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

關燈
林廷安走進校門的時候鼻孔都快仰到天上去了, 杜暄跟著他後面,瞅著他快要斷掉的脖子直樂,當年那個臉和天花板平行的小屁孩似乎又回來了。

孫睿大老遠地說:“呵,安少您這臉呢?我怎麽只看見下巴了。”

林廷安打鼻子裏哼一聲:“跪下,你這可憐的凡人!”

孫睿一聲不響地直接把書包放在了林廷安的懷裏。

“哎呦!”林廷安一下子彎下了腰, “怎麽這麽沈, 這裏裝的都是什麽啊。”

“知識, 沈甸甸的知識。”孫睿說, “有知識的人都心懷敬畏低著頭走路,不像你。”

杜暄一手一個搭在兩個人的肩膀上:“行了你倆, 貧死了。”

孫睿哈哈笑著:“小安子你可以啊, 我剛到校就聽說了, 今天升旗儀式你又要出風頭了。”

林廷安得意洋洋地說:“可惜不是杜暄主持。”

孫睿說:“行了吧,你小子謙虛點兒吧, 別又在臺上嘚瑟, 還嫌自己不夠招眼?”

杜暄站住腳, 認真地對林廷安說:“你真的想好了?現在退出等於放棄體育生的資格了。”

林廷安:“這個我們早就說好了。”

杜暄:“那好, 既然是告別演出, 使勁兒嘚瑟嘚瑟吧, 要不以後沒機會了。”

孫睿嘆息著搖搖頭。

林廷安果然就嘚瑟了, 田徑隊上臺時他仰首挺胸地走在第一個, 胸前的三塊牌子叮當作響。胡坤發言後,林廷安握著話筒站在了領操臺邊上,先是沈默著環視了一圈操場上的人, 微微仰著下巴,目光往下瞥著……幾秒鐘之後,高二1班的隊伍裏發出尖銳悠長的口哨聲,然後緊跟著整個高二年級就炸了。

“哦哦哦,林廷安!”

“安少,牛!”

“……”

杜暄在高三的隊伍裏跟著鼓掌,當年那個伸著大拇指挑釁全場的林廷安又站在了臺上。

林廷安等了一會兒,說:“謝謝大家。”

場上的歡呼聲靜了下來。

林廷安首先感謝了一下學校對田徑隊的關懷,感謝胡坤教練的培養。話雖然不多,但是言辭誠懇一看就是事先背過稿子了。杜暄輕笑了一下,這麽老套的詞兒一看就是鄭子巖幫他寫的。

林廷安說:“除了學校和老師,我還要感謝我的朋友,這麽多年以來一直鼓勵我,安慰我,幫我解決各種困難,是我的目標和動力。沒有這些,我不可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臺下的鄭子巖驕傲地挺了挺了胸脯,覺得自己的確挺有功勞的,畢竟小安子訓練比賽的時候,筆記都是自己幫他做的。

林廷安在臺上一本正經地說:“感謝生命中的遇到你。”

“不客氣,”杜暄在心裏輕聲說,“遇到你我也很高興。”

林廷安說:“再過幾個月我就高三了,要離開田徑隊了。在這裏我要特別感謝胡教練,不僅僅為他培養我三年,更是因為,早在去年他就想要把我‘趕出’田徑隊。”

臺下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大家都詫異地看著胡坤,胡坤哼一聲,指指林廷安,可是眼角眉梢卻帶著笑意。

林廷安說:“當時,胡教練說我不應該走體特生,應該去追求我自己的夢想。他還說,希望跑道是我的起點而不是終點。”

站在旁邊的校長怪異地看了一眼胡坤,但是胡坤並不在意。

林廷安說:“我有時候在想,要去哪裏找這麽好的教練?所以,不管怎麽樣,我一定要拿個牌子回來送給他。”

說著,林廷安把脖子上獎牌摘下來,把銀牌和銅牌都交給了胡坤,然後畢恭畢敬地鞠了一個躬。胡坤接過那帶著體溫的牌子,想要摸摸林廷安的頭,最終狠狠地拍了他後背一巴掌。

臺下掌聲雷動,旁邊的主持人見機地舉著話筒問:“那請問林廷安同學,這塊金牌你要送給誰呢。”

林廷安坦然地說:“送給我最重要的家人。”

主持人接過話題,又開始說關於“拼搏”和“感恩”的話題。林廷安的目光越過一操場的黑腦袋,望向高三1班的位置。杜暄站在隊伍的最後一排,順手脫下了校服的外套,露出裏面雪白的襯衣。

林廷安瞬間抓住了那個小小白點,他望著那個白點,忽然高舉起雙手,兩根大拇指高高地挑起,張揚地從從操場的東面緩緩移到西面,又從西面移到東面,然後他大聲地喊了一句“三中”!

