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電視臺比工作日裏都還要熱絡，大樓每一層來來往往的人，各個演播廳裏匆匆忙忙的工作人員，各司其職，亂中有序。

‘浮生’的化妝師此刻正在上第三層遮瑕膏，試圖去遮住沈幾許青得發灰的黑眼圈。

沈幾許喝了兩罐咖啡才來的，馮笑早就裝扮完畢，看她著靈魂出竅的樣子，又給她順手買了杯黑咖啡。苦得她渾身一激靈，眼睛倒是聚光不少，只是這黑眼圈真是苦了化妝老師了。

說來，她深深的黑眼圈也來源於昨晚路程的那通電話。

路程要結婚了，對象是她一個月前相親認識的人，叫嚴高。

嚴高是在霜城的一個機關單位上班，年紀不大已經坐上了很多人一輩子都不到了的位置。外形挺不錯，沈穩踏實，年齡比路程大了7歲，很會照顧人。

路程整通電話的語氣都很淡然，沒有一般女孩子要結婚的欣喜若狂，雖然那樣就不是路程了，但沈幾許總是覺得路程的態度更像是結婚這事終於塵埃落定的使命感，而不是終於跟最愛的人在一起的喜悅。

她不由自主想起了路程和游辛尚之前的事情……最開始她覺得他們那麽般配，但是後來，路程卻被他傷的那麽慘。她想到那段路程抑郁不振的時光都覺得難受，她家傲氣的路程什麽時候那麽心傷，無望過。雖然最後路程收拾心情重新站起來了，但是她那之後再也沒有談過戀愛，這一來就直接結婚了，會不會游辛尚給她的傷太致命了，她到現在也沒有完全放下？

她想問什麽，卻遲遲無法開口，既然已經過去了，那她又何必再提起。

但她記得她最後還是沒有忍住，不合時宜地問了一句：“你愛嚴高嗎？”

路程當時回答的語氣若無其事，毫無波瀾：“我覺得嚴高條件不錯，適合結婚，以後一定會很愛的。”跟沈幾許預想的一樣，她只是理所當然的覺得要結婚了而已，想著電話那頭她此時面無表情的臉，沈幾許覺得一陣心疼。

“好，既然是你的決定，我都會支持你的。”

掛掉電話後，她想起了路程之前的事兒，也許這對路程來說，未必不是個好的新開始。

後來，她慢慢也想到了錢朝，錢朝還喜歡路程吧，如果知道這事兒，會不會覺得很難過。想到這，她的心竟然也慢慢覺得悶熱了起來。

妝容終於完成，鏡子裏的沈幾許已經絲毫看不出來昨夜熬夜的痕跡，只是眼角的那一抹呆滯和暗結好像在偷偷宣告著所有事實。

馮笑路過倒是咕噥了一句：“我一個情感專家，在這種親情的戲份上實在不占優勢，怕是要被你搶了風頭了。”

沈幾許笑著白了他一眼，“親情不是情感啊？你風頭正盛，那麽受歡迎，放心，我搶不走的。”

馮笑這才滿意地笑了，跟沈幾許一起走進演播廳。

沈幾許雖然腦袋空空，但是一如既往的話少，又有馮笑在旁邊一如既往的活躍，倒是幾個嘉賓下來也不算出了狀態。

直到最後一個嘉賓上場，播出VCR的時候，沈幾許倒是沒覺得什麽，可是那人一上來，沈幾許就覺得不對。

這個男人在VCR裏看起來應該過了七旬，和他爺爺差不多大。此時這人上臺，步伐緩慢，可是身子依然挺拔，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仿佛是久居高位積累出來的，與VCR裏的那人不太相同。雖然帶著面具看不大清楚他的長相，但沈幾許總覺得這個人周身散發出來的感覺讓她很熟悉。

嘉賓在上臺前都會帶上面具，但他們可以自己選擇是否需要變聲。這個老人已經威嚴立於臺上，而後正襟危坐在她附近的那個沙發上。

而他是少數沒有選擇變聲的人。以至於此人開口的那一刻，沈幾許震驚了，她屏息認真聽著他說話，想要確認這個人的聲音到底是不是她覺得的那個人。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字字落到鼓上皆可引起一番震蕩。姿態高傲，盛氣淩人，卻因為他訴說的內容，可以感覺出與他年齡相符的一絲滄桑。

