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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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周曼拎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去了林家。杜暄自嘲地想,還好媽媽沒送給林廷安一套《五年中考三年模擬》。

馬靜熱情地把周曼迎進了門,兩個親親熱熱地聊兒子經。杜暄和林廷安坐在一邊聽著, 奉獻出謙虛誠懇的笑容, 倆人渾身都不自在,杜暄更是攥著一把冷汗, 唯恐媽媽說點兒什麽讓人下不來臺的話。

馬靜說:“小暄真的太乖了,我家小安要有他一半就好了。小暄還來幫小安覆習, 其實應該是我們感謝小暄的。”

周曼矜持地說:“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讓他講講初三的東西也算覆習了, 省得上高中跟不上。”

林廷安皺一下眉,心裏嘀咕一句“你才跟不上呢”。杜暄不置可否地聽著,半點沒往心裏去, 只要話題不扯到林廷安身上,他不介意媽媽說什麽,反正那麽多年也聽習慣了。

從林家出來後,周曼對杜暄說:“放假也就算了, 上了高中你要抓緊時間學習,少跟林廷安混在一起。”

杜暄腳底下頓了一下,問:“為什麽?”

“你看不出來嗎?馬靜對林廷安根本就沒什麽要求, 林廷安又是個體特生,這樣的孩子以後還能好?”周曼哼一聲,“你記不記得,每次考試在最後一考場的不是體特生就是藝特生。”

“可是也有好的。”

“那是極端個例。”周曼不屑地說, “體特生最後能到哪兒去?不就是體育大學嗎?那能和央財、外院、覆旦、人大之類的學校比嗎?更別說清華北大了。總之,你別跟他走那麽近,容易被他影響。”

杜暄抗議地擡高了嗓門:“媽,您這也太武斷了。”

周曼扭頭看一眼兒子,放緩了口氣說:“也不是不讓你跟他玩,你爸跟他爸還是一個單位的呢,不用弄得那麽僵。媽媽的意思是這樣的孩子太散漫,容易給你造成不良影響。等你讀完高中,考上央財,愛跟誰玩跟誰玩,媽媽也不擔心了。”

杜暄跨進家門,回手關上門,輕聲說:“媽媽。”

周曼“嗯”一聲,看兒子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奇怪地問:“怎麽了?”

“媽媽,”杜暄擡起頭,慢慢地、一字一頓地說,“林廷安能考上985、211,他能考得特別好,您信嗎?”

三中高一軍訓和新初三補課安排在同一天,八月中旬,正是最熱的時候,林廷安背著書包和拖著行李箱的杜暄一起往學校走。

林廷安問:“你帶風油精了嗎,那裏蚊子可多。”

杜暄點點頭:“都帶了,放心吧。”

林廷安“哦”一聲後不知道說什麽了,那種類似“依依不舍”的感覺又來了,這讓他有些心煩意亂。

杜暄說:“聽說基地的條件可差了,我去看看能差成什麽樣,回來告訴你,你明年有個心理準備。”

林廷安:“要是不舒服就請假,你可別中暑了。”

杜暄笑著說:“知道了,軍訓而已,沒那麽恐怖。”

林廷安看一眼杜暄的腳:“這鞋穿著舒服嗎?”

“挺舒服的。”杜暄原地蹦了兩下,“而且很透氣。”

“那當然,我夏天最喜歡穿這雙了。”林廷安看了一眼踩在杜暄腳底下的鞋,感覺配杜暄的迷彩褲還挺好看的。

校門口,一溜兒大巴沿街停著,高一已經在操場上整隊了。孫睿離著老遠就喊:“杜暄,這裏。”

林廷安嘖一聲:“你還跟他一個班嗎?”

杜暄點點頭:“都是簽約生,分到一個班了。”

林廷安嫌棄地看了孫睿一眼,對杜暄說:“那下周見。”

杜暄說:“好。”

林廷安猶豫著皺了一下眉。杜暄看到了,笑著說:“有話就趕緊說,再不說我走了啊。”

林廷安吭哧一句:“下周你們大概三點就能到校吧?有人接你嗎?”

杜暄搖搖頭:“周一父母要上班,再說從學校到家走路也就二十多分鐘,我自己回去就行。”

林廷安說:“我們四點放學,要不你等我一會兒,咱們一起回家吧。”

杜暄微微笑著說:“好。那我在半影等你吧,學校裏我也沒地方待。”

林廷安這才意識到自己又提了一個傻缺的要求,這三伏天,杜暄剛剛軍訓回來,自然是要趕緊回家洗個澡舒舒服服地空調吃冷飲,好好享受一下假期最後的時光了,誰會拖著行李箱在學校裏曬一個小時太陽等人放學呢?

