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何看著瞬間進入深度睡眠的程孝京發呆。

和程孝京這種魚腦子不一樣, 藍何的記性相當好，尤其是和程孝京相關的那些事情。關鵬程是十年零十一個月前把程孝京從南方的某個小村落裏帶走的。

他清楚記得當時的程孝京是怎麽艱難地低空飛過了高二畢業考試，像個沒有靈魂的傀儡一樣被關鵬程鐵青著臉從學校裏塞進了他那輛白色的別克。

動作的稍嫌粗~魯了一點, 但是關鵬程是程孝京這一生中的貴人, 這個事務所是他的避風港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然而現在，程孝京忽然說他要離開這個避風港了。

這又意味著什麽？

藍何摁開了自己手機, 在通訊錄去來回翻了兩遍, 最後目光倏然停在了關鵬程的名字上。

半個月後

程孝京又一次坐在病床邊，藍何任勞任怨地把程孝京自己疊好的衣服放在行李箱內, 扭頭問他。

“去我家嗎？”

程孝京正彎著腰綁鞋帶, 身上的衣服是藍何臨時給他帶來的, 特別休閑——早上跟他講隨便帶兩件衣服，他就真的照著自己的喜好來拿了。

一身的休閑似乎不太適合去上班的地方？程孝京猶豫了下, 又想起自己的主要目的，笑著說：“先去趟事務所, 我……”

“孝京，”藍何忽然站起身，特意繞過床尾走到他身邊挨著他坐下，“你真想好了？”

程孝京莫名其妙地看他, 說：“想好什麽？”

藍何把藏在自己衣服口袋裏的辭職信遞給他。

程孝京楞了下, 像是回想起了什麽, 臉上的笑更開了點。

“我以為做夢呢。”他伸手接了辭職信，翻開仔細看了兩眼，眼中忽然勾出一點明亮的光澤, “哎喲, 這你寫的？”

潔白的A4紙上，碩大的辭職信上面, 出了擡頭之外，只有簡潔明了的一行字。

程孝京繃不住大笑出聲。

“哈哈哈哈哈，藍何你真是個人才。”

藍何一把將笑得不能自己的程孝京撈進了自己的懷裏，那只手捏固定了他的下巴，定睛對著他說：“這是我親自查閱了網上無數篇辭職信後總結出來的最委婉的。我自己就是老板，知道什麽樣的辭職信是不能留人的。”

程孝京看在他一臉認真的份上，也跟著認真地憋了幾次。

藍何索性以行動讓他住口了。

早上十點半，藍何的車姍姍來遲地停在了鵬程事務所的門口。前臺的蘇維艾眼尖，程孝京剛下車，她就已經從裏面竄出來了。

她笑瞇瞇地接了程孝京手上的大袋小袋，說：“孝京哥你怎麽這麽客氣，大家都是自己人。還買這麽多。”

程孝京看著她一臉賊笑地扭身就走，半點客氣都沒有。

一進門，就看到裏面一幹前輩後輩跟自己打招呼，不少都在數落他為什麽不給接的機會。程孝京訕笑著，沒有回應。

從前自己只有他們，總覺得不說對不起這些年的情誼。現在他身邊有人了，又怎麽好意思占他們時間。

關鵬程的辦公室就在一片喧鬧聲中無聲無息地開了。

門縫裏探出關鵬程半個身，朝著站在門口的程孝京遙遙地喊了一聲。

“把藍何也帶進來！”

正巧藍何從外面跨進來，聽到了關鵬程那一嗓子，整個人仿佛被一釘子盯在了原地，看著周圍一圈人齊刷刷地盯著自己，滿頭問號。

程孝京回頭看他，說：“一起進去吧。”

正值入夏不久，天氣還在三十度不上不下的徘徊。程孝京剛出院身體還有點虛，一踏進關鵬程的辦公室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寒戰。

跟在他身後的藍何問：“怎麽了？”

程孝京朝裏面看了一眼關鵬程駐窗而立的背影，側頭對藍何說：“去我辦公室拿件外套。”

程孝京先進去站在關鵬程那張寬大的桌子對面。聽到藍何順著自己給他留的門進來的動靜，伸手讓他給自己套上衣服。

關鵬程這時候才回頭，冷著臉開門見山。

“你醒來的那天，藍何就跟我打了個電話。”

程孝京詫異地看了藍何一眼，老實說他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關鵬程又說：“非要辭職嗎？”

程孝京見事情已經見光了，也沒什麽好鋪墊了，直接就說：“我有些事情需要去做，事務所這些年成績也挺好的。怕給你們扯後腿。”

關鵬程問：“能告訴我什麽事情嗎？”

程孝京低頭笑笑，說：“老師，你明知故問。”

關鵬程霎時了然了，他看了一眼藍何。藍何火速地朝他搖頭示意自己並不知道。

“這麽說你已經查到線索了？”關鵬程試探。

程孝京抿嘴深呼吸，說：“正確來說，是想起了很多事情。離開是為了好好去查這些事情。”

“我要是不同意呢？”關鵬程有點惱，說完忽然又覺得這口氣說得不好，又補救了一點，“孝京，你……”

程孝京忽然提高了聲音打斷了他。

“那我就自動離職了，工資不發我，我是會跟您打官司的。”程孝京挺了挺胸，說：“老師，我沒有打算在這麽簡單的事情上浪費太多的精力。您的社會經驗比我足，應該也看得出來，我現在的處境很危險了。”

“人家挑釁到我頭上了。”

“避風港不再安全的時候，我龜縮在裏面就沒有意義。”程孝京終於給自己下了決定，“所以，這是我唯一能走的路。”