“我的小女兒是我的掌上明珠，她靈動活潑，喜歡自由自在。”這是他開場的第一句話，面具下的神情仿佛也沈浸在美好的回憶裏。

後面說的很多，沈幾許都沒有聽進去了，她只是聽著那個聲音，不斷地試圖看清面具下的臉，斷斷續續地又有幾句話傳進耳朵裏：

“……當時我們因為這個事情產生了很劇烈的爭吵，她離家出走……已經二十幾年了，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她回過一點神。

老人的字裏行間沒有說出一句抱歉和懺悔，卻從語氣就可以聽出他滿滿的懊悔。

這種家庭倫理八卦倒是又合了馮笑的胃口，他側面正面，橫的豎的，沒少開導，沒少指引。

反而作為心理咨詢師的沈幾許，對來訪者主要是尊重和傾聽。心理咨詢師不會替來訪者做決定，而是幫助他們自己做決定。三言兩句之間，她倒是也判斷出了這位老人的性格，獨斷，高傲，雷厲風行。

只是這陳年日積月累的故事，只靠這一會兒的交流，也無法徹底解決，她只能嘗試跟他溝通，啟發他從另一個角度和站在對方的角度想問題。

更何況，他的每一個字符都熟悉地讓她害怕，她總覺得，自己肯定認識這個人。她總感覺，這個老人過來不是尋求開解，放下執念的，他是心裏早有決斷，所以才過來的。

仿佛他只是想在這裏，把這件事講述來，讓某些人聽到。

果然，到最後，他也沒有選擇摘下他的面具，他來時是什麽樣的姿態和態度，下臺的時候依然是那樣。

馮笑偷偷在旁邊嘆了口氣，好像辛辛苦苦卻打了水漂一般。

其實整個過程中，如此驚訝無法回神的不止沈幾許一個，還有此時在臺下監控室裏的錢朝。從他故事一開頭，他便覺得有一股血流從腳底湧上頭，翻滾了遍，又從頭頂直直灌到腳下，弄的兩個腳底板似有千萬根針在紮一樣。

他坐在那如芒刺背，恨不得立即跑去臺上拆下這個人的面具。

老人剛一下臺，錢朝便從監控室裏追了出去。

他走到演播廳外的時候，老人的身影還在轉角掠過，等他飛奔過去時，老人卻消失地無影無蹤了。

可是，他那麽地確信，這個老人就是他要找的人。

老人的態度，不就是他在這那麽努力的原因嘛，如今，他迫不及待想去確認，他是不是真的等到了。

可是，他消失地那麽快，仿佛是在告訴錢朝，他的所有喜悅，其實還是他的錯覺。

他在原地楞了很久，可能是覺得實在太累，他的手扶在旁邊的白墻上，整個人顯得那麽蕭索。

等他逼迫自己回歸平靜，回到演播廳的時候，沈幾許已經離開了。

她正以飛奔的速度回家準備所有甜品最後的步驟。

家裏所有的鍋全部上場，終於在一個多小時後全部完成，此時的天色已經黑透。可她怕小李頭再刺探情報匯報給沈承淮，隨即毅然決然自己拎著大包小包，走到門口打車趕過去錢朝家裏。

十幾份甜品帶著也真夠累人的……

她光是從大院走到門口街上的這段距離，已經累得不輕，坐上出租車的時候，在這冷冽的夜晚，身上都微微出了點薄汗。

可是心跳卻隨著離錢朝家越來越近，而越來越明顯。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卻能明顯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和脈搏，正在快速的跳動。她的手冰涼，卻微微出汗，嘴角總是忍不住上揚。

這麽多甜品，他肯定大吃一驚吧，這麽想著，她更覺得有些小小的興奮。

可是……錢朝開門時候的狀態，卻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錢朝的眼神有些迷離，明明沒有表情，可是眸底卻好似染上一層暗暗的悲傷。他說：“你來啦”，滿滿地酒氣撲向她。

這在家等她，怎麽還喝上酒了？她有些不明所以。

可她明顯感覺到，他不高興。

“這是發生什麽事兒了？你怎麽喝起酒了？”沈幾許進屋後放下大包小包的甜品，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扶住錢朝坐在餐桌邊。

錢朝沒有回答，想著下午的身影和高二的種種，又是咕嘟咕嘟一杯下肚。

“行啦，別喝啦，吃點東西。”她把杯子從他手中奪過來，把甜品一件件小心地從袋子裏拿出來，整整齊齊地擺到桌上：“你看，我做好了好多，怎麽樣？嘗嘗吧。”

