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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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廷安說完才驚覺這話說得很有問題, 自己那點兒小心思簡直昭然若揭。他張張嘴想要解釋什麽,但轉念一想又作罷了,反正早晚要說, 如果今晚洩了底, 那就這樣吧。

於是他拿出“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的姿態坦然無畏地看著爸爸, 隨時準備就此奉獻出自己十五歲的生命,唯一遺憾的是臨死前沒跟杜暄告個別。

林毅皺了一下眉, 跟馬靜對視了一眼, 林廷安掌心裏立刻攥出兩把汗來。

“小安, 你得跟小暄說說,”林毅說,“大人的事兒大人自己解決, 你們小哥倆只要好好念書,將來有出息,我們當父母的就心滿意足了。”

心直口快的馬靜說:“你爸說得對。你告訴小暄,讓他別這麽費心替他爸爸找補, 這又不是談生意,你來我往的幹什麽,多傷感情。況且, 說起來咱家還應該感謝他呢。”

“啊……”林廷安張張嘴,饒是他腦子快鬼主意多,也想不出來此時該如何回應父母的這番話,感覺爹媽這思路才是真出眾。他頓一頓, 剛剛那種慨然赴死的心力瞬間就沒了,他覺得還是應該多活兩天,還沒跟杜暄膩乎夠呢。

馬靜接著說:“小安你也該懂點兒事,杜暄話說就該高三了,也顧不上你了,你自己要好好努力。”

林廷安點點頭:“我知道,放心吧,我一定會努力的。”

林廷安生平說過無數次“我一定”,但每次的有效期不超過一個月,所以馬靜和林毅壓根沒指望說一次能管用。但奇跡般的,林廷安真的變了一個人一樣。

最明顯的變化就是他回家的時間晚了。原來每天訓練完是七點多,到家差不多要八點。但是最近每周三四他都會九點半左右到家,理由是訓練完了去培訓部的自習室上晚自習,上完後跟杜暄一起回家。

馬靜問為什不在家裏學習非得跑去培訓部。林廷安給出的解釋是,回家有電視電腦WIFI和床鋪,誘惑力太大扛不住。所以去培訓部上個晚自習,也正好可以跟上完數學物理的杜暄一起回家。

這理由雖然十分正大光明,但是因為林廷安素行不良,馬靜有點兒不放心,還專門給培訓部打電話求證過,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後激動得給兒子燉了一大鍋海帶排骨湯。

那天林廷安接到媽媽電話後,跟杜暄說:“一會兒先去我家,我媽燉了海帶排骨湯,你喝點兒再上樓,就當是宵夜了。”

“挺晚了……”杜暄猶豫了一會兒,覺得有點兒不合適。

林廷安拽了他一把:“行了走吧,這有什麽不合適的?以後你還得在我家吃個幾十年飯呢。”

“嗯?”杜暄楞一下。

“那不然呢?”林廷安攤攤手,“去你家吃?我怕周阿姨會把我打出去,所以以後你還是住我家吧,我媽做飯挺好吃的。”

“林廷安同學,”杜暄搖搖頭說,“你真是讓我嘆為觀止啊,你這思維也……太超前了。”

“哪兒超前了?”林廷安不服氣地說,“早晚要說嘛,讓他們慢慢適應著。”

“你就沒想過萬一……”

“沒想過。”林廷安打斷杜暄的話,“這種事有什麽好想的?我喜歡你就是喜歡,自然想一直在一起。要是現在就想以後不喜歡了怎麽辦,那就說明我現在還是不夠喜歡你。”

這繞口令一樣的話杜暄卻聽得很明白,他從心底暖了起來。

林廷安拉著杜暄說:“你以前老問我以後怎麽辦,其實一開始我也挺害怕的,但我現在想明白了。”

“明白什麽了?”

