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江南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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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茵一直在自忖,先前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但清讓的神態,明明就是讓她往下說嘛......

想多了頭痛,謝茵索性鼓足勇氣,去叩隔壁的房門。但清讓無意多說,只道,“晚上可能會正面遇鬼,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謝茵聽得這樣的回答,就知問不出什麽,無奈地“哦”了聲,回去了。

可又沒有事情做,一直在房裏無聊地發著呆。這時候,忽然想起先前的種種離奇際遇。與其這樣枯坐著,不如都寫下來,回去帶給父母兄妹看。也不枉受了這麽多苦,出宮一趟。

說做就做,她快手快腳地裝訂了一本小冊子,然後磨上墨,在封面上提筆寫下墨跡淋漓的七個大字:《連昌公主異聞錄》。

“其一,鬼市:吾嘗遠游,識一道士,素性溫厚。一日,其問,願見鬼市否?答曰,可也。道士立割其指,以血塗吾兩目。稍後啟之,明倍於常,可見西郊鬼市。其地與人間無異,唯陰風颯然,人面慘白,近之覺冷。吾於一新鬼處買帕,繡工精美,奪人眼目。惜歸寢後,展視於日光下,腐如殘絮,著風而斷。始知人鬼殊途。”

“二,方娘:方娘,富翁獨女,年笄,贅陳生為婿。夫妻情善,然數年無子。後方娘暴病死,陳涕不可止,誓不負心再娶,依岳父母居。一日,人聞兒啼,啟生房,果一小兒在室。鹹怒之,疑其有私。生告,此兒,方娘誕也。乃天憐其逝,故令覆歸,生子承祧緒。眾不信。生建言,掘方娘墓,割兒臂,血撒屍骨。眾從之。應時,血融骨內,乃信兒為方娘子。又數月,陳生忽得怪疾,腰下無力,僵臥於床。眾竊言,此乃陰癥,蓋與鬼接。而吾嘗遇方娘魂,知其夫所抱嬰兒乃婢出。托言鬼生,蓋欲侵占婦家。冥界亦知,賜方娘八棱梅花錘擊負心者腰,以證因果。後方娘又欲擊婆母,終因其無大罪,若擊之,己必得罪,恨然放之。嗟乎!人之謀死者,可乎?”

“三,江南道士。吾嘗經一廟,聽其間竊竊。一妖怒責曰,祖輩居於此,數百年,無所犯,今小兒卻見殺於道士,可乎?道士答曰,非無故也,小妖數魅東鄰少女。妖憤然曰,兒雖戀女,然數年來,無所害。而鄰蛇妖,數度為患於民,道士怎可縱其而禍己?道士正色曰,非也。彼兒雖未傷東鄰女,而從未為禍於人?既有,則為報也。前有所負,雖隔數年猶償也,爾何訟焉?語畢,出珍寶贈妖,又推演其兒來生降處。妖心稍慰。後妖道言和而分。”

謝茵一向不愛讀書寫字,絞盡了腦汁,才把這三個故事記錄下來。放下筆的那一刻,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氣,一口氣喝光了茶水。

不知是不是寫東西累著了,謝茵隱約聞到一股奇異的香氣。幽微的,不同於過去所聞到的任何一種香料,這讓她頭腦發昏。

半睡半醒之際,謝茵覺出身邊有一點冷,同時有什麽摸到了她的臉上,滑膩的,帶著一股子腥氣。她自覺不好,勉力定著心神,睜開眼睛。赫然看到身邊不知何時竟出現了一個青衣男子。面容雖俊秀,但失之陰柔,並且膚色青白古怪。而在她臉上的,那滑膩的東西,居然是他身後的一條長長鱗狀尾巴。

謝茵一陣惡心。而那男妖似乎很憐惜她,手指托著她的下巴,不斷觸碰著她的臉頰。然後傾身下來,欲吻她。

那腥臭之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謝茵想開口呼救,可嘴巴張不開,手也沈重的擡不起來。更可怕的,是神智跟著消弭。

難道今天要失身給一個妖怪嗎?她絕望地閉上了眼。

忽然,耳邊傳來風響,伴隨著一個熟悉的聲音,“臭下裏巴子的蛇妖哇!你是哪頭癟三養的?”

是那個江南腔調的道士!