他勉強擠出一點笑容，“看起來不錯，你還挺能幹的。”

可沈幾許能感覺到，他還是那麽地不開心……

到底發生了什麽？下午錄制節目前見到他，感覺他還好好的。

就在一瞬間，她想到了昨晚跟路程的那通電話……

試探地問道：“你是不是知道路程要結婚了？”

錢朝此刻吃著布朗尼，眼睛都沒擡，有氣無力地‘嗯’著。他也是剛知道，路程今天給他發了請帖，他還祝福了她一番，順便想著要給多少份子錢。只是這後面一句話，他沒有說出來，以為沈幾許只是要同他八卦一下，百無聊賴地就‘嗯’了一聲表示回應。

沈幾許感覺自己瞬間明白了……

原來……他灌醉自己，他的難過悲傷，都是因為路程要結婚了……

他這麽放不下路程，他還喜歡路程，她不是一向都知道的嗎，為什麽，為什麽此刻她卻覺得心被攥的難以呼吸。

她想安慰，可是張嘴半天，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第40章 “雨是眼淚，很想墜落，可惜你傻，擠滿笑容，哪裏有空”

可能是看著沈幾許的臉色有些凝重，想來是不是擔心自己，錢朝有些暗喜又有些不忍，寬慰著她，“我沒事，就是日常煩心事喝了些酒而已，你別擔心。”隨即又說道：“你的甜品做得倒是不錯，很好吃！”

看她臉色還未緩和完全，錢朝繼續試著轉移她的視線：“你還沒仔細看過我這吧，走，我帶你參觀參觀。”

沈幾許應了聲跟著他每個房間參觀一遍。

他書房的書架上，有一個櫃子與其他的不同，放的不是書，而是各種各樣的相機，還有一些別出心裁的工藝品。她走近細看，還有一處地方擺放著她從初中起送他的禮物，旁邊還有些別的東西，應該是別人送的吧，她摸了摸，一塵不染。

心頓時溫熱溫熱的，錢朝平日表面上看來什麽都無所謂的樣子，原來他真的很有心思，這些大家送他的禮物都被他這樣小心翼翼地擺在這裏，照顧著，就像照顧他心上的那些朋友一樣。

她好奇的看著他這些年收到的禮物，擺在這的必定都是心愛的。沙漏，書簽，茶杯，真是什麽都有，看到最中間，是一張框在相框裏的素描畫，畫裏的人側著臉擡頭望向太陽的方向，嘴角勾著淺淺的笑，卻好像蘊含著希望，她越看越覺得眼熟。

這……不就是錢朝嗎？

畫的右下角還有一段話：“阿朝，知道那些黑暗並不可怕，因為知道它的存在才能知道怎麽走向光亮，不管你作何決定，未來未知的路我都會一直陪著你。”

下面署名是Susie，落款日期她算了下，是他們高二那年。

Susie是誰？高二的時候？知道的那些黑暗又是什麽？

想到這些的時候，錢朝也走了過來，沈幾許揚了揚手上的畫問他：“這個畫是誰送你的？”怕問的太生硬，她又加了一句：“把你畫的那麽好看，真不容易。”

他倚在書桌邊上，微微一笑，“施然。”

原來Susie就是施然啊，果真很貼心很紅顏知己，如果是她自己的話，這些‘我會一直陪著你……’什麽的話，她一定說不出口……那下面這話的意思？

她繼續問道：“那她下面說的黑暗是什麽啊？高二看你好像也不錯啊。”

聽到這個問題，錢朝的笑容悄悄僵住了，還能是什麽，他那個時候知道的就是今天白天去追那個老人的原因啊，當時發生了一系列的爭吵和不快他才知道的藏了十幾年的真相，那麽地覆雜，讓他覺得他一直以為的簡單生活都是假的。

他偷偷看了眼沈幾許，他的這種身世，他又怎麽敢同她說呢。雖然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但他強烈地希望，單純簡單的她印象裏的他，也始終是簡單幹凈的，家庭普普通通，和和美美，沒有狗血的恩怨，沒有不足與外人道的波瀾。

“黑暗就是你高二重色輕友，我傷心啊。”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一眼都不看她，轉身去整理了下書桌。