身後的田徑隊員莫名地就被帶了起來,一起高舉雙手,整齊劃一地喊“三中加油”!

杜暄揮舞雙臂,跟著一操場的人喊“加油”!

加油,加油小安!

這天晚上,周曼在杜暄的寫字臺上的那架飛機旁邊看到了一塊金色的獎牌,她拿起來看了看,問:“這誰的?林廷安的?”

“嗯。”杜暄坦然地點點頭。

“怎麽跑你這兒了?”

“他退役了,送我做個紀念。”

周曼笑一下:“大手筆啊,金牌都送人。”

杜暄若無其事地說:“這種牌子他有一箱子呢。”

周曼說:“他為什麽不跑了,都跑了三年了這會兒放棄多可惜,要不然還能走個體特生,很多大學招體特生夠一本線就行。”

杜暄寫作業的手停了停,說:“他想要上的那個大學和專業不招體特生。”

周曼嘖一聲:“你看吧,我當初就說別去當什麽體特生,老老實實念書多好,訓練多耽誤時間。現在這又半途而廢,落下那麽多功課,怎麽可能補得起來了?”

“他可以的。”杜暄並不生氣,只是淡淡地說,言語中絲毫不容置疑。

周曼看了看他,放下手裏的牌子換了話題:“明天出分了第一時間告訴我一聲。”

杜暄“嗯”一聲,又低下頭去繼續寫作業。

周曼輕輕地走了出去,杜暄清晰地聽到了一聲關門的聲音。他扭頭看了一眼緊緊關閉著的房門,又摸了摸那塊金燦燦的獎牌。

小安,你可以的,加油!

我們都加油!

周二的時候,林廷安一天往三樓跑了五趟。孫睿笑著跟杜暄說:“你的督學又來了。”

林廷安無心去搭理孫睿,只是焦急地問杜暄怎麽還沒出分。

孫睿說:“分數是早就出來了,只是全市排名還沒有出來而已……不過估也估得出來。”

“多少多少?”林廷安一疊聲地追問,他總覺得在出發前那種心慌意亂的感覺不是個好兆頭。

“年級第一,領先第二名能有三十多分,全市前五十是板上釘釘的。”孫睿嘖嘖嘆氣,指著杜暄的腦袋說,“你這種人活著就是全民公敵。”

林廷安長長地松口氣:“嚇死寶寶了。”

杜暄說:“早告訴你別擔心了,我什麽成績你應該挺清楚的啊。”

林廷安抹一把冷汗:“就是緊張嘛。”

三個人正說著,杜暄的班主任牛老師拿著厚厚一沓子打印紙走過來,看到他們就眉開眼笑地說:“杜暄,祝賀你!”

林廷安“嗷”一嗓子就撲了過去:“排名出來了是嗎,多少名、多少名?”

四十多歲的牛老師大概是高興壞了,竟然也頑皮地把手背到身後:“猜。”

“五十?”林廷安順著孫睿的話猜了個保守的數字。

牛老師搖搖頭:“少年,膽子要大一點兒嘛。”

“三、三十?”孫睿說話都有點兒結巴了,就連杜暄也瞪大了眼睛。

牛老師繼續搖頭:“這也太沒追求了。”

“總不能……進前二十了吧?”孫睿死死拽著杜暄的胳膊,激動得聲音都有點兒抖,“咱們學校還沒出過這分呢。”

“十七!”

“我……操牛逼啊!”孫睿忍不住大喊起來,喊完了才意識到老師就在身邊站著。牛老師也是高興壞了,只是指指孫睿並沒有說什麽。

杜暄有點兒反應不過來,他楞楞地問;“全區第十七?”

