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關燈
杜暄把手機丟在桌上時發現有一條未讀短信,是孫睿發的,問他在哪裏。

杜暄用微信發了條語音過去:“有事兒?”

立刻,孫睿的微信回了過來:“你用的智能機啊,沒在家?”

“沒。”

“那你在哪兒呢?怎麽沒來上課?”

杜暄又掃了一圈店裏,那個青年坐在收款臺後面看一本厚厚的書,他對著手機說:“誰說我沒上課?”

“操!”孫睿擡高了嗓門,“我是瞎了嗎?屁大點兒的屋子,我找了一節課都沒看到你。”

“我坐靠門第一行第三個,看見了嗎?”

孫睿頓了頓:“懂了,我看見你了。”

杜暄發過去一個“OK”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孫睿問:“杜暄,你是想好了嗎?”

杜暄舉著手機,眼神忽然就空了。

孫睿等了一會兒沒得到答案,又說:“反正還早著呢,你再好好想想。”

杜暄沈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慢慢地回過去一條:“我知道了。”

收起手機,杜暄看看窗外正午的日頭,點了一份三明治隨便吃了兩口便又趴到了桌上。就這麽睡睡醒醒,他占據著甜品屋角落裏的一個沙發卡座整整一天。甜品店的生意挺好,那個青年一直在忙著整理貨架和招呼客人,中間有空時會過來幫杜暄把滑下去的薄毯拉好又幫他把百葉窗拉上,輕手輕腳的杜暄居然一直沒有察覺。一直到太陽開始西斜,店裏的燈亮了杜暄才徹底醒過來。他覺得自己的手臂又酸又麻,脖子也酸痛不已,但好在頭不疼了。

他結了賬打車回家,站在單元樓門口往上望去,二樓的落地窗簾已經拉上了,屋子裏亮著溫暖燈光,偶爾能看到人影印在窗簾上。而往上一層,三樓的窗戶裏黑洞洞的,透著冰冷和絕望,讓人望而卻步。

可是,無論如何總要回家的。

杜暄仰頭看了一會兒,看得眼睛酸疼,終於還是拖著步子上樓了。

屋子裏一片死寂,杜暄沒開燈,關好門之後直接進了自己的屋子。他把房門鎖好,脫了衣服躺進被子裏。

作業?管他!

背單詞?誰愛背誰背!

練琴?滾蛋吧!

杜暄翻個身,閉上了眼睛。

周一杜暄離開家門時覺得感冒更嚴重了,即便穿上了那件厚外套也覺得渾身發冷,他覺得自己十有八九是要發燒。

周曼站在門口把書包遞給他,伸手摸摸他的額頭說:“燒嗎?”

杜暄僵了一下,母親的手心很暖,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氣,那是梳妝臺上一溜兒昂貴香水中的一種。杜暄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身子,讓自己的額頭更緊地貼上媽媽的手心,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似乎不冷了。

“有……有點兒。”杜暄遲疑了一下說,他渴望地望著媽媽,心跳得有點兒急。

“今天兩節物理兩節數學吧?”周曼皺著眉頭問,“晚自習也是數學吧?”

杜暄的心沈了下去,透骨的寒風又從每一個縫隙鉆進他的身體裏,但他仍然鎮定地點點頭:“對。”

周曼嘆口氣:“那還是堅持一下吧。”

杜暄垂下了眼睛,借著彎腰提鞋的姿勢狠狠閉了一下眼。

周曼摸摸兒子的頭:“要是別的課也就算了,可你的物理和數學是最弱的科目,這兩門課可不能落課。”

杜暄直起腰說:“我知道。”

周曼讚許地點點頭:“我兒子真棒。”然後她說,“如果發燒,實在堅持不住了就跟老師請假,再給我打個電話。”

杜暄點點頭,嗓子沙啞地說:“我知道了。”

周曼打開門,拍拍兒子的後背說:“堅持吧,初三就是這樣,考上師大附就好了。”

杜暄幾乎快把牙咬碎了才沒喊出來:師大附,您說的是那所升學率和課業負擔都笑傲全市的師大附嗎?我怎麽沒看出來考上它就能“好”?

杜暄走出家門時被冷風吹得打了一串寒顫,走到二樓時林廷安正好出門。大概是怕冷,他把自己穿成了一個球,圍巾、手套都戴上了。

“早。”林廷安原地蹦了兩下,“太冷了。”

杜暄忍不住笑了一下:“你……這也穿太多了吧。”

“這還多啊?”林廷安看看身上的衣服,“我差點兒把棉被裹出來。”

“你得適應適應。”杜暄一邊走一邊說,並且把手揣進了口袋裏。十一月了,的確是挺冷的。

林廷安看了杜暄一眼,抽抽鼻子問:“你是不是感冒了?”

杜暄咳嗽一聲清清嗓子:“能聽出來?”

“當然了,你這嗓子都啞成什麽樣了。”林廷安說,“為什麽不請假?”

