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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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過得無比糟心, 過完新年初三也開學了,杜暄成天窩在家裏不出門,周曼大概是覺得兒子最近表現不錯, 也“懂事”了, 所以手底下也放寬了些,不會天天打座機查崗了, 偶爾還會給他五十、一百的讓他中午別吃剩的叫個外賣吃。杜暄心情極端煩躁,看見這些錢就惱火, 每次接過來就跟以前一樣順手塞進書櫃最靠裏的一個抽屜裏, 然後去煮包泡面了事。

孫睿浪了一個寒假, 眼瞅著快要開學了終於想起兄弟來了,想叫著杜暄利用最後兩個星期“瘋狂”一把,可叫了無數次卻怎麽也請不動這位爺爺。

“你成天宅在家裏是要幹嗎啊”孫睿問,“出來見見天日吧我的祖宗,要長毛發黴了。”

杜暄隔著一個手機屏跟孫睿說:“我不想去,太麻煩。”

“穿大衣、穿鞋、開門、鎖門、下樓、走。一共就六個動作, 有什麽麻煩的?”

“六個動作之前我需要提交申請、闡明理由、闡明活動對象和內容、闡明全天時間安排,六個動作之後我需要聆訊半小時以上,你說麻煩不麻煩?”

孫睿嘖一聲說:“那你自求多福吧。”

杜暄把手機丟在一邊, 看著桌子上成摞的寒假作業厭煩不已,他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藏起來,誰也找不到,就連林廷安都找不到他。因為, 他現在看見林廷安就有種特別難堪的感覺。

那天,他偷聽到了父母的談話,終於搞明白了整個寒假,爸爸有事兒沒事請林家吃飯是什麽原因:杜建成負責的一個項目出了點兒紕漏,想要走走關系把這個缺口補上。這個項目的總審查是一個老資歷的總工,級別不大但是面子很廣,跟頭頭腦腦的交情都不錯。他特別器重林毅,所以跟總廠申請特地走“引進人才”的線路把林毅遷到了本地。杜建成想走林毅的關系跟這個總工搭上線,一方面把自己的項目批了,另一方面也為將來升遷鋪鋪路。

杜建成這種線路是職場常態,杜暄也不是三歲小孩子,聽到見到的也不算少。他知道就連學校選個學生會幹部還拼人脈呢何況一個大國企的職場之路。但是他不能接受的是,這種“人際關系”要拿林廷安當鋪路石。

杜暄覺得很臟,他覺得自己跟林廷安之間感情被這些事弄得烏七八糟,他甚至沒辦法面對林家人。新年後,他一次都沒有去過林家,有一次林廷安跑上來敲門,他躲在門後面一聲不吭。林廷安給他發微信,叫他下來吃飯,說馬靜做了地道的過橋米線,杜暄回一個:

啊,真不巧我沒在家,我去圖書館了。

林廷安會問:可你家亮著燈呢。

杜暄回一個驚訝的表情,說:那一定是我忘記關燈了。

還有一次,林廷安相約他去圖書館,杜暄卻說自己去找孫睿了。為了把謊話說圓,他還特地囑咐孫睿如果林廷安問起不要說漏了嘴。孫睿挺奇怪地問:你倆不是正蜜裏調油呢嗎?怎麽,吵架了?

杜暄在電話裏的這頭沈默了很久,說:“我現在很亂,等我想明白了我再告訴你。”

可有些事兒是想不明白的,而有些事兒是不用想都能明白的。

林廷安很快就發現了杜暄的回避,兩個人樓上樓下住著,三番兩次約不上,那就一定是有問題。這天晚飯後,杜暄收到林廷安的微信:我要見你。

杜暄的手指慢慢地掠過屏幕,遲疑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我在我姥姥家。

他收起手機,打開房門對周曼說:“媽媽,如果一會兒林廷安來找我就說我去我姥姥家了。”

周曼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一陣敲門聲。林廷安看了一眼房門,轉身躲進了屋子裏,他貼在屋門上,聽到周曼三言兩語就打發了林廷安,連客氣客氣進屋待一會兒的話都沒有,言語間甚至頗為不耐煩。

杜暄壓不住的憤怒和心疼。

周曼關了門,走過來問:“你跟林廷安吵架了?”