很快,妖怪就發出一聲痛呼。

謝茵睜開眼,見妖怪的胸口被踢了一腳,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怎麽也起不來。而在他身邊,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道士,操著一口熟悉的江南腔在罵,正是之前隱隱綽綽所見之人。

蛇妖不甘心,捂著胸口恨恨地說,“你又是什麽好東西?一只騷狐貍罷了。怎麽,還想英雄救美?哦,我知道了——你也想要這女的。”

江南道士大罵“放屁”,幾步上前,就要動手。

蛇妖敏捷地避開了他往下的攻擊,向著窗戶,展身打算一越而出。

但外面迅速地奔進一人,大喝,“接著!”向屋內拋了個匣子。江南道士眼疾手快地接住,打開,念咒。立刻有一道匹練似的白光射出,像是有形有質的繩索,卷住了蛇妖,然後一下子把他卷到了匣子裏,再也沒有任何聲音。

謝茵一切都聽得見、看得見,只是神智不清楚,耳邊嗡嗡的。一直到那個喊“接著”的人——清讓進房來,對著她念了不少繁覆的咒語,又在她背上連拍三下,她才覺得身體能動。然後喉間陡然襲來一陣奇癢。她想忍住,但根本忍不了,不由自主地對著地下大吐——都是黑水。並且一接觸地面就灼燒的厲害,很快把地燙出了坑洞,隨即消失不見。

謝茵看的駭然,咳嗽著問,“這是什麽啊?!”

清讓剛想回答,就被旁邊的江南道士幸災樂禍地接過了話頭,“蛇涎。”

謝茵聽了,更覺肺腑裏翻江倒海,拿過桌上的茶盞想喝。

清讓忙從她手裏拿走了。他將茶盞放到鼻下,微微一嗅,“恐怕就是這水有問題。”說著,往地下潑灑。原本在杯中還透明的水,劃過空氣、地面,一下子成了黑色。並且同先前一樣,將地面灼燒出坑洞。

清讓籲了口氣,“以後東西進嘴前,多留心。”

謝茵勉強地點點頭,起身謝了面前兩人。

清讓不甚在意。旁邊的江南道士卻微微一笑,問,“不認識我了?”

謝茵茫然地看著他。

道士將袖子舉起,在放下時,他的面容已然改變,居然是那個潛進過她夢裏的少年!

謝茵已經忘卻的記憶,隨著這張臉的再次出現被全數喚醒。整個人都炸了,“你!怎麽會是你啊?!”

少年挑眉一笑,“我早說過,我們有夙緣。”

看她眉毛都豎起來了,一幅惱怒不肯罷休的樣子,清讓道,“好了樂珩,別再捉弄謝姑娘了。”又道,“你也太促狹了。變成這個樣子,又說一口江南話,連我都沒認出來。”

那叫樂珩的少年頗為自得,哈哈一笑。

清讓看著謝茵,道,“謝姑娘,這是樂珩,我做走無常的搭檔。樂珩,這位是謝茵謝姑娘。”

謝茵根本不信,“道長的搭檔,怎麽會是一只狐貍?”

樂珩聽了不怎麽高興,糾正道,“不要用只,謝謝。我是一位千面狐仙,請註意你的言辭。”

謝茵嗤之以鼻。這時門外傳來響動,是王鼎一家人回來了。

幾人暫時收住了口,迎上去。清讓介紹道,“幾位,這是我的友人,樂珩道長。”

樂珩人模狗樣、老神在在地點了點頭。一甩袖子,宣了句道號。——居然很有些仙風道骨的格調。

姓王的一家人被這表面的模樣騙住了,一一行禮見過他。緊跟著王鼎急切地說,“我同何伯伯講好了。”

清讓點點頭,“那等入了夜,我們就往何家去。”

王鼎忙問,“不能現在就走嗎?”

清讓搖搖頭。

王鼎很失望地說了句“好吧。”

樂珩見清讓被誤會也沒有解釋的意思,代他道,“入了夜,鬼才能肆無忌憚地顯現蹤跡嘛。現在天還亮著,日光正盛,是查不到什麽的。”

王鼎這才知道誤會了,拱手對清讓致歉。

清讓不以為意,問,“先前囑咐你的事,都做好了嗎?”

王鼎說好了,“做的很隱秘,沒有人發覺。”

謝茵在旁聽的雲裏霧裏,問,“什麽事啊?”

王鼎解釋,“早先道長吩咐我,在燕娘家門口灑下一種無色的灰。”

謝茵沒聽懂,重覆了一遍,“灑灰?灑灰做什麽?”

清讓沈聲說,“印下鬼的足跡。”

離入夜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王鼎一家人見樂珩遠道而來,心知他要同清讓敘舊,很有眼色地先走了。

清讓本打算也走,畢竟是謝茵的房間,留在這裏做什麽呢?但樂珩對這兒很感興趣,前前後後地打量著。

謝茵看他很不順眼,趕著他,“餵,你還不快走!”

樂珩卻忽然看到了她攤在桌上的冊子,隨口讀了一句,“吾嘗遠游,識一道士,素性溫厚。”

謝茵的臉一下子紅了,不由自主地看向清讓。他神色淡淡的,不曉得聽明白是在說他沒有。謝茵迅速從樂珩的手裏奪走了冊子,合了起來。這下子,書頁上的字又落入了他的眼睛。

“連什麽異聞錄。”樂珩讀了一遍,眉毛揚了起來,想叫謝茵把手指挪開。但見清讓出門,也只得放棄好奇心,跟著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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