“我明白現在努力以後就會很好,現在不努力就沒有以後。所以我現在喜歡你,好好跟你在一起,以後我們就能一直在一起。”

“麻煩會很多。”

“又不是我一個人麻煩,你陪著我一起麻煩這樣我心理會很平衡。”林廷安灑脫地揮揮手,“所以,趕緊跟我回家去喝湯,我媽肯定特別願意你去。”

果然。杜暄和林廷安回家時,立刻被馬靜拽進了林家,一大碗熱乎乎的排骨湯喝下去渾身都熨帖起來。

杜暄說:“阿姨,我要在您家吃一個月飯非得胖得走不動路不可。”

馬靜嫌棄地說:“你看你瘦的,你就得多吃點兒,男孩子強壯點兒才好看。”

林廷安在一邊說:“你別看他瘦,特有勁兒,我都打不過他。”

杜暄說:“可是你跑得過我,逃跑的速度一流。”

馬靜:“小暄你別跟小安客氣,他要有什麽做的不對的地方,你該說就說,該打就打,這孩子皮厚。”

林廷安把湯勺一放,抗議說:“媽你跟我們老師也這麽說。我們許老師才三十多,你上次家長會跟她說‘就跟自己孩子一樣該打就打’,我聽著都神尷尬!”

馬靜瞪兒子一眼:‘那讓小暄拿你當親弟弟,行了吧。”

林廷安搖頭:“親弟弟當然不行。”

杜暄從碗沿上方看著林廷安,眉眼彎彎的。

“那怎麽不行了?”馬靜說,“小暄多好,我要有這樣的兒子我高興死了。”

林廷安大聲地“哼”一聲,轉過臉來沖杜暄挑挑下巴。

杜暄捏著一塊排骨啃著,嘴角沾了油漬,笑得見牙不見眼。

馬靜往杜暄碗裏又夾了一塊排骨,說:“小暄多吃點兒,我怎麽覺得你又瘦了呢?”

林廷安說:“累的。他寒假要參加一個生物學科的全市競賽,這段時間生物培優班的作業簡直泰山壓頂。”

杜暄放下排骨說:“阿姨你別聽他的,作業是多點兒,但也沒那麽誇張。”

“真的!”林廷安搶著說,“哎,媽您知道嗎,杜暄生物學的,嘖嘖嘖,基因實驗室的教授天天攛掇他考農大。”

“他跟誰都這麽說,你也太誇張了。”杜暄覺得林廷安跟推銷員似的。

馬靜讚嘆道:“參加市裏的比賽啊,真棒。”

“我都做好了去三日游的準備,估計就是參與一下,我生物學得也沒那麽好。”杜暄說。

馬靜搖搖頭:“話不是這麽說。這種比賽當然高手雲集,如果你非得奔著奪冠去那就沒意思了,關鍵是你要享受比賽的過程。跟興趣相同的人交流、競爭是一件挺快樂的事兒,也有機會聽聽一些頂尖級的專家的講座,這都是很長學問的事兒,平時想聽都沒機會呢。而且多見見世面是好事,至少以後也能說‘咱們是參加過市級比賽’的人呢。”

林廷安得意地說:“你看我你看我,咱是參加市級比賽還拿了獎的人。”

馬靜:“嗯,你也不錯,挺棒的。來,再獎勵你一塊排骨。”

馬靜說:“小暄你要拿了獎,甭管幾等獎,我都請你吃大餐。”

林廷安酸溜溜地說:“這待遇,我跑了第二才吃上一頓好的。”

大家一起笑了起來。

兩碗湯喝完,杜暄準備上樓,臨出門時林廷安說:“對了,我跟你上去拿那本練習冊吧。”

杜暄楞了不到一秒鐘,瞬間反應過來:“那行吧,省的我明天給你帶了。”

馬靜想到周曼的臉色,囑咐:“拿完下來寫作業,別又玩瘋了不下來。”

“放心吧。”林廷安說完跟著杜暄出了門。

林廷安在出家門時很小心地關上門,樓道裏的聲控燈楞是沒亮。

杜暄嘖嘖嘆氣,輕聲說:“這身手真是,少俠你踏雪無痕啊,頗有當中夜君子的天賦。”

“廢話真多。”林廷安嘟囔一聲,“你緊張什麽?”

“沒啊。”

“得了吧,你緊張不緊張我一眼就能看出來,說吧,又怎麽了。”

杜暄嘆口氣:“你爸媽怎麽那麽好?他們這麽說,我都不好意思跟你在一起了。”

林廷安兇巴巴地說:“你要幹嗎?始亂終棄?”

“嘖,你會的成語越來越多了。”

“別廢話,你現在後悔晚不晚點兒?”

杜暄笑了:“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雖然我不太好意思,但是我這人的臉皮比較厚。”

林廷安彎彎眼睛:“我要抱你一下。”

杜暄張開雙臂:“抱吧。”

林廷安走上前,雙手從杜暄腋下穿過,紮紮實實地把人抱在懷裏:“可是杜暄,我有點兒害怕。”

杜暄嘆息:“怕什麽?”

