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八章

關燈
林毅站在陽臺,看著杜暄瘦高的身影慢慢走出單元門。

外面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夏天的風, 熱且潮濕, 可是杜暄的背影卻無比蕭瑟, 這個孩子比高考剛結束時還瘦了一些。林毅聽林廷安說起過, 杜暄高考一結束就去慧思做助教, 慧思抓著這個高考榜眼做足了宣傳,門口一人高的展板已經掛了一個多月了, 花籃轟轟烈烈地排了兩大溜兒。

林廷安說杜暄的工作從上午九點到下午四點, 作息時間比高三還規律。其實四點以後是一對一的黃金時段, 很多初中的家長點名要杜暄來做家教, 恨不得開個標會拍賣時間段。慧思給杜暄開出了很好條件, 只要他肯接,酬金方面可以增加。但是杜暄想都沒想就全都推掉了。

“為什麽推掉?”當時馬靜還問了一句。

林廷安得意地說:“因為四點以後的時間段他要給我講題。”

……

多好的孩子, 自己曾經不止一次說“小安要是有小暄一半懂事我就知足了”, 也曾經不止一次地開玩笑“要是小暄是我兒子就好了”,可現在, 這個孩子正一頭紮進一條逼仄陰暗的小胡同,死不回頭。

林毅看著杜暄走到綠化帶附近, 然後拐進小花園靠在一棵大樹上。粗大的樹幹和小花園裏茂密的灌木叢把他遮擋了起來, 但是從他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單元樓門。林毅嘆口氣, 他知道杜暄在等什麽,就像他剛剛保證的“我什麽都不會做,但是, 可不可以讓我等著他”。

林廷安被馬靜帶出去“談談”,他一路沈默著聽媽媽說社會上對同性戀的種種看法。其實說這些有什麽用呢?難道自己不知道嗎?知道了又有什麽用呢?難道就能不在一起了嗎?不在一起了又有什麽用呢?難道就能不喜歡了嗎?

只要喜歡,在不在一起,又有什麽區別呢?

林廷安什麽都沒有說,他不習慣跟媽媽爭辯,通常情況下,他會嬉皮笑臉插科打諢地耍賴,把媽媽哄開心了就沒事兒了。如果媽媽真的生氣了,他就會默默地聽著,錯了就是錯了,沒什麽可狡辯的。

但是今天不是這樣的。

馬靜說:“小安,你到底聽沒聽到媽媽說什麽啊。”

林廷安勉強笑一下,所答非所問地說:“你知道我最好的朋友是誰嗎,除了杜暄。”

馬靜楞了一下:“鄭子巖啊。”

“可是我和杜暄的事情鄭子巖不知道。”

馬靜:“……這又能說明什麽呢?”

林廷安勉強笑一下:“老家的那幫死黨知道杜暄,但是鄭子巖不知道,因為我不敢讓他知道。我不能百分百確定鄭子巖能接受,所以我沒告訴他。可老家的那幫人……他們距離我太遠了,接受不接受的,我其實不太在乎。”

馬靜:“所以?”

林廷安站住腳,認真地看著媽媽:“所以我其實特別清楚您剛剛說的那些,但我還是喜歡他。”

馬靜搖搖頭:“你沒有經歷過,你怎麽知道以後能承受得住。”

“沒有經歷過,怎麽知道承受不住。”

“非要撞了南墻才知道回頭嗎?”

“可是即便回過頭來,我還是喜歡他啊。”

馬靜:“……”

林廷安:“我回老家,但我不能一聲招呼都不打就離開,他會急瘋的。”

馬靜:“……”

林廷安扯扯嘴角:“一年後,我會填志願會填北航,到那個時候,您不能攔我也攔不住。”

馬靜皺起眉。

林廷安:“行嗎?”

馬靜沈默了一會兒,轉過身帶著林廷安往家走,每一步走出去都重於千鈞。她不得不承認,林毅說的很對,小安不再是個孩子了,他十八了,從心理到生理,都是一個成年人了。雖然沒有足夠的社會閱歷的,但他有足夠的智慧和敏銳。只是不知道,他有沒有足夠的勇氣和毅力。

母子兩個穿過小區的停車帶,繞過花園,走進單元樓門時誰也沒看到在一棵大樹後面,站在一個少年,眼不錯珠地盯著林廷安。

仿佛,這一生也就只能再看這一眼了。

林廷安沒有去要自己的手機,林毅眼看著兒子走進房間關上門,他轉身對妻子說:“談得怎麽樣?”

馬靜搖搖頭,沮喪地坐下來:“你呢?”

林毅苦笑了一下:“杜暄他……唉……”

“怎麽辦?老公你說怎麽辦啊?”馬靜說著就帶上了哭腔。

林毅說:“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小安真的就是這樣的人,怎麽辦?”

馬靜垂下眼睛,默默地流淚。

林毅:“或者……我們可以冷處理一下。”

馬靜揉揉眼睛:“怎麽冷處理?”