杜暄彎彎嘴角沒說話。

“初三也不至於這麽誇張吧?”林廷安自顧自地說,“你學習那麽好,休息一天能怎麽著?用不著這麽拼吧,你還讓不讓別人……”

杜暄擡頭看一眼陰沈沈的天,打斷了林廷安:“放心,不行的話我會請假的。”

走到小區門口時,林廷安四下裏看了一圈:“怎麽今天沒看到孫睿?”

杜暄笑了:“他最近每天早二十分鐘出門繞到紫玉家園那邊接人。”

林廷安拖長音“哦”一聲:“他可真有閑心啊,初三不應該是特別忙嗎?”

“他還好,他打算還考三中,依他的成績還挺有把握的,壓力也不大。”

林廷安嘖一聲:“我聽我媽說你要考師大附?”

杜暄皺了一下眉頭,沒吭聲。

林廷安又抽抽鼻子:“咱們三中不也是市重點嗎?幹嗎非去師大附?師大附多難考啊,你們學霸的世界真是奇幻,挑戰新難度是人生準則吧?”

杜暄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呵口氣搓搓手說:“今天還真冷,估計下周就該冬季長跑了。”

林廷安哀嚎一聲:“最煩長跑。”

杜暄笑了笑:“我也煩。”

升旗儀式上,馮主任在臺上大講“誠信”,杜暄站在隊尾輕輕咳嗽,他覺得感冒又重了些。

孫睿扭過頭小聲說:“請假回班吧,齁冷的一會兒再發燒了。”

杜暄搖搖頭:“快完了。”

孫睿嘖一聲:“冷不冷?”

杜暄縮縮脖子,他忘記把圍巾帶出來了,只好把大衣領子立起來。可大衣裏面是一件圓領的衛衣,即便把領子立起來也不能阻擋寒風灌進去,杜暄覺得自己前胸後背都是冷的。

孫睿杵杵身前的人:“你戴圍巾了嗎?借來用用。”

孫睿前面的男生搖搖頭:“沒啊。”

杜暄拽了孫睿一下,指指正對面的領操臺:“別了,一會兒就解散了。要是讓老馮看見,還不夠他絮叨的。”

林廷安就站在距離杜暄還不到兩米的地方,杜暄的咳嗽聲被風裹挾著一直往耳朵裏鉆。他不住地偷眼打量杜暄,發現杜暄的肩膀已經縮了起來,整個人都有點兒抖。

林廷安摸摸自己大衣裏面的圍巾,羊絨的,超級暖和。

但是他有點兒掙紮,總覺得自己摘了圍巾遞過去怪怪的。別看兩人樓上樓下住著,但關系說不上有多近。

一袋溜溜梅一塊口香糖外加一瓶脈動的關系能有多近?

況且……

初二跟初三,感覺總像是隔著一個時代。

初二是孩子,瘋玩瘋鬧看起來自由散漫其實循規蹈矩連偷摸出個校門、掏個手機都不敢。

初三是少年,玩命學習之餘會感慨青春留戀歲月然後勾搭個女生扯個理由就敢逃晚自習。

完全是兩個世界裏的人。

初三嫌棄初二是小屁孩,初二鄙視初三是學習機器。

初三忘了自己初二是多麽二;初二渾然不覺自己終將踏入初三。

所以林廷安從沒想過上操時去跟一行之隔的杜暄聊點兒什麽。再說,他一想到杜暄是那種萬眾矚目的“風雲人物”就心煩,自動自覺地在上操時把自己戳成瞎子,一眼都不看杜暄。

但是今天不一樣。

林廷安看一樣領操臺上講得口沫橫飛的馮主任,又摸摸自己的圍巾,斜眼一眼臉色發白的杜暄。

林廷安想:把圍巾遞給杜暄會不會太尷尬了,這有點兒引人註目啊。

林廷安想:他不會發燒了吧,要不還是給他吧。

林廷安想:去你媽的,多大點兒事兒啊。

他擡手就拉開了大衣的拉鏈,從裏面把熱乎乎的圍巾拽了下來,剛要小聲叫杜暄就聽到馮主任在臺上提高嗓門說:“立正,解散!”

操!

林廷安一只手舉著圍巾,楞在了那裏。

鄭子巖很奇怪:“你不冷啊,怎麽還把圍巾解了?”

林廷安看著杜暄縮脖端肩地隨著人流往前走,悻悻地把圍巾又圍上:“沒事。”

韓莫走過來勾上林廷安的脖子:“哥兒們,胡坤找你,你下午放學去趟體育組。”

林廷安奇怪地皺皺眉:“他找我幹嗎?”

韓莫說:“估計想讓你進田徑隊,明年三月有市賽。”

“不去。”林廷安想都沒想就說,“想累死我啊,我可不上那賊船,上去就下不來。”

鄭子巖慢慢地說:“你再想想,我覺得參加比較好。”

“為什麽?”林廷安瞪著眼睛,“田徑隊啊,每天放學都得訓練,熱身就是一千米起,我可不幹,有那點兒時間我幹點兒什麽不行?”

鄭子巖推推眼鏡,教導員的風姿又拗了出來:“林廷安,你想過讀哪個高中嗎?”

林廷安嚇得一哆嗦,生怕鄭子巖說出個:“要不你去考師大附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