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推下車後, 程孝京刻意挨著藍何，手不住在藍何手腕上的繩結摸索，尼龍絲紮成的繩子又硬又鋒利, 程孝京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指頭上涼了好幾次, 估計快劃出花來了。

藍何看了他好幾次，焦急和惱怒在他眼底一覽無餘。結果全都被程孝京一眼給瞪了下去。

這狀況實在是不好。不出意料之外的話, 他們可能真的會死在這座山裏。程孝京想, 自己這個幽靈沒多大關系，但是藍何一定要活下去。

綠豆眼就跟在他們身後, 聽到門衛堂而皇之地給他指派工作有點不滿, 滿不在乎地裝傻的時候, 瞥見了程孝京的小動作。他頓時起了興致，朝他們邁步過來,

說：“臨死還喜歡搞點小動作，這性格我挺喜歡的。”

程孝京也不怕事跡敗露,

聽到綠豆眼這話，還沖他笑了笑，手上的動作片刻未停。綠豆眼不知是被他這一笑迷花了眼，十分不要臉地蹭上來摸程孝京的臉。大約是離得近了終於看清了眼前這個少年,

他稍稍楞了下, 下：“哎喲, 這臉長得不錯。”

藍何不知死活地擠了過來，掙開了綠豆眼不規矩的手。要是怒氣可以當刀使，此刻綠豆眼要被他眼中噴出的火噴成焦炭了。

綠豆眼看藍何那模樣, 心情愉悅。他拍了拍藍何的臉, 說：“不要著急，一會就讓你們一塊玩兒殉情去。開不開心？刺不刺激？”

程孝京拽著藍何的衣袖把人拖著, 才沒讓藍何懟到綠豆眼臉上去。

綠豆眼心狠手辣，在他們遇到的幾個人中間，他是最危險的。

這裏的山要比程孝京家後面的群山要更高更荒一點，只可惜現在天太黑，四周昏昏沈沈，只能借助遙遠的路燈分辨出一點不清不楚的輪廓。

程孝京心想，十年後這裏肯定大變樣了，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得到這個位置。

山風吹過，程孝京側了下頭，眼角餘光瞥到一抹異樣。

廣告公司那一塊地方，閃著不明的燈火。仔細看像是有幾輛車子在院子邊上停留了一會，立刻往他們這邊過來。

這時候，走在前面帶路的司機忽然說：“哎，有車過來了。這個點……該不會是頭兒有事過來吧。”

跟在他後面的門衛和綠豆眼對了一眼，雙方的臉色都繃緊了一些。

程孝京將他們的反應看在眼裏，他故意貼著藍何，一點點地把人往邊上推。這裏的山邊陡峭，山下全是鋪滿了松軟泥層的山林。他想給藍何制造失足落崖的機會。

正在這時候，門衛忽然提起手裏的鏟子，朝帶路的司機狠狠地劈了下去！程孝京猛地一僵。就見司機悶~哼了一聲，撲通一聲撲在了泥地上，沒了動靜。

綠豆眼冷著臉立刻上去朝著司機腦袋補了一鏟，冷笑了一聲說：“敢跟老子唱反調，活該！”

程孝京心口狂跳。

這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直面殺人的現場，他抖了抖臉，看向對面的兩個兇手。

門衛和綠豆眼都面不改色，回頭對跟著他們的五大三粗說：“屍體你背著。我們去埋屍地。”

程孝京這時候才註意到，那五大三粗的男人身上還背著一個桶。

男人麻木地上來，拖起司機的屍體，嘖了一聲，說：“你們下手太黑了，弄了我一手血糊。”

綠豆眼笑嘻嘻地說：“你這感覺太鈍了，那是腦漿。我們倆剛才都是朝腦袋下手的。”

程孝京對上了綠豆眼的眼睛，對方炫耀似的沖他笑，說：“怎麽樣？這可是哥的絕活。”

程孝京想起了之前綠豆眼要對他們下手的時候模樣，跟剛才對司機下手的時候一模一樣。

五大三粗疑惑地嘟囔：“不是說讓他帶路嗎？”

門衛神色嚴肅道：“閉嘴！幹活！”

五大三粗白了兩眼，倒是沒有吭聲扛著屍體就往林子裏鉆。程孝京順著他消失的方向看過去，尋思著他們所謂的埋屍地是幾個意思。

難道他們還在山裏專門開了個墳場？

程孝京對他們這樣的舉動非常詫異。集中埋屍這種行為其實非常危險。這山並不算荒，時常有人上山砍個柴收點柴火。春天的時候還有不少小孩子喜歡上山采蘑菇。

被發現是分分鐘的事情。

這時候，綠豆眼反射弧超長地接了一句，說：“當然，讓帶路去陰間呢。這山裏眼界開闊，風景不錯。風水可是一等一的好。哎，還能看到……”

程孝京聽到他說話停頓的聲音，整個人都下意識呼吸一窒。

夜風喧囂，程孝京之前看到的車子已經到了半路。眼看著要追進了上山入口的山坳裏。綠豆眼背著風註視著山下，低聲說：“哎喲，被發現了。”