藍何說：“關老師，那天我也跟你說了很多關於近期發生的事情，那些不是我憑空捏造出來的，都是警方確定的事實。孝京三番兩次被卷進去……不，我有理由認為那些行為是針對他的。”

關鵬程擡手阻止他們說下去。

“你們說的我都知道。藍何你爸爸也提醒過我很多次。我一直以為我還有保護你們這幾個小輩的能力，現在……”

程孝京躬身說：“老師，在法律上您確實保護我很久。這麽多年也足夠了，我也能夠保護自己了。這次也不是什麽有去無回。”

關鵬程瞪了一眼藍何，說：“哎，我不是這個意思。孝京啊……”這話說到了這份上，忽然有點欲言又止。

程孝京忽然閉嘴不吭聲了，藍何有意看了他一眼。只見他難得擺出了一副正襟危坐的神態立在那，正兒八經的洗耳恭聽的乖巧模樣。

他不禁想，長輩不愧是長輩，他還從來沒有過這種待遇呢。

關鵬程毫無預警地開始拉抽屜，藍何看著他從面前的抽屜裏摸出了個優盤，語重心長地說：“這個呢，是我臨時整理出來的。只不過……時間過去太久了，很多事情我也記不清了。這還是前兩天跟藍時玉討論出來的東西。”

說著他遞給了程孝京。

程孝京眼皮一擡，腳底忽然之間生出了一點寒氣，他僵硬地看關鵬程，支吾著問：“這……”

“關於你爸媽當年那起案子的資料。”關鵬程說到這輕咳了一聲，說：“這事不管你是不是要怪我們瞞著你，我們也要這麽做的。”

程孝京的嘴巴抿地更緊了。

關鵬程索性把優盤擱在程孝京面前，說：“那件事的細節，你就問藍何。如果遇上什麽麻煩，找我和藍時玉都沒有關系，我們或多或少能幫上點忙。”

程孝京忽然蹦出了兩個字：“當年……”說完忽然又皺著眉閉嘴了。他有點想問關鵬程為什麽要在這麽做，可想到關鵬程把細節都寫在優盤裏了，自己當面問似乎又多了點矯情。

關鵬程說：“我說完了，你們既然下決心了，我也不攔你們。手續就讓蘇維艾給你辦一下。”

藍何抓著程孝京的手，朝關鵬程道了聲謝，順勢摸走了桌沿上的優盤，把人拖出了辦公室。

臨走前，藍何先把程孝京安置上了自己的車，又特意回頭找了蘇維艾，讓她幫忙收拾一下程孝京辦公室裏面的東西，有空他會過來搬。

說完沖她笑笑，瀟灑地說了句先走了。

蘇維艾帶著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從裏面追了出來，扒著程孝京這邊的窗戶不肯放手。

“孝京哥？怎麽回事啊。”

程孝京把自己從無數的念頭中拔~出來，擡頭看一臉驚惶的蘇維艾，伸手出去拍了拍她的腦袋，說：“沒什麽，你孝京哥要離開一段時間出去辦個事。時間可能有點久，暫時就先辭職一段時間。”

蘇維艾喃喃說：“怪不得最近頭兒的心情一直不好。哎，那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程孝京心裏對他們未來會遇到的事情一點底都沒有。

“那怎麽行。”蘇維艾扒車窗的勁兒更大了，“事務所裏一幫妖魔鬼怪沒有孝京哥鎮著要出事的。”

程孝京忽然想起來什麽事，說：“哎，其實有點事我還想你幫幫我。那個神秘的論壇，你還經常上的吧。“

蘇維艾點頭，說：“你讓我整理的東西，我每天都有在弄，資料都放在辦公室裏了。”

程孝京一邊想著一邊說：“嗯，下午讓人過來搬。還有你平時上微信比較多還企鵝？”

“企鵝啊，那個論壇的創建人巨討厭微信，說過微信是中老年荼毒社會的毒瘤。正好我也很討厭。”蘇維艾問：“你找我就用企鵝。”

程孝京扭頭問藍何：“你呢。”

“……”中老年一員的藍何及時挽救了一回自己的形象，“我去弄一個。”

程孝京說：“不用，你就用我的。一個賬號方便一點。”

蘇維艾看著面前兩個人不敢過度評價，程孝京回頭又說：“以後就電子表格的形式發我就行，辛苦一下。另外過幾天我要在那個論壇發表個帖子，中間有什麽人聯系你的話，立刻轉到我手上。”

蘇維艾沒想到事情還有這樣的發展，期期艾艾地問了一句：“孝京哥，我能問你要做什麽嗎？”

“查案子。”程孝京說：“有點覆雜，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楚。不過記得做好保密措施。”

“我懂！我是有組織有紀律的人！”蘇維艾把自己繃成了一條。

程孝京說：“占用一下事務所的資源，等事情結束了之後，再跟你們一次性清算結賬。”

蘇維艾臉上的驚惶已經消失殆盡。

程孝京也收了手，說：“回去上班吧，你還得靠這份工資養家糊口呢。”

回藍何家小別墅的路上，藍何說了一句。

“既然要走，你那小房子……”

“租的，退了就行。有用的東西我都隨身帶著，剩下的都無所謂。”

“……”藍何頭一回見到這麽瀟灑的人，他低聲埋怨說：“難怪關老師會生氣，蘇維艾會那麽慌張。就你這生活態度不可取啊。”

程孝京不置可否地笑笑，說：“讓你釣住了我這株浮萍，還不好？”

藍何哼了聲，說：“我太榮幸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