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孝京口誅筆伐,一連串話說下來不帶喘氣。說得一桌子人全都楞了——包括知情的和不知情的。於是現場一片寂靜，除了幾個懵逼的，剩下的大部分都震驚了。

只有藍時玉還保持著淡定的神色。

藍何坐不住了, 他盡量讓自己安靜地站起來, 輕輕拍了下程孝京旁邊的藍天。藍天剛扭頭，就被他用蠻力一把拖了出來。

藍天被他扯地生疼, 臉色往下一拉就要發作。藍何卻繃著臉, 好端端地推了他一把，仿佛剛才那蠻力拖人只是幻覺。

“……”藍天看他裝模作樣地坐上了自己的位置, 一腦門的怒氣, 結果聽到邊上的龔伯朝他喊了一聲：“天天, 坐龔伯這邊來。”

藍何沒多少心思去管別人現在究竟有什麽情緒，他現在滿腦子都是程孝京究竟在想什麽。他們這幾天幾乎都是同進同出,

程孝京知道的東西自己也知道，他以為在以前的事情上面, 他們至少也該達成了相同的想法。

但是現在他發現，自己又錯了。

程孝京的想法不僅跟自己不一樣，還遠遠超出了自己預料中。

他看了一眼程孝京緊繃成了一條剛硬線條的側臉，擱在大~腿上的手悄悄地探過去。

猝不及防地摸~到了一把冰涼。

他驚了一下, 看程孝京的目光中~出現了驚慌。

“孝京, 你……”程孝京這樣的狀態, 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和張所長吃飯的那天，他精神出問題的那個狀態。

程孝京忽然打了一個激情，整個人回神的瞬間, 扭頭看了一眼藍何。

桌底下被藍何握在手心裏的手掙脫了。程孝京短促了呼吸了聲, 說：“你怎麽在這邊，藍天呢？”

藍何眉峰皺得老高, 說：“你管別人怎麽樣啊？你自己呢？哪裏不舒服嗎？要不我們回去吧。這頓飯也不是很好吃。”

“……藍何，你說話註意點。”藍天低聲警告。

程孝京這邊還沒有回答。藍何坐直了身，說：“我又沒說錯，你看你們像是來吃飯的嗎？”

藍天看了程孝京一眼，說：“孝京是自己想問才會問出來的，你強行打斷了他的問題。問過他的意見嗎？”藍何冷笑，一臉嘲諷地看藍天說：“哦，你竟然學會了問孝京的意見，以前你可不是這樣的。“

“想打架嗎？”藍天橫勁上來，瞬間忘了自己剛才跟藍何強調的所謂的場合。

“藍天，藍何。”一聲不吭的藍時玉終於出聲了，“你們倆不吃飯的話，就出去。我們還在談事情。”

藍何正要說話，桌底下程孝京的手忽然纏了上來——這回倒是不冰冷了。

程孝京說：“談話的時候你們倆不要打岔，藍天你坐好。”

藍天摸著鼻子坐回去，乖得一筆。

程孝京再次擡頭看藍時玉，說：“剛才是我不對。不管怎麽樣，也要給藍叔叔和老師一個辯解的機會。”

關鵬程在邊上嘟囔了一聲，說：“我沒聯系過應明先。”

藍時玉接了他的話，說：“關哥是搞法律的，應明先再一手遮天，也搞不到你頭上去。……程孝京，他也沒有你想的那麽窮兇極惡，不過就是想把他以為真~相公布給世人而已。”

程孝京問：“什麽是他以為的真~相？……或者說，你們藏在心裏面的真~相又是什麽？”

藍時玉又抿嘴不說話了。

但這次，他臉上的神情稍微有點出神，仿佛在思考什麽。

程孝京上身往後靠在椅背上，他垂下臉，看著被自己把~玩的藍何的手。

藍何的手沒有身材高壯的男人那種骨節粗大，不管是線條還是皮膚摸上去都異常的幹凈，跟他的人一樣。程孝京眼神一黯，忽然丟開了藍何的手，擡眼再次看向藍時玉，目光變得咄咄逼人。

“為什麽不說話？是因為你們也覺得自己堅持的那點真~相站不住腳，無法引起我的共鳴嗎？”

關鵬程終於沈不住氣了，他伸手一把按住了程孝京，自己沖上去質問藍時玉。

“我先問。藍時玉，你知道應明先對程孝京下了好幾次手？你也沒有阻止？”

藍時玉的目光緩緩地移到了關鵬程的臉上，忽然給了一個反問回去。

“關哥，假如你手裏有兩種都很重要的秘密，你會選擇哪一個去保守？”

關鵬程多少年沒有發怒過，這一次卻真的動了真氣。

“藍時玉……我真他媽沒想到……當年我們不是說得好好的，一切以孝京的性命為先？他是個人，是我們後輩。你做這樣的事情，不怕遭天譴嗎？”