沈幾許心裏清楚，他言辭戲謔，真實原因肯定不是這個，她明明看見了他擰得很痛苦的眉頭，他只是不願意與她說罷了，又何必拿這個說辭來敷衍她。

原來有些事情，施然清楚的知道，可是他卻不願與她說了。既然不願，她也無謂再問下去了，只是心中砸下來千萬個大石頭，生生阻塞了她順暢的呼吸，讓她心口好悶好悶，低頭看看手裏的畫，她突然覺得這個相框好燙手。

“你怎麽突然想起來做甜品來的？最近不忙嗎？”錢朝走向餐桌，一邊走一邊問道。

他想起上周在車裏看到的沈幾許和賀開遠……開口想要問出點情況。

“最近也挺忙的，我們公司最近舉辦了幾項運動的課程，還有比賽，冠軍能獲得公休假期還有獎金！我報名了華爾茲和網球，最近在練華爾茲。”沈幾許也收拾心情，換個話題同他聊起來。

錢朝剛想開口更直接地問下一句，就聽見沈幾許接著說：“不過做甜品倒是不耽誤，主要想來謝謝你。”

說到這，沈幾許微微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他們之間打擾互損了十幾年，倒是極少這麽認真的說謝謝。

“謝我什麽？”錢朝頗有興趣地問道，他印象裏最近沒做什麽讓她感謝的啊。

不過她這般心思討巧地來感謝他，讓他也頗為暗喜，原來不是因為讓他試菜，然後做給賀開遠吃什麽的。

“就是…那個劉城…”沈幾許略有些羞澀，慢悠悠地開口，然而只吐露了前面幾個字，忽然聽到一陣響亮的開鎖聲，輸入密碼成功的提示此刻正大聲地飄蕩進他們倆的耳朵。

這個點，這個時間，會是誰啊？

倆人大眼瞪小眼，此刻充滿了疑惑。

有誰會知道錢朝家密碼，而且突然就來了？沈幾許看著錢朝的眼睛，腦袋飛速運轉著，突然恍然大悟。

“該不會是你爸媽吧！”她快速小聲地說完，就往屋裏跑，試圖藏起來。

錢朝看著她似受驚的兔子一樣，鉆進他的房間，足足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小聲自言自語道：“我爸媽來，你為什麽要躲起來啊？我們又不是偷情。”

鉆進櫃子裏的沈幾許，突然也意識到這個問題，他爸媽來，她為什麽要嚇得躲起來？這不更讓他父母覺得他們有什麽奇怪的關系嗎？他們明明正大光明的。

可是想了半天，既然她都躲進來了，如果此時再從他房間出來，豈不是更不好？算了，就在這躲一會兒吧，待會兒找個機會出去。

她想通後，才剛在櫃子裏找個舒服的角度坐著，就聽見錢朝聲音嘹亮地說道：“沈幾許，出來吧，不是我爸媽。”

不是他爸媽，那是誰？

她試探著從櫃子裏慢慢走出來，覺得自己這麽樣挺狼狽的，她輕咳了兩聲，挺起胸膛，裝出一副只是進去找東西的架勢，還想好了一句說辭，比如：“錢朝，我看你房間沒有我想看的那本書啊。”

然而。

就在她看見來人的那張臉時，她的‘錢朝’二字才剛脫口而出，就戛然而止。那一瞬間，她莫名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裝進了一個密不透風的房間，而後灌進又苦又酸澀的茶。

是啊，她怎麽忘記了，知道他家密碼的，除了錢朝的父母，還有施然啊……因為這個密碼正是施然的生日啊……

她覺得自己再次變成了一個跳梁的小醜。施然仿佛正主一般地輸入密碼進來，而她卻像小三一樣地藏了起來。

真是丟人……她覺得，在錢朝和施然面前，她總是在丟人……

而此刻，施然其實也是極為驚訝，她沒想到沈幾許也在這，而且還怕父母來而藏起來，與錢朝好像一對偷偷談戀愛的高中生一樣。

只是，施然掩飾地極好，“幾許，你怎麽在這啊。”

沈幾許尷尬地笑了笑，“我來帶點甜品給錢朝嘗嘗。”