“你這個人心太重,想問題又多得要死,我怕你自己一個人瞎想,想著想著就會覺得對不起我,對不起我爸媽,然後就要跟我分手。”

杜暄:“還說我心重,我看你想得更多。”

林廷安:“有事要跟我說。”

“會的會的,”杜暄笑著推開林廷安,“你怎麽跟祥林嫂一樣?”

“誰?”

“你明年會在語文課上認識她。”杜暄說,“行了,我上樓了,今天比平時晚太多了。”

林廷安戀戀不舍地松開手:“你明早想吃什麽?我們去吃面茶好麽?”

“隨你。”杜暄擺擺手,“我走了啊。”

林廷安眼巴巴地看著杜暄上樓,剛走了沒三個臺階就說:“等等。”

杜暄停下腳步,奇怪地看著他。林廷安三兩步沖上來拽杜暄的書包:“隨便給我本練習冊。”

杜暄:“我都忘了。”

林廷安嫌棄地看看手裏的練習冊:“下次我要換個借口了,我現在看見練習冊就惡心。”

“你最近學的有點兒猛,怎麽突然發奮了?”

林廷安搖搖手指:“學聖的男朋友,就算不是學霸也不能差太多吧。”

杜暄輕笑:“你不是打算流出實驗班嗎?”

“嘖,你這人最煩人的一點就是記性太好,這麽好記性怎麽不去學文科?”

杜暄笑著推他:“行了趕緊回去吧,外面挺冷的。”

“你幹嗎老催我啊。”林廷安不高興地說。

“回去晚了我媽又數落我,我不想聽她絮叨。”

林廷安認真地說:“你就跟周阿姨說是因為我問你問題才回來晚的,沒關系的,反正她又不會來絮叨我。再說,你也確實給我講題來著。”

“這跟你沒關系。”

“我是不是……害你經常挨說?”

“認識你以前我也經常挨說。”

林廷安:“如果我害你挨說……那你就忍忍吧,反正我不想離開你。”

杜暄笑起來:“我特別樂意忍著你,看見你我就高興。”

林廷安得意地一笑,這才心甘情願地說:“我回去了”,拎著一本不知道什麽學科的練習冊回去了。回屋的幾步路他興高采烈地走得險象環生,差點兒從樓梯上栽下去。

杜暄看著他進了家門才上了半層樓掏出鑰匙開自己家的門。

周曼坐在沙發上打電話:“加班加班,你哪裏那麽多班加?那個項目不是結束了嗎?”

“你一個禮拜五天三天加班一天飯局,你有完沒完?”

“我怎麽知道你跟誰在一起吃飯?你又不帶我去!”

“什麽叫我疑神疑鬼?明明就是你下班不回家”

……

杜暄小聲說一句:“媽我回來了。”

周曼掀眼皮看他一眼,隨意地點點頭,胡亂斥責杜建成幾句,讓他趕緊回來便掛了電話。

“你怎麽才回來?”周曼滿臉不耐煩地說,“這都幾點了?你應該半個小時前就到家了。”

杜暄哼一聲:“下課時耽誤了一會兒。”

“老的老的不回家,小的小的不回家,你們姓杜的真是遺傳。”

杜暄忍不住說:“我沒不回家,也就晚了半小時。”

“晚回家為什麽不打電話回來說一聲?給你個手機是擺設嗎?不想要就交出來。”

杜暄知道媽媽這是拿自己撒火,想忍忍就過去了。

可杜暄的沈默讓周曼憤怒:“說啊,幹嗎去了!”

“上輔導班,回來時跟同學說了一會兒話,耽誤了。你要是不放心,下次去接我好了,正好,從初二到高二,你也沒接過我幾回。”

“你這孩子怎麽說話呢?你什麽意思?我當媽的還不能……”

“能!”杜暄擡高嗓門打斷周曼的話,他順手把書包丟在地上,幾乎是帶著怒火說,“但是我想知道,您到底是擔心我還是因為爸爸回家晚生氣?”

