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陸月的悲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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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真是很有意思, 在所有故事裏面,所謂的幸福結局就是停在他們最幸福的那一刻——王子和公主最終打敗了魔龍幸福的在一起,但是……如果要講王子公主結婚之後的故事, 那麽所謂的幸福結局反而不那麽完美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沒有任何幸福能夠像鉆石一樣永恒, 而所謂的鉆石宣傳語也不過是本世紀最大的虛假宣傳罷了。

王子和公主真的結婚之後, 隨著時間流淌, 看著自己所愛的人漸漸變了模樣,因為細枝末節發生爭吵, 又因為一些其他的事情漸行漸遠,先前有多愛後面就會有多恨。

最後白發蒼蒼露出醜陋的模樣——哪怕那個人還在身邊,卻再也不是什麽幸福了。

所以這世上哪裏有什麽幸福完美的結局,所謂的追求說到底不過是自己騙自己。

而這句話就是小蘇蘇想要講給那個蘇清逸的傻蛋聽,可惜那個傻蛋也聽不到, 聽到這些的最終只有自己,也只是自己了。

這世上真的有一個叫做蘇清逸的傻蛋存在嗎?小蘇蘇有些想不明白了, 因為那個人也是他,可是他為什麽會有這樣大的變化,完全不像是同一個人。

他難得遇到一件想不明白的事情,這也非常有意思, 但是他想——也許有其他的原因吧, 他隱隱有所悟,因為這所有的一切就像是他跟世界開的一個玩笑,而他確實是這樣一個惡劣的性格。

所以那個叫做蘇清逸的傻蛋,也許真的確實存在, 但到底有多麽的真實, 那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他的思緒漸漸收攏,再次投入到這個叫做陸月的人身上——慢慢來, 所有人都會有個‘幸福結局’,他輕輕嘆息,內心又是興奮,為接下來發生的一切興奮,又覺得悲憫,為這世上掙紮的所有。

【陸月回到自己原來的世界,她沒有喪失記憶,清楚的記得自己曾經發生的一切,那虛幻又旖旎的世界,讓她一時沒有辦法適應自己原來普通的生活。

她原來的朋友說她就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她問他們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朋友也答不上來,最後想了半天,只得了一句評語:不好也不壞吧……

為什麽是這樣的一句評語呢?她有些不能理解,於是直截了當的問出來。

朋友說以前她性格沒有這麽強勢,這樣有好也有壞,所以說得上不好不壞吧,他們喜歡的那個陸月身上的性格,也有討厭的一些,現在討厭的那些沒有了,但同時喜歡的也跟著不見了。

所以就是不好也不壞。

陸月聽到這樣話,思考了許久,看著自己的朋友們,明白自己最終還是要跟他們漸行漸遠了。

她最後喝了酒,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壓抑的情緒最終暴露些許,抓著朋友,洩露出絲絲的委屈:這樣…不好嗎,既然能容下前一個陸月,為什麽就容不下她呢?

朋友就說她喝醉了。

最終所有的一切還是藏在了雙方的心底,大家臨別之際,帶著成年人的矜持——所有心照不宣,於是所有的都不再說出口。

陸月鮮見的迷茫起來,竟不知是好是壞,但人的命運總是向著前面的方向,路上相逢的人千千萬萬,但真正並行的人卻沒有多少,這一次也許不過是路上的再一次分別,她最終會再次遇上相逢的人。

所以無需傷感,無需後悔,她收拾心情再一次上路,但是大概真的是醉了,她踉蹌的穿過人行道,都沒有看著來往的車輛,直直的往別人撞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卻已經躺在了醫院,面前坐著長相英俊打扮體面的男人,正對她露出小心又歉意的笑容,哪怕那個笑容微乎其微,但在這人向來冰冷的臉上也是難得一見了。

你好,我叫陸惜巒。

她靜靜的註視著他——所有的一切就像是被人再次攤開在眼前,她回到這個世界做了一個交易,現如今交易的內容已經出現,他真的無處不符合她原先的審美。

但——那是‘原先’了。

她忽然覺得好疲憊,這種疲憊從心底蔓延開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回來幹什麽,原本覺得開心的事情不再帶給她快樂,反倒越過越是糟糕,她找不到最初的自己,也不知道未來去往何方,最終成了個迷失了自己又迷失了方向的人。