施然聞聲望餐桌上看了一眼，慢慢的鋪滿了各式各樣的甜品。

“幾許做的可好吃了，你要不要嘗嘗？”錢朝開口說道，嘴角有些抑制不住的驕傲，只是沈幾許此刻心裏正難受著，沒有註意到，卻被施然盡收眼底。

施然仔細地都看了一遍，還好，居然沒有她買的那個。想著，她把袋子裏的盒子拿出來，“虧我還買了你最喜歡的西米露，沒想到這有這麽多好吃的，看樣子，我買多餘。”施然咂了咂嘴，把西米露放到桌上。

“謝謝！一起吃唄。”錢朝說著也往餐桌那邊走。

而沈幾許在原地，卻覺得雙腿灌滿了沙子，一步都走不動。

原來錢朝最喜歡吃的是西米露，她做了那麽多種類，唯獨沒有西米露，因為覺得西米露大街上都是，也不是特別好吃，她就沒有做這個，而這個，反而是錢朝最喜歡吃的嗎？

錢朝回頭看沈幾許沒有跟過來，返回去拉了拉沈幾許。

錢朝坐在了施然的對面，把沈幾許拉到了自己旁邊坐下。

施然倒也是不生分，直接吃了起來，一邊吃著，一邊把沈幾許誇上了天。

可是……這本是全部做給錢朝吃的啊，本不是想讓別人共享的……

施然看看錢朝，把西米露放到他的面前，說道；“吃點唄，吃點甜的心情好，也不妄我大晚上地過來看你。”想到什麽又說道：“你家那些事兒也別糾結了，你不是一直在努力嘛，肯定會如你所願的。”

施然的聲音極盡溫柔，表情柔和得妄若娟娟河流，好像有什麽難過的事情，她都有能力把它們帶走。

錢朝家裏也有什麽事兒了？

沈幾許楞了一下，悄悄地轉過頭看了看錢朝，他還是輕聲“嗯”了一下，淡淡地說道：“沒事兒。”

“你家怎麽了？”

沈幾許還是沒有忍住，問出了口，她還是那麽得想盡可能多知道些他的事情，他的難過，他的悲傷。可是，錢朝的反應隨即就告訴她，也許，她不該問的。

“沒什麽，小事。”

錢朝頓了一下，淡淡地說道。他暫時還不知道怎麽開口。他不知道沈幾許知道這件事情之後會是什麽反應，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也會在乎在她心裏的形象了。

施然在旁邊看了她一眼，繼而又淡淡地吃起了甜品。

可是，那一眼，足夠把沈幾許渾身的自信都戳破了。她憑什麽開口問呢，憑什麽都覺得錢朝會告訴她。

還不是落了個自討沒趣的結果？

錢朝那一句“沒事”就像一堵墻，把沈幾許隔絕在了他和施然的外面；像一面鏡子，讓沈幾許看到了她自以為是的親近，是多麽可笑；又像一把剪刀，把她腦子裏所有有關錢朝的想法和記憶都一一戳破。

她勉強撐著的，只剩她的自尊。

“哦，沒事就好。”她說道。

第41章 “不確定我的笑容，還能夠撐多久，如果你慈悲千萬別回頭，會

後面施然跟錢朝說了幾句什麽，錢朝又回答了什麽，沈幾許一個字都無法聽進腦子裏，只留著一個空空的腦殼在原地不斷爆炸。

看，自己在這是多麽多餘啊……

她偷偷發了個短信給淩檬：【快給我打個電話吧】

很快，手機鈴聲如期而至，她接過電話，裝作很緊急地裝模作樣說了兩句。然後對錢朝和施然說道：“我有急事要先走了，你們慢慢吃。”說的時候竟然連跟他們對視一眼都不敢。

她說著，拿起包就向門口大步走去。

怎麽突然有急事了？錢朝那一刻也停住了勺子，突然想起來施然進來之前，沈幾許提到了劉城。

他慌得擡起腿就去追已經出門的沈幾許，因為起來太猛，大腿撞到了桌沿，巨大地聲響在宣告著這一下撞得有多疼，可他竟一下也沒停歇，跑著追了過去。

“沈幾許，你剛剛是不是說劉城什麽的？他又幹什麽了嘛？”錢朝一邊喊，一邊追到了門外。

索性，錢朝家住的高，沈幾許還在等電梯，還沒走。

錢朝這一問，她也想到了自己找的來送甜品的理由。

“嗷是啊，忘了說了，我來送甜品是想謝謝你幫我解決了劉城的困擾，應該也很不容易吧，謝謝。”