“沒有。”杜暄搖搖頭,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跟媽媽說。

“不管吵沒吵架,這麽做是對的。”周曼沖兒子笑一笑。

杜暄眼角一跳,看了媽媽一眼,用一種類似嘲諷的語氣說:“人家上初三了,我擔心影響他學習。”

周曼揮揮手:“不管誰影響誰,反正保持現狀挺好。”

周曼這麽想,可杜建成完全不讚成。有一天,他挺早就下班回家了,周曼在廚房做飯,杜建成轉悠到杜暄的屋裏,隨口問了問寒假作業寫完了沒有,然後就追問:“小暄,最近怎麽沒看到你跟小安出去玩?”

杜暄有些不耐煩:“初三上課呢。”

“哦,初三壓力挺大的。你要沒事兒就多幫助他一下,初三那些知識你應該還記得吧。”

杜暄含糊地“嗯”了一聲。

杜建成說:“快開學了,你跟小安又該忙了。上次你馬阿姨送了你那麽貴的一雙鞋咱們也沒回個禮,挺不合適的。這樣吧,周末爸爸帶你們去趟溫泉,你去問問小安有沒有時間,再叫上你林叔叔和馬阿姨。我們兩家正好……”

“杜建成!”周曼一聲呵斥突然在響起,她拎著炒菜鏟子堵在林廷安房門口沖杜建成嚷,“你幹什麽呢!”

“怎麽了?”杜建成不耐煩地嘟囔一句,“你嚷嚷什麽?”

“咱們不是說好了嗎,你那些破事兒不要拿來煩小暄,你怎麽又來了?”

“什麽叫‘破事兒’?”杜建成冷哼,“你懂個屁。”

“我不懂你懂,反正我就是不允許你把小暄卷進來,杜建成,小暄可是你親兒子,你也別太過分了。再說,林毅的態度你看不出來嗎,非得人家打耳光扇你你才看得懂臉色?”

“我怎麽過分了,我怎麽過分了,小暄本來就跟林廷安的關系挺好的,兩家吃頓飯怎麽了!”

杜暄的腦子裏嗡嗡直響,他一分鐘也待不下去,倉皇之中拽了自己的大衣嘟囔一句:“我出去走走”,然後拔腳就跑。

周曼在後面喊:“要吃飯了你跑哪兒去。”

杜建成還在罵:“周曼你就是個見識短的,我的事兒你少管。”

杜暄甩上門,巨大的關門聲在走廊裏回蕩。他低著頭,幾乎是不辨方向地猛沖,直到沖出樓門被刺骨的寒風一打,才昏昏然地站住腳。

去哪裏呢?

林廷安的臉瞬間出現在眼前,他扭頭看一眼二樓,窗簾低垂燈火溫暖。林廷安應該已經放學回家了,這會兒大概一家人正圍坐在餐桌前吃飯,也許並不是什麽珍饈佳肴,但是其樂融融的氛圍讓人享受。

杜暄掉頭往小區外走去,出來的匆忙,他只抓了一件大衣,身無分文。他把手揣進口袋裏慢慢地走著,他以為被寒風吹得刺痛的頭腦應該可以冷靜下來,可是一旦涉及到一個“林”字,腦子裏便轟然作響一片茫然。杜暄強迫自己想點兒別的,他調轉方向向孫睿家走去,指望能在那裏暫時容身。

但是孫睿沒在家,大概是跟溫遙玩去了。

杜暄站在大馬路上,四面八方全是路,每個人都有自己前行的方向,但每一條路自己都走不通。男女老少的臉上還有過年的喜悅,街頭巷尾的大紅燈籠和福字依然火熱歡慶。冬天寒冷,很快路上的行人就越來越少。杜暄凍得整個人都僵了終於讓腦子裏清醒了一點。他費勁地跺跺腳,沿著馬路慢慢走到了“半影”。

過年“半影”並沒有歇業,但是店裏空蕩蕩的,玻璃墻上的百葉簾已經放下了一半,明亮的燈光撲在街面上,照亮了杜暄腳下的路。杜暄輕輕推開店門,清脆的風鈴聲響起,一個溫暖的聲音說:“歡迎光……哎,杜暄。”

“丁大哥。”杜暄推開門的一剎那就有點兒後悔,此時此刻他真是不想見任何熟人。

“快進來,外面多冷。”丁子木從吧臺後面繞出來,帶著杜暄坐到他常坐的那個沙發卡座上,“喝熱巧吧,我們進了一點兒特別好的巧克力。”