就連這樣一個男人朝她露出的笑容也再難打動她的心扉。

她眼中平靜,那鎮靜自若的樣子最終引起了男人的好奇,就像是她最開始在做這筆交易的時候跟那個反派敘述的一樣。

知道未來要發生什麽,讓她對於未來少了好奇與向往——只剩下刻入靈魂的疲憊。

她忽然想那些有著預知的先知們到底是怎樣過著生活,但他們的預知卻是為了抗爭,可她的預知卻是服從,隨波逐流的服從,看著已知的事情一件一件的發生在自己身上。

她不僅沒有被滿足,反而覺得很沒有意思。

她被撞進醫院,雙腿都斷了,粉碎性骨折,還有微微的腦震蕩,在床上躺了半年,所有的醫藥費用不用她操心,甚至還得到了足夠自己這輩子不愁的補償。

那個叫做陸惜巒的男人時不時的來看望她,哪怕自己工作繁忙,卻仍舊抽出時間來,不知是愧疚還是別的原因。

後來他坦誠最開始引起他註意的正是她那與常人完全不一樣的氣質——他看著這個因為事故傷痕累累的女人,躺在病床上,在他到來的時候恰好睜開了雙眼,那雙眼沒有迷茫,好像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也沒有憤怒和恐懼,是那樣的平靜,看著他好像是看著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普通人。

這讓他感覺很舒服,很平靜,很自在。

哪怕他從來未曾表現過半點。

陸月想,你當然會覺得我的特別,哪怕你曾經不曾這樣想過,但現在也被改變了——就連你這個人都是我創造出來,來給我這一生帶來幸福和快樂。

但是這種完全被自己控制的快樂讓她並沒有預想中的那樣感到快樂。

她跟著這個自己的所有物相處,反而發現了很多不足的地方,只要再聯系那個人,就可以讓他更加趨近於完美,趨近於自己所喜歡的模樣——但她又覺得沒意思,因為她發現她原先所喜歡的一切漸漸不再被她所喜歡了。

她反而開始喜歡以前不喜歡的東西——比如更加自然真實,甚至會顯得樸實的男人。

只因為他們不會被那個人,被她所控制。

所以她也不想改了,因為改不出來她最喜歡的樣子,最後就只能得過且過,人類是那樣的善變,誰知道自己現在喜歡的還是不是下一刻的自己喜歡的呢。

她的冷淡並沒有讓陸惜巒退步,或者他一直以為陸月就是這樣的性格,就像他一樣,不善於與人交流,也不需要與人多做交流,只要平靜安穩的待在一起,做任何事都可以,舒適的就像他自己一個人一樣。

他是有點喜歡陸月的,最開始的一點在意好奇,到現在承認的有點喜歡,其實也只不過過去了兩個月而已。

兩個月過後,陸月恢覆的不錯,不想再躺在床上,恰巧陸惜巒最近比較空閑,拿了輪椅,推著陸月出去散散心。

陸月忽然想要逛逛商場,她想起自己曾經還是那個陸月的時候,光鮮亮麗,肆意揮揚自己的青春魅力,挎著名牌包不在意任何價格,肆意擴張自己的倉庫。

她現在終於承認自己曾經是那樣的羨慕那個人,那個人的生活也帶給了她完全不一樣的視野,但最終她沒有彎曲自己的膝蓋,而現在的自己,挺起自己的背脊,哪怕坐在輪椅之上,也仍舊表現得像個女王。

因為她已經站在了更高的層面,而面前的所有不過只是讓她稍稍提起性質的玩意兒而已,有些甚至會讓她感到些許厭煩。

她那樣異於常人的模樣,更加吸引陸惜巒的註意,他毫不猶豫的為她結賬,哪怕那樣的消費完全不想這樣層次的陸月所能接受,但他絲毫不懷疑,甚至眼睛都沒有眨一下,畢竟對於他們這樣的人而言,花點錢就像是吃飯喝水一樣自然,他們怎麽會質疑一個人吃飯喝水呢?

除非她不要。

自然不存在要得多的道理——來商場不就是要購物的?讓自己感受買東西的快樂。

他如此想,看著陸月那向來沒什麽表情的臉上露出一個微乎其微的笑容,於是心下更是滿足,他問她:“開心嗎?”