錢朝擔憂的眼神充斥著她的眼眸，她的語氣竟越說越柔和。

是啊，錢朝其實也還是很關心她的吧。

而錢朝的身軀卻在沈幾許逐漸緩和的語氣裏，慢慢地僵硬了起來。

他什麽都沒有來得及做啊……回來後就聽到了劉城公司財務問題曝光而坐牢的事，他還以為是賀開遠做的。難道，原來沈幾許一直覺得是自己做的嘛？

錢朝靜默一秒，這一秒裏他思索了很多，各種聲音都在打架，好像過了一個世紀般漫長，最後，還是幽幽地開口：

“劉城的事情，不是我。”

他很想靠近她，可是忽然好像連跨出一步的勇氣都沒有。

沈幾許盯著他也楞了幾秒，眼睛裏翻滾出萬般覆雜的情緒，從絲絲柔情變成了不可置信，不可置信中夾雜了一些失落，而後又變成了自嘲，最後仿佛終於明白了什麽似得，一切都悄無聲息了。

原來，不是他，她大概高估了自己，對他而言，她並沒有自己想象裏的那麽重要。

電梯和施然同時出現。

施然微笑地看著沈幾許，可這個笑容此時在她眼裏格外地刺眼，好像再一次嘲笑著她表錯了情。

沈幾許看著錢朝，不知道怎得還有力氣，輕飄飄地說了一句：“哦，是我弄錯了。”然後快速轉身進了電梯。

徒留錢朝站在原地，久久沒有緩過來，他一直望著那個電梯，好像沈幾許的身影還在那一般。

他只覺得心口空空，似有一種無形的荊棘在心底剎那生長。

錢朝在那緩了很久，周身的空氣仿佛因為沈幾許的那個眼神，都凝結了一般。施然想對他說些什麽，卻被這股泠冽把話推回了肚子裏。

錢朝這是怎麽了，她還從未見過這樣的錢朝。

良久。

錢朝關上門，走回餐桌上，把沈幾許帶來的所有甜品都堆到了自己面前，一勺一勺地全部吃完。仿佛這是最後一次吃了一般，每一口都那麽戀戀不舍。

“謝謝你來看我，不過……你下次來之前，先跟我說一聲吧，萬一我不在家，或者在忙什麽重要的事兒呢。”吃完所有甜品後，錢朝緩緩地對施然說道。

一瞬間，施然慌了。

她其實甚少這樣突然過來，但是之前也有幾次，錢朝卻未曾這麽說過。

“我知道了。我這次也是……擔心你……就連忙趕過來了。”施然說道，語氣裏有滿滿地委屈。

錢朝沈默了……

施然害怕了……當年似曾相似的感覺又回來了，她這一步踏多了，所以錢朝要開始快速退後了。

還沒等錢朝開口，施然看了眼手機慌忙說道：“我男朋友來接我，到樓下了，我先走了。”她換鞋的時候，還是最後說了一句：“你不開心，要說出來，別一個人憋著。”

錢朝點了點頭，“謝謝！”

關上門後，錢朝走到了陽臺的窗邊，看著樓下一個疑似施然的小小黑影上了一輛車，才呼了一口氣，又默默地走到餐桌邊，看著那些甜品發呆。

那個西米露，他只吃了幾口，還有半盒在餐桌上，他吃不了了。

轉而，錢朝又想到什麽，走到了門口，盯著那個密碼鎖，按下了重設鍵。思索了兩秒，緩慢而細致地輸入了沈幾許的生日。

沈幾許成功逃離出來，就給淩檬回撥了個電話。淩檬大概了解了基本情況後，很義氣地與沈幾許相約在一個他們之前去過的清吧一起喝酒。

淩檬趕到的時候，沈幾許已經自己灌下了兩瓶啤酒。

“淩檬，你來啦，那我們換個酒。”沈幾許看著淩檬坐下，跟吧臺要了一瓶威士忌。

她給淩檬倒了一杯，又自己倒了一杯，喝了兩口，有些嫌棄地開口：“還是一般，不如茅臺好喝。”

“那你怎麽不點？”

“太土豪了。”

淩檬噗嗤一聲笑了，“看樣你狀態也還可以。”

“嗯，是還可以吧。”語畢，剛剛那杯威士忌已經一飲而盡。

“你少喝點，不然你呆會兒怎麽回家。”淩檬說道。她知道沈幾許家裏還有長輩，喝那麽多，不免會引起擔心吧。

“放心，請過假了，喝多了的話，待會兒去旁邊的酒店睡一晚就好。”沈幾許在淩檬來之前，趁著自己無比清醒的時候，已經打電話給沈承淮報備了一聲，說今晚朋友生日，住她家陪陪她，今晚不回家睡了。

