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這個門, 誰都沒有精力管別人了，程孝京拉著藍何，一路往院子外面走。關鵬程一路默不作聲跟在他們後面。

被關在門外的蘇維艾, 大氣不敢出地跟上。

還有一個人悄悄地追在了他們後面。

程孝京只跟藍何說了聲‘我來開車’, 就把人安頓在了副駕駛座上。等他繞過車頭的時候，才發現背後拖了一條長尾。

他面無表情地對著關鵬程。關鵬程擰著眉, 半晌後只嘆了口氣, 說：“好歹載我和小蘇回酒店。”大概他做夢都沒有想到，一頓飯的功夫,

他們師徒倆的地位就風水輪流轉了。

程孝京直接略過了他, 看向跟在他們身後的年輕身影。

“我記得你叫……”程孝京遲疑了下, 他其實一直不知道他叫什麽。

小年輕一臉期待，結果期待了半天也沒從程孝京口中聽出他的名字, 於是啞著聲說：“龔乃林，程哥你叫我小林子就好, 順口。”

程孝京從善如流地笑笑，說：“小林子，你的車……”這麽多天一直占用著他的車，今天這一趟可能對自己不放心了吧。

待會還是去找個車行租個車, 程孝京心底正想著。

龔乃林忙搖頭又擺手說：“不不不, 不用。你們的事情重要, 沒車子不方便。我這車雖然不貴，但是馬力足，上山下地都容易。我表爺爺吩咐過我們,

只要我們能做得到的, 一定要幫忙。”

程孝京心底有些感動，老實說他們之間非親非故的, 只是因為龔伯一廂情願的贖罪，就毫不保留地為他們做了這麽多。

但是事情走到現在已經不宜牽扯不相幹的人進來了。程孝京朝他笑笑，低聲說了聲謝謝，然後鄭重道：“不過還是不能再用你的車了。之前的事情已經連累你了，要是以後再出什麽事情，我沒辦法向龔伯交代。你有認識的能租車的車行嗎？”

龔乃林露出一點糾結的神色。程孝京說：“你就跟我們一起走吧，一會車子要你自己開回來。”

後座上擠上了三個人。

程孝京也上了車，藍何這時候終於冒出了一絲人氣，他往後看了一眼，問程孝京：“去哪？”

程孝京沖他笑笑，說：“先回酒店。”

一行人一路無聲地回了酒店。程孝京把鑰匙交給龔乃林，看著他把車開走，才回頭。

藍何在停車場的出口等他，問：“車子還了，接下來我們用什麽？”

程孝京簡短地說了句。

“租車，蘇維艾他們呢”

"先上樓了，急匆匆的，我猜有事。”

程孝京呵呵笑了聲，說：“上去我們收拾一下東西，一會去租車。然後回家。”

“啊？”藍何對他這個操作沒反應過來，“回家？？現在？”

程孝京吐出一口氣，說：“回我家。”

能讓程孝京稱之為家的地方，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藍何下意識地摸了摸藏在暗袋裏的鑰匙。

程孝京說：“藍何，不要多此一舉告訴關鵬程，我們接下來的行動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就可以。”

“……好。”

夜幕完全籠罩了山坳裏的村落，一輛白色的二手起亞車緩緩地停在了弄堂裏。一條淺色的人影從車上下來，接著快要入夜的昏黃，看出來這人正是藍何。

下車之後，藍何四下看了一會，跨著長~腿兩步走到車窗邊上，沖著裏面喊：“就這吧，再前面就擋道了。”

車內傳來程孝京的應聲，下一刻，車鎖哢的一聲開了，程孝京揚著頭，朝車尾那邊說：“少爺，麻煩你去拿鋪蓋行不行？”

藍何又踱步到了車尾，開了後備箱，一邊把裏面的東西一一搬出來，一邊說：“我這個藍總就這樣被你呼來喝去的。我不要面子了嗎？”

程孝京走過來踹了他一腳，說：“還免費給我踢來踢去呢。少廢話！去開門，把被子提過去。”

藍何任勞任怨地被他差使著。

兩人埋頭幹活，旁邊的鄰居聽到了風聲，紛紛出來。

有人大著膽子過來，問：“你們是……”

程孝京回頭，山村十來年變化頗大。以前他們家附近都是筒子樓，現在清一色都是鄉村別墅，住的人也大多不認識了。

程孝京一時有點不知道要怎麽回應。藍何從屋裏面出來，下意識地喊了一句。

“孝京，燈有點黯，這邊上有賣燈泡的地方嗎？我看得換一下……”