林毅:“杜暄說,他可以離小安遠遠的,但是他會等他,不管小安最後做什麽決定,他都等他。”

馬靜猛地咬住下唇,剛剛抹幹凈的眼角又是一層水霧。

林毅:“他的唯一的條件就是別讓小安走。回去要重新適應環境非常耽誤時間,況且小安在那邊是沒有學籍的借讀生,反正不會算進升學率裏,老師也就不會過多地關註他,這樣對他不好。”

馬靜咬著嘴唇不說話。

林毅說:“我演了一回不通情理的惡爸爸,但是小暄……一點兒沒打算放棄。”

馬靜兩只手絞在一起,掙紮得一塌糊塗。

林毅嘆口氣:“要不就這樣吧,讓兩個孩子先分開,至少分開一年,一年足夠他們冷靜了,如果還是……那就再說吧。”

馬靜:“就算小暄能做到不聯絡小安,你兒子能做到嗎?”

林毅笑一笑:“只要是關乎杜暄的事,他全都能做到。”

於是日子也就這麽過起來了,馬靜早在六月份就給林廷安報了輔導班,杜暄為了遵守“什麽都不做”的承諾從慧思辭職了。慧思的負責人為了挽留他,薪水加了三成。杜暄不好意思地說:“有點兒私人原因,跟薪酬真沒什麽關系。”

負責人不無遺憾地說:“真不想讓你走啊。”

杜暄:“或許以後有機會合作。”

從慧思出來後他去兩條街以外找了個快餐店打工,本以為就是站站櫃臺給人端個餐盤什麽的,結果店長看他穿上工裝之後想了想,讓他站在店門口充當招財吉祥物了。

“這張臉不利用一下浪費了。”店長笑嘻嘻地說。

但杜暄其實不太喜歡這樣,他只想找個地方悄悄藏起來,每天能看到林廷安走過街頭的背影就可以了。

孫睿從歐洲玩了一圈回來,嘖嘖嘆奇地說:“放個大假還能瘦成這樣的,你也算是個奇人。”

杜暄搓搓臉,勉強笑一下:“有嗎,我自己沒覺得。”

孫睿哼一聲:“自己守著一個快餐店,每天那麽多垃圾食品我拜托你多吃一點兒,再瘦下去……嘖嘖嘖。”

孫睿“嘖”得讓人心煩,杜暄一巴掌糊在他臉上:“趕緊走吧,耽誤我掙錢。”

杜暄十點半上班,他有時會在九點五十的時候趕到孫睿家,孫睿打著呵欠給他開開門,讓他站在陽臺上看著林廷安走出小區去慧思上補習班。

孫睿睡眼惺忪地問:“要不要我去幫你約他?”

杜暄搖搖頭:“我答應了他爸爸。”

“傻啊,不讓他知道不就完了?”

杜暄:“我怕我忍不住,見了一面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孫睿說:“我覺得他爸爸也挺逗的,這種事,要麽同意要麽不同意,他這樣算什麽?考驗你們是不是情比金堅?”

杜暄:“他其實是不同意的,想借著這個機會讓我們分開一下,如果堅持不下去,也就分了。”

“分了還可以再找啊,這有什麽區別?”

杜暄慢慢地說:“或者,他會找個女生吧。”

“呸!”孫睿從鼻子裏哼一聲,“基佬就基佬,甭說什麽‘我不喜歡男的我只喜歡你’,難道在喜歡之前他不知道你男的?”

杜暄知道孫睿在逗自己,笑一笑問:“怎麽,你對基佬有意見?”

“當然有!”他指指自己的鼻尖,“我,那麽帥,陪在你身邊十幾年,你居然……”

杜暄又是一巴掌糊在他臉上,根本聽不下去。

杜暄把他的微博重新清空了,說是清空,其實一直就只有一句“敘溫郁則寒谷成暄,論嚴苦則春叢零葉”酸文假醋的中二風時隔多年還是撲面而來。現在想想,哪兒那麽多嚴苦,熬熬總能過去的。他想在備註裏寫上“等你回來”,可又覺得聽起來太不吉利,於是寫成“等你回來看那桃花開”,雖然很蠢,但是勝在喜慶,圖個吉利嘛。他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博主全都取關了,卻關註了一堆飛行器制造領域的博主,雖然全都看不懂,但是看看飛機的圖片也算提高一下審美能力,省得林廷安天天抱怨自己不懂欣賞飛機流暢的線條……

第一條微博要發什麽呢?

杜暄揣著手機去了三中,學校已經放假了,就連高三也得到了兩周的休息時間。門口值班的老師一看到杜暄就笑了:“來幹嗎?都沒人了。”

“來看看,有點兒舍不得。”

老師笑著打開電動門把杜暄放了進去。

杜暄直奔高中樓,三層拐角處的期末考公告板還沒撤下去,杜暄在一堆照片裏找到了林廷安的:

數學單科優勝

物理單科優勝

年級第十名

照片應該是林廷安特地去拍的,因為背景是北航航空學院的教學樓,杜暄一眼就認出來了。照片裏林廷安沒有什麽笑容,但是目光沈沈,眼角眉梢都透著堅定,反倒有種沈穩大氣的帥。

杜暄湊近一步,輕笑一聲,這張照片要給他圈多少粉啊,杜暄認認真真地把公告榜拍了下來:年級第十名,這個不是去一趟煙臺就可以解決的,怕是要去巴厘島了。杜暄從百度圖庫裏找了半天,挑了一張他認為最漂亮的巴厘島的圖片,然後把圖片和照片都上傳到微博上,寫了一行字:

欠你一次“浪呀浪”,從現在起你可以算利息了。

發送時,他設置成了“僅自己可見”。

小安,你要加油!

