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凡賽爾城，沒有什麽能在日光下遁形。

任何人的行動軌跡都被植入終端的定位系統記錄下來，保存於賽勒維亞宮。只要安全部的人想查，不可能查不到。

馬那從被拘留的那一刻起，就已不再算是公民，查起他的生前身後格外方便。

馬那在三個月裏接觸過不下2000個活人，50具屍體，排查他們的行蹤，人類需要一個不眠休的團隊，但是機械腦的構造幾乎就是為了大量的信息處理而生的。李斯特花了三個半小時，於一條汙水河附近的監控裏查到了一段奇怪的錄像。他看見黑綠色的汙染河流浮起一局面目浮腫的屍體，在兩個不小心在河邊玩耍的小女孩在驚叫聲中，從河裏緩緩爬上岸的“屍體”身上放射出黑色的反物質收束光線，在女孩們的身上瞬間被洞穿，骨骼內臟皆清晰可見。它自己似乎無法控制自己，掙紮了兩步，倒在了河邊，手環被無所事事四處游蕩的馬那摸走了。

馬那還把擋了他路的女孩們的屍體隨手丟進河水中。李斯特覺得下次有機會應該把馬那的手也燒掉。

但這直到李斯特查到這句活屍的身份的時候，他才突然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怎麽可能。

這怎麽可能是他。

他怎麽可能有這種東西。

李斯特撥通了指揮官的終端，“克拉克先生，我們需要庫帕塔先生的隊員宋閑配合調查一下。他有重大嫌疑。”

“你先回來吧。不要管‘星空’。”

克拉克停頓了一秒，好像是吸了一口氣。

“宋閑已經死了。”

宋閑是自殺的。

李斯特回到特拉華的時候已是傍晚。庫帕塔正在解剖室門口沖著克拉克和他的兩位隊友大喊大叫，而克拉克甚至沒有正眼看他。“庫帕塔，”克拉克嚴肅地冷笑了一聲，“你需要回避了。”

庫帕塔離開前陰狠地盯著克拉克，好像要把對方就地撕碎。

李站在解剖室外面，簡短地敘述了調查結果。一旁的張告訴他宋閑今早在莫斯樓發了瘋，“開槍打傷了一位機械警和一位人機工程師 ，然後飲彈自盡。不敢相信，機械人居然能飲彈自盡！”

沒人接話，只有李斯特猝然睜大了眼。他覺得自己的聲音有點發抖：“... 請問受傷的工程師…是哪一位？”

凱瑟琳迅速看了他一眼：“不是李洛。李醫生現在在解剖室裏驗屍。”

李斯特悄悄地松開了握緊的拳頭。

李洛這些年一直對他很好，給予他的東西，他有時候覺得多到遠遠超過自己的預期。李斯特有時候回頭看自己的機械人生，發現自己是被真正當成人類養大的。他因此時常覺得，即使監護人隨時可以殺死自己名下的機械人，自己也不是太在意。這不和邏輯，但他對李家，特別是李洛，有一種非理性的留戀感。

解剖室的電子門忽然倏地打開了，李洛一身白大褂加手套，俊秀的臉龐上加了一副黑框眼鏡，在一幫安全部警察裏無故顯得有些書生氣。

書生隨意地站在那裏，仿佛斜靠在門框上，說：“我需要一臺機械人幫忙破譯裏面的腦密碼，強行打開會觸動自爆裝置。謝謝。”他一眼看到了僵直地站在克拉克身後的李斯特，卻裝作沒事人一樣向克拉克投去詢問的眼神。

克拉克掃了一眼，道：“李，拜托了。”

李斯特突然很慶幸自己及時趕了回來。

***

機械芯片正在解譯密碼的時候，李斯特突然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

那時它剛上學，身高還不到李洛的肩膀。李剛被做出來的時候沒有名字，就這麽“李”來“李”去一兩年，學校註冊卻必須要全名。它要和李洛上同一所學校，便偷偷跑去問李洛。李洛說你有沒有什麽特別執著的東西，特別想尋找到的東西，或者是對你特別重要的東西？李想了半天，說它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是不是真的有像人類一樣的獨立思考能力和感知能力。李洛笑著捏了捏它的臉，“‘我思故我在’，這是過去一位哲學家的想法。你可以懷疑一切的真實性，但無法懷疑你此刻‘懷疑的思想’的真實存在。你覺得‘李思’怎麽樣？”

李想了一會，“好啊，那英文名叫‘Lister’（李斯特）好了。發音也相似。”

李思上學不是為了讀書，是為了學習人類的社交習慣。他的父親李卿疏認為，盡管人類的社交習慣，常識都可以通過互聯網裏海量的信息來組建分析模型，進而為人工智能所運用。“但這些都是假的，誰他媽知道人類在這些數據包裏塞了多少糟粕和垃圾。”李卿疏在病床上很堅定，“我要我的機械人自己看，自己分析，自己選擇。我要它像一個人，而不是一臺電腦。李洛，老子這輩子是活不到那一天了。你姐姐這神經病已經跟我斷了父女關系，我也當沒她這個女兒。我這個理想，就要你今後去實現了。”