陸月想了想,開心嗎?開心是有點的,但有多麽開心,卻也不見得。

她摸了摸自己先前看著還算喜歡的包,現在卻又覺得膩味了,於是丟在一旁,只朝陸惜巒微微頷首:“走吧。”

陸惜巒問她還想去哪裏。

陸月卻沒有什麽想去的地方了,她發現自己哪怕再次做先前附身那個陸月一樣的事情,卻找不回當時附身的那種欣喜和快樂了。

這一刻她清楚的意識到,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她最終變成自己最不想看到的樣子。

半年後,陸惜巒帶著已經痊愈的陸月去了陸家,這是他第一次帶異性回家,做了許多準備,生怕陸月受一點委屈,可是真正見面的時候,原本冷淡的陸媽媽卻在見到陸月的第一眼打翻了自己的水杯。

哪怕是知道陸媽媽失態的陸月也不能維持住自己的冷靜。

這是一張多麽熟悉的臉啊,在她附身陸月的時候見了太多次,一邊包含愧疚一邊又心安理得。

她情不自禁的後退一步,仿佛面前是萬丈深淵,令她恐懼令她瑟瑟發抖。

陸惜巒有些不明白,茫然的叫了一聲:“媽……”又看向明顯不對勁的陸月:“陸月……?”

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陸媽媽再次接受不了,兩眼一翻就軟倒在地。

陸家瞬間亂成一團。

又叫來私人醫生做了一番診斷,陸媽媽才緩緩蘇醒,在這過程當中,陸月被陸惜巒緊緊的攥住手臂,哪怕她內心瘋狂的想要逃離,卻仍舊動彈不得。

果然陸媽媽一醒過來就叫著陸月的名字,她臉上完全喪失了先前貴夫人一般的冷淡高貴,帶著一副即將破碎的神情:“月兒——月兒,快到媽媽這裏來。”

陸惜巒於心不忍,低聲道:“媽,別這樣,妹妹她已經……”

這樣的話讓陸月站都站不住了,要不是陸惜巒把她扶住,她幾乎就這麽倒在地上了。

陸媽媽一副聽不見陸惜巒的模樣,只一味的叫陸月過來。

而陸月的反應確實也讓陸惜巒有些奇怪。

他拿陸媽媽沒辦法,又不想讓陸月面對這一切,就低聲安撫:“你怎麽了?看起來不太舒服,是不是還沒有恢覆,我媽受了刺激,這時候不是好時機。要不要我先帶你去一旁休息?”

陸月腦袋亂哄哄,抓著陸惜巒的手臂,好像溺水的人抓著唯一的浮木,她這一刻覺得自己好像是死了,否則怎麽會見到這樣可怕的一幕。

她幾乎以為自己說不出話了,可是還是艱難的張開嘴,她不想問,卻又不得不問:“你妹妹……”

陸惜巒嘆息一聲。

雖然不想讓陸月知道他家裏那一堆糊塗事情,但是真的被陸月撞見了也沒有辦法,他只是沒想到陸媽媽會這麽激動。

按照陸惜巒所說,他在五歲的時候被姑姑接在國外生活,而陸爸爸陸媽媽生活在國內,原本也是要到國外去的,可是卻出現了意外,他們又有了一個孩子,去國外的事自然就擱淺了,哥哥在國外也已經適應了國外的生活,妹妹則被養在國內,大概是先前養陸惜巒的時候,陸爸爸陸媽媽沈迷事業對孩子很疏忽,於是跟孩子並不親,就把所有的愧疚都給了妹妹的身上,對於這個意外的妹妹,陸爸爸陸媽媽是拿眼珠子在疼愛,要什麽有什麽。

意外是在去年發生的,從陸惜巒嘴裏聽到的故事對於陸月就像是別人的故事,聽到陸月突然的變化,她不由自主的戰栗起來。

陸惜巒一邊奇怪,一邊又安撫她,問她怎麽了?

陸月搖了搖頭,一雙眼睛黑漆漆的,空洞洞的,好像是喪失了所有的情緒一樣。

她這模樣實在是太慘淡了。

陸惜巒就不想再講下去,想讓她先休息一下,然後打算叫來醫生給她也看一看。

但是陸月卻固執的抓著他,一遍又一遍的問他:然後呢,然後怎麽樣了?她到底為什麽……

陸惜巒有些沒辦法理解那個妹妹,在他嘴裏的陸月只是一個被寵壞的孩子,也許精神也有一些問題,否則不會做得如此決絕。

“她一直固執的認為自己先前被一個陌生的人占據了所有一切,她陷入莫須有的執念和恨意當中,肆意的傷害著自己親近的人,爸媽沒有辦法,又怕她精神不穩定,跑出去傷害別人,並被別人傷害。”

“他們把她關在家裏,試圖用感情讓她平靜下來。”

“但是她已經瘋了。”說起這個陸月,陸惜巒的表情帶著微微的排斥,那實在表現得非常明顯,這在他身上有些罕見,這說明他真的非常厭惡自己的妹妹……

陸月接受不了,她怎麽能夠接受得了!