藍時玉冷笑了聲。

“關哥，你說這句話就不對了。誰也沒有要站在別人的角度為他們的人生負責的義務。程孝京是個人，我們也是。大家都有自己的人生。大家都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你為你的承諾負責，照顧姜宛心的兒子。我兌現我答應過的那部分，壓下了所有跟當年研究所有關的事情。我們都沒有食言，對得起天地良心。”

程孝京和藍時玉的目光短暫相接，他忽然從這個人年過半百的中老年男人眼中看出一點報覆的快意。但是自己並沒有感受到了傷害。

他針對的人無疑是關鵬程。

“少拿孝京當擋箭牌，我是問的是你。”關鵬程牛脾氣一上來，誰都攔不住。

程孝京的問題雖然沒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但他無意被牽扯進關鵬程和藍時玉的爭吵當中——甚至，他還挺樂意看到他們吵的。

藍時玉沈吟了片刻，說：“我沒有阻止的理由，我當年只答應了姜宛心的要求，托孤是你們的事情……還有，應明先的事情，根本不是我的責任。你應該記得很清楚，我一開始就是最反對研究所的事情，是你們一意孤行。哦，還牽扯到了你叔叔。”

關鵬程臉色一變，惱怒道：“跟那老不死的關系不大，現在談的是孝京的事情。”

這時候藍何忽然掙動了下，他直視著藍時玉，問：“爸，孝京三番兩次陷入危險當中，你都知道？”

藍時玉擡眼看他。

“藍何，有些問題想清楚了再問。你一向很聰明，不會不明白為什麽當年你~媽媽會死在那場事故裏，而你卻好好地活著。人自身難保的時候，還妄想要救人，這種心態是很危險的。”

藍何身上猛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什……什麽意思？我不明白。”

藍時玉臉色忽然緊繃了起來，他微微垂著臉，說：“我能混到現在這個地位，手腳一直很不幹凈。應明先想要弄死我，易如反掌。我跟關哥你不一樣，你一身正氣，應明先根本拿你沒辦法。……我沒有你們有人脈有背景還有錢，我活得本來就比你們難。”

這一堆自以為是的廢話當中，卻讓藍何看到了一絲令人膽寒的真~相。

“我記得……當年那場事故，是有人在外面動的手腳……”藍何不敢說下去了，他一直覺得自己的父親是無辜的，他媽媽的死對他來說也是一件異常痛苦的事情。

可現在真~相突如其來地告訴他，那一切都是假的。

他媽媽的死，可能他爸爸就是兇手。

藍何只感覺到一口氣堵在了心口，堵地呼吸困難。

程孝京在這時候說：“所以，藍叔叔你的意思是，當年研究所的事件是你動的手？”

藍時玉立刻否定，說：“不不不，我怎麽可能做這種畜生不如的事情，那裏面可是有我的妻兒。應明先這個人的腦子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擬，他不會冒那麽大的風險讓一根搖擺不定的墻頭草來給他辦這麽重要的事情。”

程孝京壓沈了聲音。

“誰動的手。”

藍時玉故作深沈地回憶了許久，說：“雇兇的吧。應該是專業的，否則最後鑒定的時候不會把謀殺當成事故來處理。”

程孝京問：“你知道是誰幹的？”

藍時玉搖頭。

“當時不知道，時候仔細去查的時候才發現的。……別問我為什麽不說，原因太多了，也包括我自己的。”

程孝京捏緊了拳頭，問：“有證據嗎？”

藍時玉笑看著他，說：“程孝京，在這方面，我比你專業。連我都動不了應明先，你覺得你可以？”

程孝京深吸了口氣，說：“也就是說做得很幹凈，沒有證據。”

藍時玉臉上又恢覆一開始淡漠的神色，說：“程孝京，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案子，你和藍何這兩個幸存者，是他們故意網開一面放過你們的。”

“只有藍何吧，我是托了他的福。”程孝京忽然想明白了一點，“當時那個通風口安全的信息是你透露給葛欣，原來的意思是讓她帶著藍何一起逃走。”

藍時玉臉色僵了下，說：“我是真的不想聽到這個名字。這麽多年過去了，再提那時候的事情有什麽意義嗎？”

程孝京一點都不想放過他，說：“你說你事後才知道看來是撒謊了。你雖然人不在，但很清楚研究所裏會發生點什麽事情。”

藍何忽然啞聲說：“所以，當年的事情跟爸你有關，你見死不救……”

“藍何，是誰見死不救你都沒弄清楚。”藍時玉的眼神更冷了。

關鵬程一臉的官司，忽然在這個時候說：“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藍時玉，你的意思是，應明先一直在利用你們報覆整個研究所？他瘋了嗎？”

藍何詫異地看關鵬程，說：“你不知道嗎？應明先是個偏執狂，他為了姜宛心，什麽事情都幹得出來。”

程孝京眼皮一擡，他忽然沈聲問：“我能問一下，姜宛心和應明先是什麽關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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