“不用了,”林廷安有點兒不好意思,“我也是腦抽了,你別理我,趕緊回家。”

杜暄搖搖頭:“正好我也想吃半影的甜點和奶茶了,軍訓回來去享受一把,你放學來給我結賬就行。”

林廷安忙不疊地點頭:“我請客我請客。”

操場上的集合哨聲響起,杜暄拖著行李箱奔到隊伍中,林廷安背著書包一步步走向三樓。三樓公告板上已經貼了表彰名單,是上學年末各項評優名單和期末考試優勝名單。

三個月前自己還站在這裏看著杜暄的照片,現在一切都變了。林廷安有點兒失落地看一眼公告板,上面並沒有他的名字,就連“校園服務獎”裏都沒有他。

林廷安嘆口氣,扭頭從窗戶看出去,高一的已經排著隊往校門外走了,隊伍拖拖拉拉地橫貫了整個操場,從這角度看過去找不到杜暄。

人還沒走出校門,林廷安就已經有點兒想念他了。

林廷安看著操場上的隊伍,慢慢地全都走出了視線,整個操場又變得空蕩蕩的,這時他才收回目光走進教室。

當他擡頭看到黑板上寫的課表時,第一眼就暈了過去:

語文語文,英語英語……

林廷安收拾一下書本,自動自覺地站到了教室的後面。語文邱老師進班看了林廷安一眼,奇怪地問:“林廷安,我還沒罰你呢你怎麽就站後面去了。”

林廷安忍不住打個呵欠說:“邱老師,我會困,我在後面站著聽。”

邱老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頓了頓才指著林廷安說:“大家看,這才是一個初三生該有的學習態度。我說過,學習態度的好與壞直接反應在成績上,林廷安同學現在的學習態度就非常好,我相信他也一定能取得好成績。”

楊樂萌回頭看了林廷安一眼,揚揚眉毛表示詢問。

林廷安在全班的哄笑聲中微微一鞠躬,說:“我的目標是星辰大海。”同學們笑得更開心了。

鄭子巖坐最後一排,往後靠了靠椅子,湊近林廷安問:“你這是洗心革面?”

林廷安白了鄭子巖一眼沒吭聲,他努力瞪大眼睛聽邱老師念經一樣平鋪直敘地念課文——這些東西杜暄走前剛講完,無論如何也要記住,杜暄回來要檢查的。

一周後,杜暄拖著行李慢慢地走到了半影。大概是放假的緣故,整條街比往日安靜了許多,杜暄箱子上的萬向輪摩擦著地面,發出巨大的聲音響。

半影的玻璃門關著,裏面傳來舒緩的音樂聲。杜暄推開門,看到丁子木正在磨一罐咖啡豆,小店裏全是香氣。

“歡迎光臨。”丁子木從吧臺後面站起來,“快進來,外面太熱了。”

杜暄把箱子拽進來,丁子木自然而然地伸手接過來放在了吧臺邊上。

杜暄道了謝坐在每次都坐的那個沙發椅上,丁子木送了一杯冰檸檬水過來:“先喝杯水吧,今天太熱了。”

杜暄接過水杯握在手裏,沁涼的杯子讓他舒服地出了一口氣。

丁子木笑著說:“剛軍訓回來?”

“啊。”杜暄看看自己一身的迷彩裝,點點頭,然後點了飲料和吃的。沒一會兒,就聽到大門被“砰”地一聲推開了,一個跑得滿頭是汗的少年站在店門口。

“杜暄!”林廷安喘著氣喊。

“快進來。”杜暄招招手,“你跑什麽啊那麽熱的天。”

“我怕你等急了。”林廷安不好意思地抹了一把臉,這才意識到自己一頭的汗。

丁子木端了一個托盤過來,裏面放了冰檸檬水和兩塊濕毛巾:“擦把臉吧,先喝點兒水。”

林廷安抓過毛巾來蓋在臉上呼嚕嚕地胡亂抹一把:“熱死了,今天這天太熱了。”

“熱你還跑。”杜暄拿過另外一塊毛巾抖開,湊過去在林廷安的脖子上蹭了蹭:“一脖子汗,你T恤衫都濕了。”

“啊。”林廷安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覺得臉很熱,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跑的。

杜暄隨手把毛巾塞進林廷安手裏:“自己擦擦,喝點兒水。”

林廷安看著杜暄說:“你黑了。”

“暴曬一個星期,不黑才怪呢。”

“瘦了。”

“運動量大啊。”杜暄嘖一聲,“現在想想都不知道自己怎麽過來的。”

“多吃點兒啊,軍訓還能吃不飽飯?”

