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媒體想挖些我們節目的爆料。”

鄧暖一坐在錢朝對面，把手上的幾個文稿扔在桌子上。

錢朝拿起那幾個文稿，李曄的，馮笑的，他自己的，居然還有關於沈幾許和劉城的，他越看越生氣，“他們居然連這個都知道？他們怎麽知道的。”

鄧暖一知道他說的是沈幾許的事兒，“電視臺人多嘴雜，哪有不透風的墻。”

她繼續說道：“幾個關系好的媒體，我都打好招呼了，但是人家也要吃飯，總需要一些新聞。最麻煩的是‘有個八卦’這家媒體，最近有個人聯系他們，出了高價要報‘浮生’相關的黑料。”

錢朝眉頭擰在了一起，他知道自己的行事作風一向冷漠直接，又不太看得慣娛樂圈的這一套虛與委蛇，因此一路走來得罪了不少人，他究竟是怎麽用這種性格在電視臺混到今天這個位置的，許多人都表示無法理解，甚至他自己也是。

如今，他全權制作的節目上線了，效果還超出意料的火爆，自然有很多人背地裏想要整他，這些他都清楚。

之前，他是不會在乎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而如今……他低頭看了看文稿上的某個名字，默默嘆了一口氣。他竟突然有些後悔讓她來這個節目。

“麻煩你幫我聯系那幾個大媒體的主編吧，我請他們吃頓飯。”

聽到這句話，連見慣大風大浪的鄧暖一都驚愕地盯著他看了足足一分鐘，想確定眼前站著的是不是錢朝本人。

情之一字吶，原來他也逃不過。

沈幾許到達警察局的時候，夜幕已深，她一路上都一直頗為忐忑，她以為關於劉城的事情都應該結束了呀。

“沈小姐，今天發生一起持刀行兇的案件，經過調查，發現行兇者是劉城的手下，他之所以傷人是為了給劉城報仇。”

“報仇？”

“對，因為劉城在傷害你的案件後就被曝出財務問題，兩罪並罰已經入獄。他的手下說是被害者替你出氣，在背後搞鬼，所以劉城才會入獄。”

被害者？

沈幾許心底一驚。

警察繼續說道：“因為涉及到你之前報案的案件，所以我們才請你來協助調查。”

“好，我一定全力配合。”

警察朝她點點頭，低頭翻了一下資料，開始問道：“被害者叫賀開遠，你們是什麽關系？”

“什麽？賀開遠？！”

這個一中午都在回避的名字，此刻卻突然以被害人的身份直擊她的腦海。

被害人這個名詞，太可怕了……

“他怎麽樣了？！他在哪裏受傷的？”沈幾許略有些激動地握住警察的手腕，焦急地一直詢問。

他怎麽會是被害人呢，難道他跟劉城的事兒有關系，難道真的是為了她才被報覆的？

警官低頭又看了一眼記錄，被她一連串的問題問得還沒有插話的空檔，就聽見她背後的一個聲音響起：

“我沒事。”

那聲音溫和舒緩，不似平日裏那麽紳士疏離，提高的音調中帶著一絲笑意。

沈幾許回過頭，賀開遠正站在她面前，披著大衣，一切看起來都好好的，只是上衣略顯淩亂，臉上還有一些擦傷，倒是給他素日裏齊整的形象添加了一絲不羈。

她湊近上去，在他身上從頭到腳搜索了一遍，沒看到什麽明顯的傷口。

“你沒事吧？怎麽會遭受攻擊？還是劉城的手下，他們是不是認錯人了？”

賀開遠搖搖頭，“沒事，就是胳膊有輕微劃傷。”

她長籲一口氣。

沈幾許的口供錄完後，賀開遠還在外面的長椅上等她。他左手扶著右胳膊，唇色有點發白，臉上還有些倦色。

“你怎麽還沒回去休息？”

她看到他扶著胳膊，想來是有傷口，便坐了過去想要看看他的傷。靠近些她才看清楚，他的大衣和裏面的襯衫在右側大胳膊的位置都浸了一圈血，凝固下來後，變成了暗紅色，融合在了大衣的深褐色裏，不過此時仔細看看便能發現，血流的並不少。必定不是輕微劃傷吧。

賀開遠沒有回應，坐在長椅上看著靠近的她。

“你的胳膊？”

“不小心被那人的刀劃到了，已經處理過了，沒事。”

“那人是劉城的手下？”

賀開遠點點頭，“就是之前跟著劉城去找你的那四個手下之一。”

“劉城的事，其實是你幫我……？”

賀開遠思索了兩秒，劉城是找他們公司做的審計，只不過之前不是他做的。他又回去看了他們公司的資料，也找人調查了很多，終於發現了他們公司一個大紕漏。不過，他第一次揭露的時候被壓下來了，正當他思索著其他方式的時候，劉城的新聞就被爆出來了。他當時也有些困惑，不知道這壓下來的消息是怎麽突然之間被爆出來的。當初跟沈幾許通話，他還以為是錢朝從中斡旋，不過如今她這麽問他，看來不是錢朝。

他緩緩說道：“劉城公司財務問題的信息的確是我找的。”

“是你。”沈幾許說道。這兩個字包含了很多覆雜的情感，有詫異，有感動，有恍然，居然還有一絲自嘲。

她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突然反應過來自己本來是要躲著他的，上周發生的事情又浮上她的腦海，瞬間那種尷尬的感覺又在她的周身蔓延。