林廷安很穩,穩得馬靜有些心慌。她擔心的那些局面都沒有出現,林廷安沒有一蹶不振,沒有激烈反對,甚至沒有說一句話就把手機交出來了。每天按時出門按時去慧思按時回家,即便臨時有事也會借別人的手機給家裏打個電話。回家之後該看書看書,該吃飯吃飯,一天三頓一碗飯都不少吃。

可即便這樣,他還是瘦了。

馬靜知道他很難過,那種難過從他轉身去倒杯水時就放下的嘴角可以看出來,從他打開英語單詞本時瞬間飄忽的眼神可以看出來,從他低頭穿上那雙黑色的喬丹鞋時頓住的手也可以看出來……

這個家裏雖然沒有那個男孩的身影,但是他似乎無處不在。

甚至有一次,林廷安吃水果時看著盛西瓜切塊的玻璃碗發呆,馬靜想了半天,隱約想起這個碗盛過車厘子,貴得要死的車厘子這傻小子全端給了杜暄。

馬靜不止一次地掙紮要不要把一書架的杜暄的筆記本都扔了,來個眼不見心不煩,但是林毅說:“你要扔了……結果很可能就是連兒子一起扔了。”

馬靜翻開一本生物筆記,用彩鉛畫的各種解剖圖、結構圖漂亮得不行,林廷安一直用它覆習功課卻楞是一個字都不舍得往上寫。只是在本子裏夾了無數的便條紙,上面那筆醉酒蜘蛛爬出來一樣的字跡和筆記本上的字跡對比鮮明。

林毅說:“都是心血啊。”

馬靜把筆記本插回書架上,那張在北航門口拍的照片就放在筆記本旁邊,那是林廷安對杜暄做的承諾。

為著這個承諾,林廷安幾乎是拼命地在學。馬靜不止一次憂慮地對林毅說:“是不是讓小安休息一下,他這樣下去不行的。”

林毅搖搖頭:“他的心歇不下來。”

林廷安不敢歇下來,自己觸眼所及的一切都與杜暄有關,校園杜暄的身影無處不在。他的書法作品,他的繪畫,他彈鋼琴時的照片,他考了全市第二名的宣傳畫……甚至,每次看到教室後面的小櫃子,他都能在恍惚之間看到杜暄那纖細的手指拉住櫃門的把手,然後他會慢慢地伸手也去拉那個把手,仿佛握住了記憶中的那只手。

已經很久沒有握過那雙手了,很久沒有親吻過那雙唇,林廷安覺得自己必須努力學習、學習、學習,把腦子全榨幹,要不然一定會瘋掉。

杜暄,我會加油的!

杜暄在八月中旬的時候接到杜建成的電話,杜建成說:“對不起小暄,爸爸最近才把時間騰出來,咱們去塞舌爾旅游吧,慶祝你高考成功。”

杜暄淡淡地說:“謝謝爸爸,能折現麽?”

杜建成噎了一下:“你很缺錢?”

杜暄:“還可以吧,我在打工。”

杜建成忙不疊地說:“折現折現!太好了,折現好……”

杜暄默默地冷笑一下,折現當然好了,能用錢解決的事兒都不是事兒。

杜建成說:“小暄,你看你現在還要打工,多辛苦啊,你來爸爸這兒……”

“爸,我十八了。”杜暄說,“在哪裏也沒有什麽區別了吧。”

周曼知道了這事兒以後,不屑地說:“哪天去給你改個名字叫周暄,這樣他也就死心了。”

杜暄:“何必呢,沒準兒過兩年他就又有孩子了。”

周曼搖搖頭:“我聽說那個女的才不肯嫁給他。”

“為什麽?”

“因為人家發現杜建成那點兒錢在有錢人那裏根本不叫錢。”

“分手了?”

“誰知道呢。”周曼哼一聲,“不過早晚的事兒。”

杜暄對杜建成的婚姻狀態沒什麽興趣,但是周曼說:“小暄,以後你找女朋友可要把眼睛放亮點兒,別被她們騙了,現在很多年輕女孩子……嘖嘖,很不自重。”

杜暄沈默了一會兒:“媽,如果……我這輩子不結婚呢?”

周曼:“瞎說,一個人孤零零的哪兒行。”

“您會再結婚嗎?”

“我有你呢,我又不是一個人。”周曼拍拍兒子的肩膀,“你好好的,媽媽就高興。”

杜暄咬住牙,把已經沖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小安在高三,他禁不起一點兒風浪,哪怕是潛在的風浪也不可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