“吃再多也架不住訓練量大,訓到最後,就連女生都不在乎了,一頓飯吃兩個大饅頭。”

林廷安立刻掃一眼桌面:“這些夠嗎?再點點兒,我請客。”

杜暄笑著說:“夠了夠了,一會兒回家還吃晚飯呢。”

林廷安興奮地說:“去我家吃,今天你要回來,我媽特地做了汽鍋雞,巨香。”

“今天不去了,今天我媽說在家吃。”杜暄看著林廷安瞬間沮喪的臉,很過意不去,加了一句,“我一會兒去你家謝謝阿姨。”

林廷安有點兒失望地“哦”一聲,又說:“那沒關系,我給你送碗雞湯上去,特別香。”

兩個人正熱熱鬧鬧地說著,通向後廚的門忽然開了,一個男人端著一杯咖啡走出說:“木木,袁樵說……”

他的話音在看到杜暄他們的一瞬間落了下去。

“楊老師?”杜暄站起來,驚訝地打了個招呼,林廷安跟著站起來:“楊老師。”

楊一鳴有點兒尷尬地撓撓頭:“啊,你們怎麽……”

杜暄說:“我軍訓回來,林廷安初三補課。您這是……這店您開的?”

“我開的。”丁子木在一邊輕聲說,“楊一鳴是我哥。”

楊一鳴側頭看一眼丁子木,點點頭:“我家開的。”

林廷安一拍桌子:“早說啊楊老師,您開的店是不是得給我打個折?”

楊一鳴笑了:“我為什麽要給你打折?”

“因為……”林廷安指著杜暄說,“因為杜暄是你學生。”

“全區至少有四個學校的學生都得叫我老師,我全打折?”

杜暄拽了一把林廷安:“楊老師您別理他,他就是開玩笑呢。您家的東西特別好吃,我們以後可以常來嗎?”

楊一鳴指著杜暄,對林廷安說:“你看看人家杜暄多會說話,你得學著點兒。”

林廷安哼一聲,心想他也就跟外人這麽會說話,跟我說話時才沒這麽客氣呢,特別氣人。

丁子木又端了一盤蛋撻過來:“沒關系,這頓我請客,多吃點兒。”

林廷安有些不好意思了,人家總歸是開店做生意謀生的,自己也就是嘴欠貧了一句,總不好真白吃。

丁子木:“一頓我還是請得起的,就當給杜暄接風了。”

杜暄禮貌地說:“謝謝哥哥。”

楊一鳴問:“杜暄,你這是……還讀三中?沒去師大附?”

杜暄輕松地笑著說:“沒考上唄。”

楊一鳴皺了一下眉,旋即樂了:“那你們教學副校長得高興死,當初他為了留你可費了不少勁,一天給你們班主任打仨電話。”

林廷安在一邊聽得有些發楞,他知道學校想讓杜暄留本校,但是能讓教學副校長親自出面,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杜暄……他到底有多牛啊。

林廷安挺挺腰,覺得特別自豪。

杜暄等林廷安喝了一杯水,滿身的汗都落下去了,便起身告辭回家。

丁子木看著這倆走出半影,低聲說:“杜暄沒考上嗎,真遺憾。”

“未必。”楊一鳴說,“我看他挺喜歡三中的。而且……我有點兒奇怪他為什麽會沒考上師大附。”

“沒發揮好?”

“哼,這小子心裏素質強得很,我不太相信‘沒發揮好’這個說法。”楊一鳴對丁子木說,“木木,這幾年,心理素質好的差的我見得多了,但是沒有像杜暄這樣的。”

丁子木收了杯子,順手塞給楊一鳴一塊老婆餅,問:“他怎麽了?”

楊一鳴說:“你就算心裏素質好的,當年鎮定得讓我佩服。可是這個杜暄……他不光是鎮定的問題,他特別理智,我跟他說任何話題,他都條分縷析邏輯清楚,語言嚴密,我明知道他有問題,但是套不出他實話。”

丁子木震驚地說:“他才高一啊,就這麽厲害?”

楊一鳴搖搖頭:“這跟年紀沒關系,純碎因為是個人意志堅定。他心裏有想法,咬死不說,對所有的試探都不接招,也不迂回,但就是不開口。”

丁子木問:“你覺得他有心理問題嗎?”