她以為她無愧於心無愧於地,可是現實卻狠狠地摔了她一巴掌。

她用盡全身力氣才沒有質問陸惜巒,把所有惡意的語言報覆的宣洩在這個人身上,就在她忍得精疲力盡的時候,有人過來找她,找到松了口氣:“陸小姐,夫人一直吵著要見你。”

陸惜巒有些不耐,他實在不想讓自己的女朋友去面對一個精神不太正常的老婦,哪怕那個是他的母親。

但是他跟自己父母的關系實在是淡薄得可以,跟陌生人也就好上那麽一點點,要不是陸月突然自殺,陸媽媽精神崩潰,整個陸家都快要散架,他也不會從國外回來。

此時也仍舊是勸她:“陸月,你不必要委屈自己……”他為說出來的話被陸月打斷。

她看著面前仆人,不知道叫什麽,因為以前她附身陸月的時候從未見到過,此時卻露出個笑容:“好,我馬上過去。”

她從來沒有在陸惜巒面前這樣過,這樣的笑,他以為這人是不會笑,可是這一刻他才意識到也許不是不會,而是不值得。

他片刻的怔忪,陸月已經起身,離開了他。

再一次見到陸媽媽,仆人細心的關上門,只留下她們兩個人,這讓陸月能夠有時間細細打量著這個女人,她臉上歲月的痕跡是那樣的深刻,短短時間,她竟然蒼老至此。

陸媽媽神情恍惚的看著她,伸手想要觸碰,又有些瑟縮。

她輕輕道:“你回來了?”

陸月知道她問的是誰。

但是她就像是被人操控一般頷首:“我回來了。”那說出來的四個字剛出口竟然有些哽咽,嘗到嘴裏的鹹澀,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陸媽媽又問她:“你原諒我了嗎?”

陸月咬著唇搖頭,最後又點了點頭:“原諒了。”

她過了會兒,終於是站不住,匍匐在床邊,緊緊的抓住床單才不會顫抖的哭出聲,她壓抑到及至,才勉為其難的稍稍平靜片刻,但是一對上陸媽媽那雙眼裏的慈愛包容卻一下子喪失掉所有的力氣。

終於忍耐不住捂著臉痛哭出聲,小聲地問她:“那你原諒我嗎?”

這樣的話讓原本恍惚的陸媽媽恢覆了片刻的清明,她本來就沒有瘋,只是一時受了刺激,這片刻自然緩了過來,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女兒不會再回來,可此處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那來自女兒不願意平息的靈魂,難道是……

陸月抓住陸媽媽放在床邊的手,那曾經帶給她溫暖的手卻不再溫暖,宛若來自地獄的冰涼,讓她痛哭不看,她哭得不能自已,只想求得對方的原諒,但又知道是癡心妄想。

她哭著說:“她沒有錯。”

又是一句:“她沒有瘋。”

她原先自以為是的善良此時像是一把利劍刺穿了自己的心臟,先前有多虛偽,此刻就有多痛。

她清楚的意識到自己是個多麽惡劣又虛偽的人,而先前的自己竟然為此欣然自得,以為不會受到良心的責備,直到此刻才知道那不過是掩耳盜鈴。

此刻她的眼淚與其是流給陸媽媽,流給那個過去的陸月,不如說是來自她自己不能接受的淚水。

“她只是太清醒……太……執拗……”

她終於崩潰了。

所有的一切被來自那個死去陸月的洪水傾塌。

“她怎麽能夠,怎麽能夠這樣……傻……”

一點都不肯向命運低頭,寧願死也不願服輸,她怎麽能夠活得這樣瀟灑,死得這樣的決絕……

她不想承認,她竟然對她敬佩又向往。

她活成了自己最想要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

活著的陸月活成了自己最不想要的模樣。

而死於的陸月卻活成她最想要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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