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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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衣衫襤褸,走近馬車,所有人都捂住了鼻子,只除了坐在角落的青年道士。

見狀,她囁嚅著道歉。但車上一個綠衣女不依不饒的,“知道不對,就快走!”

她的兩個女伴跟著道,“餵,師傅,我們花了錢,可不是來聞臭氣的!”“就是。”

車夫嘿嘿笑道,“你們仨要是嫌棄啊,趁早坐別人的車去。”說著,數了幾個大子,遞過來。

坐在角落的他微覺詫異:這車夫性情吝嗇,先前就一子之差,同綠衣女她們吵了整整半個時辰,怎麽如今這麽大方?

默不作聲地打量起來,敏銳地發現車夫袖中新攏了個什麽,在陽光下一閃。而那馬車邊上的少女,雖滿身都是汙垢,但一身的英采秀風遮掩不住。且她左耳上垂著一粒剔透的東珠耳墜,右耳上空空如也。

看到這裏,他大致明白了,這恐怕是個落難的富家千金,拿了珍貴的飾物作為車費。有了這樣的主顧,車夫自然不再稀罕尋常的小生意。

那綠衣女也看出來了。心想,到底此地偏僻,滿城裏不過二三車夫,錯過這個就難找了。嘴裏雖還在抱怨,神態卻松動了。

車夫見狀,得意地笑了幾聲,拉住少女的手,扶她上了馬車。

少女察覺手心被捏了一下,頓覺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但也不敢多說壞事,咬著牙道一聲“多謝”,迅速坐到最裏面去了。

進城的路途漫長。一路上,綠衣女始終不滿意,捂著鼻子,指桑罵槐。

少女一開始聽的面色赤紅,但慢慢的,多日未睡的疲憊襲了上來。不由地歪在馬車壁上,逐漸墜入夢境。

好像還是在宮裏。

她和弟弟偷溜出宮,過了兩三個時辰回來,還沒來得及換下小黃門的服飾,遠遠便見康寧宮門前站著兩個熟悉的身影,一個在焦急地來回踱著步,一個在勸。是父皇和母後......

他們姐弟頓時嚇壞了,戰戰兢兢地走過去。

皇後見他們回來,大大地松了一口氣,上前一把攬住。皇帝卻氣不打一處來,呵斥,“去哪裏瘋了!”

弟弟嚇的不敢接話,全指望她。她訕訕地說,“沒去哪兒”,舉起手裏的瓶子,“就是去外面隨便轉了轉。大半時間都去給父皇排隊,打西市的新豐飲了。”

皇帝的神色和緩了一些。皇後順勢打起圓場,“好了,他們也是難得出去,何況大老遠的給你帶了東西回來。我看這次就算了,今後好生看著他們就是了。”

皇帝點點頭道,“那阿茵先進去沐浴,二郎你過來。”

竇茵跟著母親去了內殿的浴池。皇後讓侍女們都退下,自己動手,給女兒寬著外裳。

竇茵有些害羞,掩著衣襟說,“母後,你出去嘛。”

皇後並沒有依從,責備地說,“還讓我出去,都沒說你呢,石榴。”

竇茵聽母親喊她的乳名,就知她脾性溫軟,沒有動氣,笑嘻嘻道,“母後,你知道麽,我今天和弟弟去了清風樓。”

“清風樓?”

“就是現在京裏最大最有名的酒家。母後,你知道嗎,那裏上菜前,都有一道看菜吶。”

“什麽意思?”

“就是只能看不能吃的菜。清風樓的夥計要等食客確定了買什麽酒水,才撤走它,換上真正的菜肴。”

郭皇後奇道,“如果客人不點酒水,夥計就坐看他們吃看菜麽?”

竇茵點頭,“是啊,聽說這是京裏的新規矩,用來摸清客人的門第、錢財。母後,我今天去吃,一開始還不知道呢,舉著筷子想夾菜,一定被夥計們笑話了。”

郭皇後微笑道,“傻話。誰會笑話你這樣的小姑娘?”

竇茵的臉頰微微發燙,沈進水中,掩飾著。

郭皇後掬起她的長發,疼惜地說,“你啊,馬上也要及笄了,還成天介的野。出去也不是不可以,你好歹帶著人。怎麽能這樣不得了,姐弟兩個偷偷溜了?”

竇茵辯解,“那些人跟著,這也不許去,那也不許吃的,和在宮裏有什麽兩樣?”