而今李斯特已經比李洛高出半個頭，卻依然不覺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洛，密碼已解析，正在輸入。”

“好。你的縫合處還疼嗎？”李洛摘下眼鏡揉了揉眼，雙眼皮被揉成了三眼皮，“我有帶止痛藥，如果你需要的話。”

李洛長得很帥，屬於冷漠疏離的那種類型，面無表情的時候，會讓人覺得他什麽都不太在意。但他微微笑起來的時候，又會讓人有一種安心感。李斯特對人類的面部從來只有“認識”和“不認識”的區別，美醜感也比較隨大流，現在李洛用累得有些無焦距而又關切地眼神的看著他時候，李斯特忽然覺得腦子裏有什麽被撥了一下。

“他可真好看啊。”李突然想。

“沈默代表不。那好吧。”李洛重新戴上眼睛，用鉗子小心地掏出宋閑的玻璃大腦，放在托持器上，往外導信息。看著看著，李洛越來越沈默。李斯特正奇怪他看到了什麽，就聽見李洛問，“小思，你覺得，機械腦有可能被塞進一段人類的人格嗎？還是說，機械腦已經可以自我分裂出一個完全不同的人類人格？”

“你說什麽？”

“這臺機械腦中，被強行塞進了類似人類思維方式的內容--或者是他本來的機械人格分裂了。總之兩者不兼容，所以他發瘋自殺了。”

李斯特沈默不語。

來源不明的武器。

奇異的機械人腦。

與機器人若隱若現的聯系。

機械人的特殊身份。

李斯特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這想法太過危險，他卻不敢說出口。李斯特被自己震驚了一秒，迅速收拾起情緒，輕輕地向李洛道了一聲謝。

李洛向他笑了笑：“向你的長官匯報去吧。我先回去了。再見。”

248樓的窗外，群星閃耀如鬼火。

***

李洛回到家時已是深夜。他想起執行任務中的機械人不需要安全報告，也因此沒有記錄李斯特的腦備份。他打開電視，見新聞裏正在播放宋閑自殺的事情，便“啪”的一聲又把電視關了，像躺屍一樣倒在床上。

這個時代的機械人是不被認可的，他們活著是一臺電腦，死了是一堆廢鐵。李洛看著手腕上植入芯片的部位 — 那裏有一個小小的按鈕。他皮膚偏白，植入的地方有一小塊烏青的痕跡，看起來就像一枚小小的紋身。在任何情況下，只要監護人確認機械人有叛亂、危害人類和超出命令的行動，監護人們就可以強行通過特殊頻率的按動終止機械人的生命。李洛這些年，總把李思當成父親留下的最傑出的作品。他對他總是有無限的耐心，卻也時刻提醒自己監護人的本職。

“你師叔還屍骨未寒呢。”李洛看著墻上的全家福，低聲自言自語道。

他的精神困倦到不能再思考。在李洛意識到之前，他就已經沈沈地昏睡過去了。

李斯特回到家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毫無意識的李洛。

克拉克自己也熬不住這樣的工作強度，放他們回去休息8小時，回來再接著加班。李斯特回到李家在凡賽爾城內的家裏的時候，看到這樣的李洛，很是沈默地站了一會。他想，最理性快捷的辦法，他可以用電波仿造李洛的心電波，取出那塊扼住他命運的芯片，保證芯片不會發現異常，在就地殺死李洛，他就可以自由了。

為什麽自己明明比人類更優異，卻一直被壓迫？為什麽人人生來平等，他卻不能活得像一個最卑微的人？

漫長的寂靜中，李斯特的最終用一只手撫摸上了李洛的後頸，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腿彎下，小心地抱起了他半個身子搭在床外邊的監護人，而後輕輕地把他放在了枕頭上，再蓋上被子關上燈。

這可真是莫名其妙。李斯特想。

***

“所以你8小時的時間就用來睡男人了？！”早八點前的會議室裏，張依然在腦芯片聊天室裏震驚地大喊。

“及時享受人生，boy，你難道還不懂嗎？”凱瑟琳笑吟吟地用手指卷著頭發，“難道說，你的制作人是把你做成x冷感的型號嗎？”

“可是那是人類啊！！！和不同種族的生物發生x關系，你不會覺得惡心嗎？！”張一臉懵逼。

“哎，只要有快|感，這種事有什麽好在意的？”凱瑟琳挑了挑細長的眉毛。

李斯特本來是在查看資料，也被激起了好奇心：“那機械人也有性取向嗎？”

凱瑟琳煞有介事地擺擺手：“這可要看你的制作人了，但我認為男女各有趣味，李，你大可都嘗試嘗試。”

李：“......”

說話間愛麗和佐藤又成雙成對地走進來。李默不作聲地掃描了二人的腦激素水平，發現PEA和多巴胺的水平高得不正常。

機械人也能有愛情嗎？一臺AI對另一臺AI產生非理性的感情，該說是李卿疏當年給機械人這個項目搞得人機融合太成功了呢，還是太失敗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

改成兩日一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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