楊一鳴搖搖頭:“沒有。但是我覺得他有一個很大的心理負擔,承受著某種巨大的壓力,而且這種壓力應該跟學習沒什麽關系。”

“那跟什麽有關系?”

“情感吧,或者親子關系什麽的,我得跟他談才能知道。”

丁子木說:“你會幫他嗎?”

楊一鳴笑一笑:“他得讓我幫才行。”

丁子木說:“你幫幫他吧,我覺得他挺可憐的。”

“為什麽?”

“冬天的時候,他發著燒在店裏趴了一天不回家,還騙他媽媽說在學校上課,我覺得他家裏肯定有問題。”

楊一鳴伸個懶腰,順手摟住丁子木在他腰上搓了一把,然後說:“如果他願意,我盡量幫他。”

九月一日開學典禮。

按照規矩會有高一新生代表發言,高一軍訓匯報表演,還要公布上個學年各項評比的結果。

林廷安站在隊伍裏,努力踮著腳尖往主席臺方向看,可惜只能看到作為高一新生代表發言的杜暄的一道側影。

杜暄穿一身迷彩作訓服,褲腳微微收縮,顯得一雙腿更直更長了。杜暄的要背挺得很直,微風吹過時,迷彩T恤衫裹在身上勾出流暢的線條,讓他看起來更加英姿颯爽。

林廷安嘆口氣,現在的這個位置距離主席臺很遠,和高一年級索性就不在一條線上。初三站前列,高一站後列,以後上操想跟杜暄說句話都得橫穿半個操場。

課間說句還得橫穿一個學校。

林廷安無可奈何地望向高中部,高中部穿制式校服,墨藍色的西褲配白襯衫,整個人看起來都成熟瀟灑了很多。杜暄低頭看看自己,劣質面布的運動短褲配洗得發黃已經變形的白色T恤衫——杜暄就連穿初中校服都比自己好看。

他還比我高!

林廷安迫切地想要趕緊度過初三這一年,他想上高中,上三中的高中。

掌聲響起,杜暄發言結束一鞠躬下了臺。緊跟著就是軍訓匯報表演,一直死氣沈沈的操場終於開始興奮了。五個年級重新整隊,空出了操場的中間部分,隨著體育老師一聲令下,大家席地而坐等待分列式表演。

初三年級就挨著跑道坐,初三五班在最邊上。按說林廷安應該在最後一排的,可他跟韓莫商量了一下,代替韓莫整隊然後順勢坐在了第一排。

分列式開始的時候,杜暄就從自己前方四、五米的地方走過去,這幾乎是全場最佳觀賞位置了。

激越的音樂聲響起,主持人說“迎校旗”,林廷安不由得坐直了身體,使勁兒往跑道的那頭看過去。

杜暄扛著校旗走了過來。

嚴肅的面容,銳利的目光,抿緊的嘴角,看起來帥氣又莊嚴。武裝帶束得很緊,瘦削的腰部線條利落有力,杜暄的腿很長,踢正步的時候步步生風。

在杜暄踏出第一步的時候,林廷安就控制不住地開始鼓掌,偌大的操場上只有這一聲掌聲,初三五班的同學在什麽都沒看清的情況下莫名其妙地跟著鼓掌,瞬間就帶動了整個初三年級,然後波浪一樣傳遞開,很快一操場的人跟著鼓起掌來。這麽熱烈的開場讓主席臺上的校長激動壞了,站起身來跟著鼓掌,整個軍訓匯演就在這種莫名的亢奮中拉開了帷幕。

杜暄走過初三五班時,微微斜了一下眼睛,沖林廷安眨了一下眼,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林廷安瞇了一下眼,覺得陽光有些太猛了,刺得眼睛疼。

身後兩個女生小說說;“你看你看,旗手是杜暄哎,多帥。”

“哎,他有女朋友了嗎?”

“有吧,不知道。”

林廷安回頭看了一眼,一個女生傾過身子湊近他問:“林廷安,杜暄有女朋友嗎?”

林廷安搖搖頭,很想說:“有沒有關你什麽事兒,沒有也看不上你啊。”

“高中肯定好多女生喜歡他。”一個女生肯定地說。

“初中就有好嗎,”另外一個小聲說,吃吃地笑起來。

林廷安皺皺眉:“孫睿都有女朋友了,鄭子巖也有楊樂萌了,杜暄為什麽沒有女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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