“……”程孝京十多年沒回家，這種問題要他回答著實找茬。

不過他對面的這個鄰居能回答。

“哦，我家有。”鄰居似乎有點熱情，推了一把抱著他大~腿的孫女，吩咐道：“去找你爸爸，讓他去二樓的櫃子裏把我們家的燈泡找個出來。”

小孩有點扭捏，嗯嗯啊啊了幾聲才被哄走。

程孝京也不做多餘的客氣了，只是靦腆地說了聲謝謝。

那鄰居不住地打量他，片刻後有些期期艾艾的問：“你……是孝京嗎？好像有十多年沒回來了吧，我們還以為你不會再回來了。”

程孝京垂下頭，說：“還是要回來的。”

鄰居大嘆了口氣，說：“程大也去了這麽多年了……不過也許這就是天意。也該是真~相大白的時候了。”

程孝京楞了下，這四個字對於現在的他來說著實有著非凡的意義。

可明顯這個鄰居不可能知道今天白天的事情。

他有些語無倫次的問：“你的意思是……”

鄰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小時候，不少小孩鬧過你，說你不是程大的孩子，是撿來的吧。”

“……”程孝京有點懵逼，這種話大部分的小孩小時候都聽到過，多半都是大人們的鬧劇，或者是小孩當真了的玩笑。他當然也從來沒有當真過——準確點來說，他什麽都不記得了。

鄰居語重心長，說：“這也不是什麽秘密，大概二十多年前，在後山的山溝撿到的你。村裏人都知道。而且你這樣標致的孩子，也不像是程大家的種。”

程孝京頓時覺得尷尬，全村的人都知道他不是程振的兒子。只有他一直沒有懷疑過。是自己沒有聽到過這樣的懷疑嗎？

不，他聽的多了。但是從來沒有往心裏去過。

程孝京從小自閉，程振把他托付到了馬賽蘭手上之後，馬賽蘭那兇悍的性格，誰都不敢當著他的面風言風語。

年幼的時候，他一直都活在自己的世界當中。

而程孝京竟然一直都沒有覺得奇怪過，自己曾經為什麽會和這個世界那麽脫節。

小孩稚~嫩的呼喊聲傳來，程孝京飄遠的思緒也回了神。

鄰居接過自己孫女高高興興遞給他的燈泡，轉手給了程孝京，說：“回來住住也好，也不枉費程大夫妻倆當初費那麽大的勁把你救回來。”

程孝京問：“我爸媽……我那個時候情況很不好嗎？”

“那可是非常不好，就吊了一口氣，差點就過去了。”鄰居看看他，忽然又一陣感慨說：“不過看你現在的模樣……也是萬幸。”

一路默默拎東西的藍何提完了之後一點東西，站在車旁看程孝京，提醒說：“孝京，都差不多了。”

程孝京扭頭，說：“你先放著，一會我去整理。”

那鄰居見狀，忙又說：“你們忙，住這裏的時候要是需要什麽幫忙，隨時喊我們。”

程孝京跟在藍何屁~股後面進門。

藍何放下東西，扭頭問：“怎麽了？”

程孝京聞聲放下了手裏的被子，靠在桌子邊上，說：“我在想，我當初到底是怎麽被我養父母收養的。”

藍何在他對面坐下。

“這個問題，上次還在我家的時候，我就想過了。應該是我們倆被我媽塞進通風口之後的事情。”

程孝京仔細腦補了一下他們倆三四歲孩子在通風口裏亂爬的情況，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三四歲，屁都不懂的年紀。我們倆竟然還知道找出去的路？”

藍何楞了下，他凝神了好一會，挫敗地搖頭，說：“真的年紀太小了，記不起來。”

程孝京說道：“我覺得應明先要殺我動機，你爸說的不對。”

這話題茬地有點離譜，藍何略微頓了下，皺著眉問：“兩者有關系嗎？”

程孝京深吸了口氣，搖頭。

他不知道。

藍何不算應和他，只淡淡地說：“他說的話，我現在一個字都不相信。你知道……”

程孝京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臉，說：“別慌，我是站在你這邊的。就沖著你~媽媽救過我的命，我也信她。”說實話，現在就算是發現葛欣也有問題，他也能立刻接受。

關鵬程最近真有點不太靠譜，但他有句話說得很對。

上一輩子的事情是上一輩人的罪，跟他們沒有任何關系。

藍何一直提得七上八下的心重重地落了下來，他盯著程孝京的雙眼閃爍著異常精光的光色，他猛地往前一傾，壓在程孝京唇上。

仿佛唇齒之間的交流，概括了所有感情的千頭萬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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