周曼:“我當然……”

“要是因為我,那我道歉,下次我會記得提前打電話回來說一聲,也盡量按時回家。如果是因為爸爸,您去跟他說,別沖著我發火。”

周曼張了張嘴,被兒子堵得不知道該說什麽。杜暄看著媽媽錯愕的神色,心裏又有點兒難受。他喘一口氣,想起林廷安說的“過好現在就是以後”,掙紮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再試試。於是走過去拉著周曼坐下:“媽我想跟您說幾句心裏話行嗎?”

周曼:“你說。”

杜暄沈默了一會兒,想說的在心裏積壓了很久,堵得他一時之間不知道從哪裏開始,只好揀了一個他覺得最安全的說:“生物培優班的老師說我學得挺好的,他想推薦我寒假參加市裏的生化學科競賽。”

周曼漫不經心地說:“那挺好的,這個班沒白上,這個比賽如果拿了獎,高考時有沒有優先錄取?還有,你寒假還要上數學提高班,你自己記得把時間安排好。”

杜暄閉了一下眼,囑咐自己別急別急,好好跟媽媽說說,道理都是能講通的。他盡量口吻平和地說:“比賽前要培訓一下,大概一周半,然後賽程是三天。前後正好兩周,跟數學班有點兒沖突。但是如果拿了一等獎,可以拿到北航生物醫學工程專業的自主招生名額,周教授說我挺有希望的。”

周曼一聽就開始搖頭:“生物醫學工程是個什麽專業?醫生不是醫生,生物不是生物的。”

“北航的生物醫學工程全國排第二。”

“這不是排第幾的問題,”周曼深深吸口氣,似乎也在忍耐著什麽,“小暄你要明白,你念大學是為了什麽,找工作對不對?找工作是為了什麽,活的更好對吧?現在這個社會,學金融就業最方便了,況且爸媽還有這方面的資源。”

杜暄一瞬間有種萬念俱灰的感覺,媽媽就是一堵墻,任你撞的頭破血流她自巋然不動。他有點兒暴躁:“媽媽,我想說的不是就業問題,我想說的是我的興趣問題。我不想學金融,一點兒都不想,我寧可落榜後年重新考我都不想學金融您明白嗎?我從一開始就說我想學醫,生物醫學工程非常尖端,它和醫學領域相關,非常有前景。”

“然後呢?畢業之後幹什麽?做研究?賣藥物還是醫療器械?再然後呢?將來忙死累死掙不到錢買不起房娶不起媳婦?”

杜暄閉了閉眼,努力壓抑自己尖叫的沖動,冷笑一聲自嘲地嘟囔道:“娶媳婦這個問題您倒是可以不用操心了。”

周曼:“怎麽能不操心?嗯?你看咱們家,到現在都是住的你爸爸單位宿舍,哪有錢買自己的房?要是掙得錢多,咱們也能住上大房子了。”

杜暄覺得媽媽的思路真是與眾不同,他在說娶媳婦的事兒,媽媽說買房子的事兒,從一開始到現在一直是這樣,一家人的思維從來不在一個頻道上。

“這個專業不賣藥也不賣醫療器械,它是一種研究方向,一個新興的邊緣學科。您不懂的話可以去查查,也別瞎說啊。”

周曼勃然變色:“你什麽意思?嫌我不懂你那些高科技?你自己都說了那是邊緣科學,邊緣啊!”

“我不是嫌您……”

“你爸爸就成天說我什麽都不懂,我怎麽不懂了?就說我沒他學歷高,我又不是文盲我怎麽不懂了?”

杜暄絕望地嘆口氣,最終放棄了,他想算了還是回屋寫作業吧。臨走前隨口問一句:“爸爸今天有應酬?”

“應酬?哼,誰知道他都應酬誰去了,天天都忙,忙半天也沒見掙多少錢回來。”周曼說起丈夫氣就不打一處來。

“他不是一直這麽忙嗎?您之前跟著他四處應酬,應該知道啊。”

周曼冷笑一下:“他現在不讓我跟著去了,讓我看著你功課,嫌我不會說話,聽不懂他們業務上的術語。我跟你說小暄,你一定要考上好大學,現在社會學歷太重要了,你媽媽我就是吃虧在學歷不夠,你爸當初要是考個在職研究生,早就升職了。所以你要好好念書,你中考已經失敗一次了,高考必須成功。”

杜暄攥了攥拳頭,覺得自己的內心就是一片荒原,媽媽的話完全就是往裏面扔了一個火把。漫山遍野的野火呼啦啦燒過,燒得他整個人都暴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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