“全市。”

“全市!全市!全市!”林廷安抓著杜暄的肩膀使勁兒搖晃著這,“杜暄你全市第十七!”

杜暄有點兒懵,被林廷安晃悠站不住腳,孫睿一把抱住杜暄:“牛逼啊!”

林廷安瞬間把“全市第十七”拋到了九霄雲外,一巴掌推得孫睿松開了手,後退了兩步。

“我……”杜暄站穩腳,定定神,“那麽牛逼嗎?”

牛老師實在是忍不了了,又不忍心打斷他們的狂歡,只好假裝沒聽見,抱著名單去了辦公室。

林廷安看著杜暄:“全市第十七,杜暄,放眼全中國,所有的大學隨便你挑了。”

杜暄:“我已經挑好了。”

拿著全市第十七的排名,杜暄驟然覺得壓力大了起來。這事兒就是這麽的奇怪,他全區十幾二十名的時候覺得北醫大信手拈來十拿九穩。等爬到全市十幾名的時候,總覺得一模是撞了狗屎運。

林廷安安慰他:“你別緊張,真的,一模最難了,如果一模能考好,高考肯定沒問題的。”

杜暄把《五三》上所有的做標註的重點題挨個挑出來打算重新做一遍,他咬著筆說:“我心裏不踏實,概率這部分我還是有漏洞,我得……”

林廷安站起來,把杜暄的書本一合:“走走走,今天不上夜自習了,早點兒回家。”

杜暄指指坐得滿滿的自習室,壓低聲音說:“你看,大家都在忙著覆習呢。”

林廷安耷拉著嘴角哼唧:“我想早點兒回家,你陪我,行嗎?”

杜暄看著桌子上厚厚的一摞練習冊,咬了咬牙:“行吧,走。”

已經四月底了,天黑得晚,兩個人離開學校時太陽還顫巍巍地掛在樓後面。林廷安說:“高考結束後,咱倆出去旅游吧。”

杜暄心不在焉地說:“嗯,行。”

“我們去海邊吧。”

“行。”

“就我們倆個?”

“好。”

林廷安站住腳,認真地說:“杜暄,你有想過萬一考不上北醫大會怎樣麽?”

杜暄楞了一下,慢慢地搖搖頭:“說實話,沒有。”

“我想過。”林廷安伸個懶腰,書包堪堪懸在他的右肩邊上,要掉不掉的。他很瘦,制服褲子掛在胯部,褲腿堆在在腳踝邊,白襯衣的第一顆扣子永遠不扣,露出好看的脖頸線條。他就這麽站著,懶懶散散的,可整個人卻放出一種從容自信的光彩。

“哦?考不上會怎麽樣?”杜暄問。

林廷安說:“你可以考覆旦醫學院,還可以考川醫。如果你考川醫,我就可以去考中國民航飛行學院,就在四川的廣漢,距離成都47公裏,坐火車半個小時,一天有七八趟車,二等座才18塊錢。”

杜暄看著林廷安,竟然說不出話來。

林廷安:“中國民航飛行學院當然比北航差得遠,但是它的飛機駕駛專業全國第一,當然我也可以學別的。四川距離我老家很近,周末或者小長假我們可以一起回家蹭點兒好吃的,我奶奶做的小鍋米線是全天底下最好吃的。”

杜暄……

林廷安說:“如果你要考覆旦的醫學院,那我只有去考濱州飛行學院。雖然名字慘點兒,但是是全國第一個招飛行的本科,業內也很牛的,不過山濱州距離上海有點兒遠就是了。”

夕陽在林廷安身後緩緩墜下去,他的頭發上被鍍了一層金,杜暄覺得有點兒睜不開眼。

林廷安說:“我不知道你在緊張什麽,但真正應該緊張的人應該是我吧。畢竟你要考好了,我就得拼死上北航,你要是考砸了,我就可以輕松一點兒去考個二本就挺好。”

杜暄脫口而出:“不準!你必須上北航。”

林廷安笑一下:“你又不在北醫,我上北航幹嘛,離你那麽遠我才不幹。”