“那是為你們好,你們倆是父皇母後的心肝,哪裏知道有多少人打你們的主意呢?”郭皇後這樣說著,緩下了給女兒揉洗頭發的手,嘆了口氣。

竇茵明白她母親在想什麽。

她的父皇不是普通的皇帝,他是靠禪位得來的江山——這是官方的說辭。而私底下,大家心照不宣:新帝是前朝的權臣,這天下,是他篡位搶來的。

這樣的奪位方式,註定了有不少人厭惡他,並會將這厭惡蔓延到他的兒女身上。所以他看待幾個孩子的出行,比歷朝歷代哪一任皇帝都嚴厲。

只是年輕的竇茵雖明白父親的苦心,但內心總覺得此舉多餘。

見女兒不以為意,郭皇後無奈道,“你啊,不遇到事,就老覺得母後在嚇唬你。”

竇茵不想再重覆這些常談,又惦記著還在挨訓的弟弟,便道,“我洗完了,母後。”從浴池裏走了出來,擦幹身上的水珠,換上一套幹凈衣服,牽著她母親出去。

皇帝正坐在榻上,喋喋不休地訓著兒子。竇茵見弟弟垂頭喪氣,心裏好笑,走過去喊,“父皇!”

皇帝見她洗完出來,一張臉紅撲撲的,不覺生了幾分慈愛之心,溫聲問,“今天走了不少路吧?腳痛不痛?肚子餓嗎?”

二郎見他對自己十分兇惡,對姐姐又是另一種和藹模樣,有些生氣,“父皇!”

皇帝轉過臉喝問,“怎麽!”

二郎的氣勢一下子弱了,小聲道,“父皇你怎麽這樣?就知道罵我,拿我煞性子,一句也不敢說石榴......”

竇茵心中好笑,想開口。突然,一陣強烈的顛簸驚散了眼前的一切。

她從夢中驚醒了。

睜開眼一看,是綠衣女和她的同伴到家了。

她們捂著鼻子下馬車,“哎呀,好不容易到家了,真是難捱。”白了竇茵一眼,飛快地走了。

她們一走,馬車頓時空了下來。竇茵掀開車簾往外望,太陽已經落山,天際一片漆黑。她心裏咯噔了一下,問車夫,“師傅,什麽時辰了?”

車夫漫不經心地回答,“戌時吧。”

馬車居然行了三個時辰了?

竇茵有些懵,“可到城裏的驛館,我,我先前問你,你說,只要兩個時辰就能到啊。”

車夫回過身,似笑非笑地說,“這不錯。可抵達驛館時,姑娘你睡著了,我又有什麽辦法?總不好叫醒你吧?沒有這樣的做事道理!只好先送她們咯。”不等竇茵答言,便對道士說,“餵,離你要去的客棧還有一盞茶的功夫,坐好咯。駕——”

竇茵聽的心生寒意,這車夫故意先送走其他人再送她,恐怕未懷好意......

她開始後悔,責備自己剛才為什麽要睡過去。但很快就想,睡也睡了,再如何自責也無濟於事,當務之急是想辦法脫身。

竇茵輕手輕腳地湊到前面去看路況,盤算著找一個熱鬧的所在,強行下車,迅速跑走。

很可惜,車夫也想到了這一點,特特選了一條人跡罕至的狹窄山路。

竇茵看清楚後,臉一下子白了。但仍舊沒有氣餒,伸手到頭上,拔了一只尾部尖利的金釵下來,攥在袖中。

角落裏的青年道士已默默看了許久。到了這時候,終於,他忍不住嘆了口氣,開口,“勞駕,師傅,也送我去驛館吧。”

他說的突然,車夫聽了很詫異。隨即明白過來,這道士看出了門道,在替那小姑娘解困。冷笑了一聲,“籲”的停下了馬車。

竇茵頓時緊緊地攥住袖子,看向道士。

對方沒有看她,自顧自問車夫,“怎麽不走了?”

車夫咧開嘴笑,卻是惡狠狠的,“您先前說的行程,可是到城南的悅來客棧啊。現如今,我趕了這麽遠的路,好不容易到了,您又說要去驛館。這是耍我呢?嗯?”

道士淡淡道,“你只說去,還是不去?”

車夫氣性上湧,便想動手。忽然察覺後頸涼森森的,好像有人在對著他的脖子吹氣。他渾身一抖,驚恐地掃視起四周。

什麽都沒有......

再看那道士,對他的失態置若罔聞,一幅平靜的模樣。車夫明白了,恐怕就是這道士在搗鬼。像這樣敢於浪跡四方的僧道,多數有技藝傍身,輕易招惹不得。

車夫在心裏暗罵晦氣,忍著氣改說,“去。”駕著車,往驛館方向走了。

竇茵早先見車夫兇神惡煞的,一度害怕會出事。但現在,心裏大大地松了一口氣,雙手合十,對著道士誠懇地說,“謝謝道長,謝謝道長。”

那道士早已經閉上眼,靠在馬車壁上假寐了。

作者有話要說: 開新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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