杜暄蒙頭蒙腦地點點頭,丁子木說的每一個字都只是從耳道裏滑過,直接就消失無蹤了。

丁子木看了看杜暄,換了一首很輕緩的輕音樂,煮了熱巧又搭配了一塊蛋糕給杜暄送了過來。杜暄趴在桌子上,臉死死地埋在胳膊裏沒吭聲。

丁子木嘆口氣,一年了,之前那個杜暄又回來了。他現在還清晰地記得一年前杜暄在電話裏坦然自若地說“我剛下課”,那種冷漠孤寂的神色讓他驟然一驚。畢竟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怎麽就這樣了?再後來,有一個很帥氣的男孩子會陪他來,那個男子愛笑,說話帶點怪怪的口音,聽了讓人開心。那個男孩在身邊時,杜暄就是一個普通的中學生,孩子氣、開朗,神色間帶著一種讓人向往的驕傲。可是今天的杜暄又變回了一年前,丁子木很心疼,他總覺得杜暄臉上的神色是他熟悉的,在福利院時,很多孩子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從院墻外走過的一家三口。

丁子木猶豫了一下,悄悄給楊一鳴發了一個微信。

楊一鳴裹緊大衣推開店門,第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子上的杜暄,旁邊放著一塊點心,一杯熱巧已經一點兒熱氣都沒有了。

丁子木沖他努努嘴。把音樂的聲音關小了些。

楊一鳴脫下大衣隨手放在吧臺上,然後端著一杯咖啡坐到了杜暄的對面。

“杜暄。”楊一鳴敲敲桌子,“睡著了?”

杜暄動了動,擡起頭時眼角眉梢都是煩躁:“楊老師好。”

雖然心情極端低落,但是骨子裏的規矩讓杜暄坐正了身子,認認真真地問了聲好。

“沒帶家門鑰匙?”

杜暄搖搖頭。

“跟林廷安吵架了?”

杜暄狠狠地皺一下眉頭,警覺地瞪著楊一鳴。

楊一鳴聳聳肩:“不用這麽驚訝吧?”

“你想幹嗎?”杜暄冷冷地說。

楊一鳴輕笑一聲:“你這是跟老師說話的態度?”

杜暄沈默了一下:“我態度不好我道歉,因為今天跟我父母吵架了所以我心情不好。但是這事兒跟林廷安沒關系,我不希望牽扯無關的人。林廷安初三了,他要準備中考。”

楊一鳴玩味地看著杜暄,這個三中的“風雲人物”,在校園裏永遠是文質彬彬、君子謙謙的,想必誰也沒見過現在這個鋒芒畢露寸步不讓的杜暄。

他居然跟老師頂嘴,而且言辭犀利。

楊一鳴想,這個孩子全身都是鎧甲,心硬得刀槍不入,林廷安恐怕是他唯一的漏洞。楊一鳴並不想刺穿他,楊一鳴只想幫助他。

“為什麽跟父母吵架?”楊一鳴躲開了林廷安的問題,狀似隨意地問,“逼著你念書?”

杜暄瞇了瞇眼:“您怎麽知道?”

“親子問題表面看起來千變萬化,其實說來說去無非就是那幾種,排除一下就行。”楊一鳴攤攤手,帶著孩子氣的得意,“我是專業的啊,我看過的學生檔案成千上萬。”

吧臺裏的丁子木笑著搖搖頭。

杜暄沒說話,低頭攪著杯子裏的巧克力。

楊一鳴:“父母對你的期待值很高,你要體諒他們的苦心。”

杜暄露出嘲諷的眼神。

楊一鳴說:“當然,情理是這麽個情理,說到具體的行為,其實很多家長的做法我是反對的。我跟你母親談過,我個人覺得,你能在你母親如此高壓下還保持這個狀態,挺讓人佩服的。”

杜暄帶著幾分疑惑看著楊一鳴,他不知道這是楊一鳴的策略還是真心實意的。

“跟我說說,你想怎麽解決這個問題?”

杜暄搖搖頭:“我不知道。”

“我給你提供一個策略‘避其鋒芒,長遠規劃’。”

杜暄:“什麽意思?”

