖心抖肺地咳了幾聲。他問,“有、有紙筆嗎?”

清讓點點頭,指一指桌上。

齊鈞彥艱難地走了過去,將筆蘸入硯臺,揮毫潑灑。

他居然畫起了畫。

謝茵大吃一驚,“你——”

齊鈞彥緊緊攥著胸口的衣襟,避免再次咳嗽,攪亂筆跡。他道,“我登上了奚山,看到了那面鏡子。”不再開口說話,只用心畫著鏡中浮現的景象。

那是一座大山,連綿不絕,直沖雲霄。而在山腰處,有大石側立,狀如猛獸奇鬼,森然欲搏人。一個穿著杏紅襯衫子的女子隱於石後,她手中所持的,正是收妖匣!

齊鈞彥仔細畫完,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向前栽倒。

謝茵離的近,連忙去扶他。他喃喃著,說了昏迷前的最後一句話,“救她......”

謝茵聽的唏噓不已,“他明明如此關心靈雲,卻又害怕她,找道士將她收走。真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

清讓道,“不是他奇怪,齊鈞彥是再普通不過的世俗男子。日久年深的相處令他對薛靈雲動心,可是他作為人類、作為飽讀詩書的書生,這重身份又為他選擇了不愛的立場。”他輕輕嘆息,拿著那張紙往外走,“我去問問樂珩吧。他三百年來行走各地,也許知道齊鈞彥畫的是哪裏。”

樂珩已獨自呆在客棧兩天,這兩天裏沒人與他說話,他都悶壞了。此刻見清讓過來,精神陡然一振,打量了那張圖片刻,笑道,“是夢歸山。”

清讓重覆了一遍,“夢歸山?”

樂珩點點頭,“便在南風郡內。因那座山的山腰處有塊奇石,狀似猛鬼,所以當地人多稱此山為猛鬼山。後來郡守嫌這名字太硬,下令全郡上下改稱夢歸山。”

謝茵抿嘴笑道,“這樣一來,意思大改,好聽了許多呢。”

清讓不在意名字是否好聽,他開始與樂珩分派任務,“既得知薛靈雲在何處,那我這就動身前去了。齊公子的元神剛剛歸位,暫且不好挪動,樂珩,你和謝姑娘留下照看他吧。”

樂珩見他臉色發白,擔憂道,“你都忙了兩天兩夜了,又是徐家安又是齊鈞彥的。還去了趟浮城,不用說,肯定又受了高沛的冤枉氣。不如這次你留下照看齊公子,我過去夢歸山。正好我也想看看,從我手裏偷走收妖匣的是哪一號人物!”

清讓搖搖頭,“無妨,還是我去吧。”見樂珩還要勸,他苦笑道,“高沛那裏我去的遲了,料想又被他記了一賬。年底冥宦聚會,說不得他要抖露出來。我倒是沒有什麽,師傅臉上怕要難堪。”

樂珩嘆了口氣,“那倒也是。不如你現在勤勉些,到時候嘴也說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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