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座城市都有這麽一個地方，這裏明明處於繁華市中心卻在深夜寂靜無人，與一街之隔的燈紅酒綠如兩個世界一般。人群的喧囂來自遙遠天邊，忙碌奔波了一天的人會喜歡走過這裏，在寧靜中尋找自己。

所以，任何聲音在此都顯得突兀，更何況是夾雜著生命警報的刺耳剎車聲。

一輛黑色跑車壓過雙實線直直沖向對面人行道，在撞到一個驚魂未定的路人之前穩穩停下。然後萬物俱寂，穿著時尚的女人捂著胸口大口呼吸，她盯著前擋風玻璃，卻只能看到路燈強光的光暈。如果不是真實發生，她都要懷疑現在的一切都是幻覺。

她小心翼翼走到駕駛位窗邊，眼睛貼上去往裏面看，隱約看到彈出的安全氣囊和靠在椅背上一動不動的男人，腕表折射鋒銳的光芒。大著膽子拉開門叫了幾聲，發現男人已經陷入昏迷，副駕駛座上的手機屏幕亮起了藍光，格外詭異。

她顧不得害怕，一邊掏出手機叫救護車，一邊繞到副駕駛接起了電話，聽聽筒有個女聲傳來：“還沒下班嗎，”

她慌忙回應：“不、不是的，我不是本人，你是他朋友嗎，他暈過去了，我剛剛叫了救護車，”

電話那頭傳來脆裂聲，大概是什麽東西摔到了地上。相比之下，電話裏的女人語氣顯得鎮定多了：“麻煩你拿著他的手機，和我保持聯系。”

她跟著醫護人員來到醫院，看著男人被推進搶救室，從醫生一路嚴肅的神情就能知道這個人的病情有多麽嚴重。她握著手機坐在走廊裏，轉頭看到一個身穿松垮休閑服的男人大步往這邊跑。她起身，叫住他：“明宇，你怎麽來了，”

趙明宇幾乎是跑過她面前，聲音很急：“那是我的病人，以後再跟你說。”

沒過多久，穿著黑色長裙的女人趕到，聽聲音就是電話裏的那個人。

“你是，”

女人身子一歪，手撐住墻才沒有讓自己倒下：“他是我哥。”

她連忙上前扶住她問：“明宇說的那對兄妹，你是戚......淺音，”

戚淺音點頭，借力坐到椅子上，臉色泛著不正常的青白。她不說話，右手肘撐在扶手上支著頭，視線忽明忽暗，全身無力。任憑怎麽問，她都說自己沒事。

兩個轉角外的重癥監護室，警報響起，打破在外對質的兩人。醫護人員很快趕到，進行搶救。病床上的中年女人被數不清的管子纏繞，那一刻它們化作墳墓裏伸出的藤蔓，一點點吞噬她的生命。

安離楠和莫然被請離，鐵門關閉，裏面的一切都與世隔絕。安離楠一拳砸在墻上，縱然他可以在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但在生死面前他卻無能為力。

“楠哥......”

莫然欲言又止，多年兄弟，不需要言語就能心意相通。安離楠轉過身，背靠墻壁，仰起頭：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從她陷入昏迷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準備。”

莫然沈默了。自方娜住進重癥監護室，安離楠每天都要過來待上很久，而那個自稱深愛她的男人，現在應該在酒桌上與人推杯換盞，為他的安氏帝國鋪路。

經上次打擊，安氏早已不比從前，可讓人放棄自己的堅持何其容易，也只有到這個關頭才能知道，錢和情對一個人來說孰輕孰重。那個表面溫馨的家，實則是虛無縹緲的海市蜃樓，本體四散分離。

安離楠早就知道，但他不願意捅破，因為那是方娜忍辱負重、委屈求全維持的美好幻想。如果沒有當年的那些事情，也許這個夢還未醒。

現在，上帝在做一道選擇題，左手是葉逸然，右手是方娜。同樣兩個命懸一線的人，他只希望活下一個，沒有為什麽。還有兩個人同樣煎熬，他們都在等待上帝的答案。

終於，答案揭曉了。

醫生對安離楠嘆氣搖頭，對戚淺音說的是：“病人還未脫離生命危險。”

前者異常平靜，唯有雙目充血，手幾不可見地顫抖著。而支撐後者意志的那盞微弱的燭火瞬間熄滅，她彎下腰，艷紅色液體自唇間溢出，一滴滴墜地，失去意識。

而這一幕，全部落在了莫然眼中。死亡，這個詞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戚淺音睜開眼時，有三個人圍在床邊，她認得他們，那可能是她的親人們。許父布滿深刻紋路的大手輕輕握住她的，那眼神她見過，是她初到許家勸說許宸那次，許父說起這個小兒子時自然流露的感情。

許宸終究還是告訴了他。

“孩子，你身體太差了，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面漂著太難，回來讓我們照顧你好嗎，”

果然是心急，一開口就想讓她回家。

不過這不是重點，從他說話判斷，他並不知道實情。

“我不是你的女兒。”她說話有些有氣無力，許父欲要與她爭辯也都將話咽了回去，“你不信，等我好了，我們做親子鑒定。”

許宸黑眸微沈，倒是許徹一點都不意外。

這時，莫然推門走進來，一身黑衣，額際有一層薄汗，一看便知是剛從外面回來。戚淺音適時地咳嗽了幾聲，歪過頭不再說話。莫然了然，立刻對許氏父子道：“醫生說她身體虛弱，需要靜養，先讓她休息一會兒吧。”

那三人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順臺階而下，相繼離開。

戚淺音先開口道謝：“多謝你為我保守秘密。”

莫然擠出笑容：“你別想太多，最終的檢查報告還沒出來。”

“我哥呢，”

“他還沒醒，不過情況已經穩定了，趙明宇說，等你好些他會親自向你說明。”

戚淺音微微頷首，又聽莫然生硬地開了個玩笑想要條件氣氛：“安離楠還以為許宸是你男朋友，之前還把他視作情敵呢，以後我可要好好嘲笑嘲笑他。”

她實在笑不出來。提起安離楠她就想起，距離他對外宣布的婚期已經不遠了。視作情敵，將會變成過往，一切糾葛都會因為一段婚姻畫上句號，管它真心還是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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