她極不自然地挪了挪身子，在靜默了兩秒後由衷地說道：“謝謝！”

賀開遠笑了，“不用那麽客氣，要是真的想謝我的話，請我去吃飯吧，好餓。”

“好。不過你這樣怕也是開不了車了，我來開吧。”

賀開遠想到她那‘出神入化’的車技，暗暗地打了一哆嗦，試著動了動自己的手臂，還是在疼痛中承認現實，把車鑰匙緩緩拿給她，破天荒地說了句：

“開慢點。我，我受傷了。”

沈幾許帶他去吃了清淡的江南菜，特意給他點了碗豬肝豬血粥補血。看他用左手實在沒法使筷子，就把菜都夾了一些到他碗裏，讓他用勺子舀著吃。

吃完她又開車把他送回了家。看他全程都沒有提到前段時間的那件事情，她也放下了尷尬，反而歉意更加深重。

他這傷確確實實稱得上是因為她才受的，她不主動照顧著他些，那還是個人嘛。

她這次極為主動地承擔了接送他上下班的任務。

賀開遠看著她在身邊認真溫柔的模樣，卻絕口不提前段時間的事情，也是夠沒心沒肺的啊。

他猶豫著想張口問，思考了一下後卻又把話收了回去，他可不想被拒絕，不想那天的感受重來一次。

沈幾許剛做到賀開遠的車裏，準備開回家，就收到了錢朝的短信：

【這麽晚了，你怎麽還沒回家？這段時間不要亂跑】

錢朝站在趙家的陽臺上，看看表已經快11點，而對面沈幾許房間還是黑的。他還是不放心地給沈幾許發了個短信。

這段時間，有人盯著他們。

他剛從一個飯局上回來，就鬼使神差地趕來這裏，後面一個星期也被安排地滿滿得，全是跟媒體行業的飯局，怕是更沒時間來了。

不一會兒，沈幾許回覆了：【你怎麽知道我沒回家？】

錢朝揉了揉還疼著的頭，心下一煩，順勢攤到了陽臺的藤椅上。

還是是喝多了，他這問的太沖動了。

【剛在街上看到你了】

他心虛，又趕緊補了一條短信：【趕快回家吧，路上小心，這段時間不要亂跑】

怎麽突然這麽溫情？

她的心偷偷的又漏跳了一拍。她使勁搖搖頭，深呼吸了一口，終於又重新擺正心態。

難道他也知道今天的事兒了？

【我沒事，馬上回去了】

【嗯，那你路上一切小心】

這時，滕西揚敲門，端著一碗醒酒湯進來。

錢朝慌忙間又補了一條短信：【我先忙了】

他從陽臺走過去，接過滕西揚手裏的碗，“哥，你怎麽親自送來了。”

“你身上酒味那麽濃，外公叫我一定要親手端進來，看看你狀態怎樣。”

“我沒事，就是喝多了些。”

“你從前都是不應酬這些的，怎麽突然開始了，聽說還是你組織的。”

“沒什麽大事兒，就是覺得想穩一些，怕出什麽問題。”

“不用擔心，有什麽事兒跟哥說。”

錢朝點點頭，“沒事兒，我可以搞定。”忽然想到什麽，又問道：“你怎麽知道我之前都不應酬？”

滕西揚笑了笑，“外公一直都有關註你。”

這些年，自從知道錢朝在陵市電視臺後，趙鳴聲一直讓滕西揚暗中關註他，給他所有力所能及的幫助。所以在這人際關系錯綜負責的地方，哪怕他從不應酬，也從沒有人為難過他。

錢朝緩緩又坐回露臺的藤椅上。

“晚上風涼，你怎麽還坐在外面。”

他偷偷的盯著沈幾許家的門口，“酒又些上頭，我吹吹風清醒一下。”

滕西揚也坐了過去，開口閑聊。

“你已經來過很多次，外公卻還感覺很不真實，他沒想到，這麽順利就能跟你相認。”

錢朝笑笑，說道：“我其實一直都想認回外公。”他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小時候過年過節，從來都是我們三個人。我聽同學經常說要去爺爺家，外公家，說他們的爺爺或是外公對他們有多好，過年還給壓歲錢買零食吃。我就在想，我要是也有爺爺、外公就好了。”

可能真的是酒喝多了，他繼續說道：“後來高二的時候，我爸媽吵架特別兇的一次，我知道了原來我也有個外公。那一晚我爸氣的徹夜未歸，我媽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我了，所以我也想來替他們獲得外公的認可。”

滕西揚拍拍錢朝的肩，緩緩問道：“小姨現在是什麽態度？上次外公問起來，你也支支吾吾的。”

“我媽……感覺她的感情很覆雜。我問過她想不想外公，她只有一次默默點了點頭，可是……我初高中的時候，經常看見她偷偷流淚，當時還以為是我爸欺負她了。我爸……他因為那條斷腿，遭受過很多，一直有些不得志。可能他們心裏還是有一些芥蒂的吧。”

這時，透過露臺欄桿的縫隙，錢朝看見對面的沈家大宅緩緩開進去一輛車，那車子看起來陌生又熟悉。

而上面下來的人，他卻再熟悉不過。

沈幾許終於到家了。

他把手中的醒酒湯一飲而盡，看了一眼滕西揚，又看了一眼對面剛剛亮起燈的房間，緩緩說道：“慢慢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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