淩檬端起杯子，跟沈幾許碰了一下，“行，喝吧，一醉解千愁。”

又喝了兩杯下肚，沈幾許忍不住開口：“你說，他們會不會覺得我很可笑啊？巴巴地趕過去，可什麽都不是。”

“我覺得，錢朝不會那麽想的。”淩檬之前還覺得錢朝應該也是喜歡沈幾許的，雖然今天的事情也讓她無法解釋，但她總覺得錢朝沒有沈幾許想象中的那麽無情。

“對他來說，我就只是個朋友……比普通稍微熟悉那麽一點的普通朋友。”沈幾許說道。

嗯，是啊，最悲涼的不過就是這種自以為很重要。

錢朝於沈幾許，她覺得是很重要的，她一次次的主動，因為她覺得是朋友，可是錢朝好像完全沒有主動過，那她在他心裏，又能算什麽？

“其實，從之前的事情來看，我覺得錢朝應該也是有點喜歡你的。”淩檬說道。

喜歡？沈幾許想著今日錢朝的借酒消愁，苦笑著搖搖頭，“他喜歡的是路程……我一直知道。他說喜歡我，是知道我不會相信，所以才拿我開玩笑吧。”

她一次又一次地說服自己，不管別人怎麽覺得他們般配，怎麽開他們的玩笑，她仍然知道他心裏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路程，可是她根本討厭不起來路程，最悲涼的是，她也很喜歡路程。她已經找不到地方可以去發洩，整個事情沒有誰對誰錯，只是錢朝喜歡路程，因為喜歡，所有的事情都是理所當然，她竟找不到一絲缺口可以說自己委屈。

錢朝和沈幾許，他們的這段關系，可以很親近，可以很自然，可是不可以是愛情，誰先動心誰就註定萬劫不覆。

沈幾許喝著酒，醉醺醺的搖晃著，嘴角滿是苦笑，“我們是朋友，是友情，是親情，但絕對不可以是愛情。”她沒有眼泛淚光，卻讓人感覺她的心快要被這種她給自己造的墻堵死。

她和錢朝只是朋友又怎麽可能是愛情，他倆的中間擺了太多的障礙，那些都是她不想清除的，也無可奈何的。

淩檬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自己，也感嘆到：“哎，最好的異性朋友的變成男女朋友，中間會好像只有一層看起來薄薄的紗紙，但卻很難捅破，也沒有人願意先捅破。”

“那可能是你和言川吧，我……我甚至也不是錢朝最好的異性朋友。”說到這，沈幾許頓住了，不知道是酒喝得太多，還是想到了那個名字，她的表情無比地難過和痛苦，她繼續說道：“他最好的朋友，是施然。”

隨著又幾杯酒下肚，沈幾許明白了。於錢朝，她可能什麽都算不上，在感情方面，她和他之間有路程，在友情方面，她和他之間有施然。

她終歸什麽都不是……

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沈幾許已經把大半瓶的威士忌都喝完了，此刻雙眼已經看不出太多神智。淩檬跟著她，把剩下的小半瓶喝完了，此刻也有些暈乎乎的。

他們倆這樣，今晚怕是要睡在這清吧裏了。

淩檬趁著還有些清醒，給言川打了個電話。

不一會兒，言川就出現在酒吧裏，“你們這是怎麽了？”他推了推已經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的沈幾許，“沈幾許怎麽喝成這樣？”

淩檬在一旁解釋道：“錢朝傷她心了，愛情嘛，太苦澀了。”

聽到‘錢朝’和‘愛情’兩個字，沈幾許激動地撐著桌子坐起來，眼睛都睜不開，嘴巴卻還在倔強：“什麽傷心，什麽愛情，我和錢朝就是朋友，不是那種關系！我不喜歡他，他也不喜歡我。”她說一句話的時候，手都連忙擺動起來，表示強烈的反駁。

而這反駁，於她而言，好像更像是自我的暗示和說服。作為心理咨詢師，她經常告訴她的來訪者，不要有過多的心理暗示，要和自己和解。

可對於現在的她來說，也許只有不斷的告訴自己，她不喜歡錢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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