“你母親只是擔心你,如果她能切實地看到你的努力和成功,對你放心,她就不會再給你這麽大的壓力。”

“但是她的目標我做不到。”

“什麽目標?”

“她想讓我保持前三,我覺得很難。她想讓我考央財,我不想去。”

楊一鳴正色說:“前三不前三的不重要,但是考什麽大學學什麽專業非常重要,一定要慎重選擇。”

“您覺得哪個好?”

“作為一個老師,在這個問題上我們一貫的原則是站在學生的立場上。畢竟書是要你們自己去念的,未來是要靠你們自己去闖的。”

杜暄的眼睛亮了一下,整個人都坐正了些。

楊一鳴話題一轉:“但是杜暄,我覺得那些都是三年後的事兒。咱們來談談眼前的事兒,我覺得你今天不僅僅是跟父母吵架那麽簡單,怎麽樣,要不要跟我談談?”

杜暄整個人都有些顫抖,有些話壓在心裏太久了,他需要一個成年人來給自己提供一些解決渠道和支持,也許是實在受不住了,也許是店裏的氛圍太好了,也許是楊一鳴誠懇的態度……

杜暄捧著一杯已經涼掉了的巧克力,慢慢地開始說,他躲過了自己和林廷安的感情,只把林廷安描述成一個好朋友,他想知道,要怎麽才能真正擺脫這一切。時間一分一分過去,丁子木過來換給杜暄一杯新的熱巧,杜暄覺得自己很渴,但是他不想停下來,哪怕喝口水的工夫都不願意,他怕自己一停下來就再也沒有勇氣說了。

楊一鳴靜靜地聽著,直到杜暄茫茫然看著他,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麽可說的了。

楊一鳴笑一笑,扭頭對丁子木說:“二木,你告訴他,跟一個心理咨詢師談話最重要的是什麽。”

“實話實說。”丁子木沖楊一鳴舉了舉手中的水杯,做了一個致敬的動作。

“我……是實話。”

楊一鳴搖搖頭:“杜暄,你的防禦機制很好。但是從心理學角度來講,我覺得你很可憐,這不是你這個年齡段該有的。”

杜暄垂下眼睛看著杯子,手有點兒抖。

“你說的這些是實話,但這些對你完全構不成威脅。”楊一鳴從杯子裏拿出勺子放在桌子上,說,“如果你的父母對你施壓,你和他們起正面沖突直接抗爭,這個是被動對抗,因為你對抗的前提是承認這種壓力的,你是在應激。而你選擇迂回前進,繞開了這些壓力,堅定地按照自己的線路走,這種是在心理上無視壓力,是主動對抗。我之前就一直很奇怪為什麽初三時你成績會一落千丈,敢情你是故意的。既然初三成功過一次,我毫不懷疑你打算高三再來這麽一次,高三報志願更容易操作,班主任甚至都不會主動通知你家長你填報了哪些學校。你願意學醫也好,學法律也好,其實完全掌握在你自己的手裏。”

楊一鳴忽然湊近他:“杜暄,你的內心很強大,但或許太強大了些,一個人死撐著,不累嗎?你才高一啊。”

杜暄盯著杯子裏褐色的液體,忽然發現泛起了漣漪,他眨了一下眼,接二連三的水珠滴落進去。

楊一鳴推過去一沓餐巾紙。杜暄抓起一張按在自己的眼睛上,依然沒有說話。

楊一鳴問:“杜暄,你今天到底為什麽心情不好?”

杜暄看著楊一鳴還是搖搖頭。他不能說,說了,就會把林廷安牽進來,就算知道丁子木那天應該已經看到了表白的那一幕,但杜暄想只要堅決不承認,楊一鳴也是拿不到證據的。

林廷安初三了,他應該踏踏實實念書,這些事兒跟他沒關系。杜暄如是想。

楊一鳴嘆口氣,靠坐在沙發椅背上,就跟大半年前一樣,當杜暄不想開口時,說什麽都沒有用。

丁子木從吧臺繞出來,站在楊一鳴旁邊。

楊一鳴仰起頭疑惑地看著他,問:“怎麽……”

一個“了”字還沒說出口,丁子木忽然俯下身吻住了他,動作很快,嘴唇印了印就離開了。丁子木看著目瞪口呆的杜暄,擠擠眼睛說:“其實他不是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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