杜暄著迷地看著他,這個人,即便從大大小小的賽場上退下來,脫去張揚的短跑服,收起淩厲的眼神,但那種經過反覆磨礪的從容和自信已經刻在他的眼睛裏。隨時隨地,只要他願意,站在那裏就讓人覺得踏實而可靠。

這個從來沒喊過自己一聲“小暄哥哥”的少年,終於跨過了那道溝,長成了自己身邊的那個人。

林廷安說:“杜暄,你說過的,不管我在哪裏讀大學,離我最近的那個人一定是你。”

杜暄點點頭。

“這句話,我也送給你。”林廷安說,“所以,你放心,但是也要加油。”

兩個人站在小區門口,身後的一輪殘陽嘰裏咕嚕地滾了下去,天色迅速暗了下來。

杜暄忽然覺得這事兒不就是這麽簡單嗎?上不了北醫又如何,反正學這個專業肯定是要考研的,再考回來不就好了?不就是學醫嗎,哪兒不能學呢,只要這個永遠不知道什麽叫做“失敗”的臭小子站在自己身邊,還有什麽可緊張的呢?

不用緊張,加油就行!

杜暄笑著說:“你說,你奶奶做的小鍋米線很好吃?”

“呃……”林廷安楞了一下,腦子一時沒跟上節奏。

“你家今天吃什麽?”

林廷安眨眨眼:“不知道。”

杜暄看看那個熟悉的小區,自己在這裏住了十六年,是噩夢的所在,也是快樂的起源。

“都走到這兒了,我去你家蹭個飯吧。”杜暄摸摸肚子,“我餓了。”

林廷安的眼睛噌的亮了:“真的?你願意來我家吃飯?”

“我一直特別愛吃你家的飯,忘了?”

“我,我是怕你……”林廷安說到一半搖搖頭不說了,他拽著杜暄往小區裏跑,“快快快,趕緊走,趕緊回家。”

杜暄跟在他後面,看他忙不疊地掏出手機打電話:“餵,媽,媽,你做飯了沒?今天杜暄來家吃飯,您再添個菜吧……真的真的,他真的來。嗯,他吃什麽……你想吃什麽?”

杜暄想了想:“回鍋肉。”

林廷安對著手機喊:“回鍋肉,他要吃回鍋肉。”

杜暄一路跟著林廷安跑到了樓底下,這棟老式的居民樓外墻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已經漸漸變成了深綠色。老舊的樓門洞裏,樓門邊上有個很深的角落,晚上的時候可以藏身於此親吻或者說些讓人心跳的話。一樓二樓之間的拐角處,林廷安曾經心急火燎地把自己拖到那裏抱住。二樓的房門口,自己在那裏拿到了一碗甜到夢裏的車厘子……

杜暄有點兒眩暈地跟著林廷安走進了門,馬靜圍著圍裙舉著鍋鏟跑過來說:“小暄啊,阿姨可想你了。”

林毅從冰箱裏拿了飲料水果,又從茶幾底下拿了一堆幹果。

杜暄坐在舊舊的沙發上,聽林廷安跟馬靜說:“媽你多放點兒肉,那個少放點兒辣椒,哎呀,杜暄吃不了那麽麻的您放花椒就行別放麻椒了……”

杜暄慢慢吐出一口氣,放松身體坐進柔軟的沙發裏。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一模也好,高考也好,那些固然重要,但最終能讓自己放松下來的,也不過是這一聲“杜暄,洗手吃飯”!

馬靜讓林廷安把杜暄送下樓,杜暄很有禮貌地拒絕了林毅開車送他的提議,並保證以後會常來家裏玩。馬靜擺擺手,看著兩個孩子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黑夜裏。

林毅說:“小暄真是越來越出出息了。”

“全市第十七啊,嘖。”馬靜羨慕地嘆口氣。

林毅:“倒不是學習的事兒,我是覺得這孩子的性格,越來越沈穩大氣了,而且比以前開朗多了,你看他跟小安這互相逗貧嘴的。”

馬靜從陽臺上返回客廳,猶豫一下說:“老林,小安跟杜暄關系挺好的哈。”

“他倆不一直這樣嗎,”林毅奇怪地說,“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倆。”

馬靜欲言又止地看看窗外,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