門衛被他說得著急起來，他矮身扛起程孝京。程孝京抗拒地掙動著，被他揍了一屁~股。程孝京毛都炸起來了，要不是嘴巴還被堵著，他能咬死這混球。

綠豆眼慢條斯理地跟上來，把藍何扛上肩。藍何動作比程孝京要陰狠多了，也不看對方是什麽人，一膝蓋頂到了人家胸口。綠豆眼卻一點反應都沒有，只對程孝京說：“看看我們動作快，還是那些人？”

山下忽然傳來的狗叫聲。

五大三粗在最前面，嚷著說：“媽的，這幫狗~娘養的還帶了狗！”

門衛胡亂在山林裏面扒，沒一會三個人扛著兩個孩子加一具屍體進了一快看上去相對空曠的山地。山地中間凸出一片斜向上的山巖，山巖兩邊深深地陷了進去。門衛扛著程孝京從山巖上跳下去。回頭對綠豆眼他們說，“把屍體扔這邊，澆油。”

綠豆眼按著要動手的五大三粗，朝門衛說：“別做多餘的事情。狗會很快找到這邊。那上面的屍體本來就沾了油。扔一塊就行了。”

壯漢發著狠說：“這倆孩子呢？不是要做掉他們嗎？”

綠豆眼搖頭，說：“只要燒死就行，不要要做多餘的事情。油留著，我們有用。”

門衛半信半疑地看他。

綠豆眼朝程孝京那邊對了一眼，對門衛使眼色。

“你動手？我下手沒數。點火就我來吧。”

門衛臉一下子黑了，嘴上開始埋怨什麽都是自己動手，手上卻已經掄起了鏟子。

程孝京正要回身護住藍何，藍何的動作卻還是比他更快。他翻了個身，直接用自己的身體蓋住了程孝京。程孝京立刻清晰地聽到和感覺到從藍何身體上傳遞到自己身體裏的挨打聲。四周竄起了火光，嗆人的煙氣迅速彌漫開來。

門衛只打了兩下，狗叫聲忽然出現。

他驚了下，手上動作頓住了。

“快走！”綠豆眼已經離地老遠，“記得帶上東西，別落在這！”

程孝京滿鼻子都是藍何的味道。藍何沈甸甸地壓在自己身上，猶如千斤墜，壓得他呼吸不暢。好一會，他才重重喘著氣，死命地拿自己的手磨著身下的石塊。

藍何氣息漸漸微弱。

程孝京急了眼，煙氣嗆得他鼻涕眼淚都出來了。眼前一片漆黑，鼻子邊上全是藍何身上的氣息。好聞得讓人鼻子發酸。從縫隙鉆進鼻腔裏的煙氣太過嗆人。程孝京呼吸都覺得痛。

想喊喊藍何，嘴裏卻堵著東西。程孝京殺人的心都有了。

皇天不負有心人，手腕上的繩子終於被程孝京磨斷，他慌張地一手抱著藍何的腰，一手把塞住他們嘴巴的布條拉出來。

“藍何？藍何醒醒！”程孝京拍著藍何的臉。

藍何微微抽~動了下，本能地咬著牙抽氣。

“媽呀，要了我的命了快……”

“……”程孝京撫著他的臉，一時間感動地不能自已，他胡亂地親了親藍何，安心地說：“會說話就好，我們要離開這裏。”

藍何抽著氣，說：“不行，好痛。孝京你先走吧，去找我爸他們來擡我。”

程孝京怒道：“說什麽諢話，這裏全是火，留你在這燒烤嗎？”他把藍何推坐起來，利索地解開了兩人身上的繩子，邊上有東西著火著得飛快，火苗噴出老高。

程孝京嚇得扭頭，一眼看到了旁邊——那一眼，足以讓他見識到了什麽叫做地獄。

層層疊疊的屍體堆積在這個山坳裏，光線映照下蒼白的屍體們猙獰地對著他。程孝京的腦海中一瞬間閃過了幾個虛幻的畫面，非常含糊，卻讓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間聞到了屍體的臭味。

藍何伸手過來虛虛遮住了他的眼，同時整個人傾身過來，低聲說：“別看了，我們先離開這裏。”這些屍體上面只虛虛地撒了一層土。火苗沾到了屍體立刻地猛烈了幾分——果然是被澆過油的。

程孝京接住了撲在自己懷裏的藍何，就地滾了幾圈。躲開了想要活吞了他們的大火。好不容易穩住，程孝京猝不及防地看進了藍何的眼中，四周忽然安靜了。一時間那種恐懼的感覺悄悄地收起了它們肆無忌憚的爪牙，蒼白的畫面也消失無蹤。

“……”藍何摔落在程孝京的身上，在他耳邊呲牙咧嘴，罵罵咧咧地喊痛。程孝京很想問問這個人，安分點真的很難嗎？

山火相當迅猛，很快他們周圍已經全部都陷落。程孝京把藍何架到自己背上，說：“盡量放緩呼吸，煙吸進去過多會傷了你的肺。”綠豆眼他們已經不在了，這把火肯定是他們留給他們最後的禮物。程孝京猜他們是為了吸引那些追捕的人的目光。可心底卻隱隱覺得不太對勁。

如果只是為了放這一把火，完全用不著殺了那名司機。殺人滅口難道不是建立對方是自己的敵人的基礎上嗎？

火勢越來越大，程孝京和藍何狼狽地在裏面躲閃，卻發現包圍圈越來越小。被火吞噬的危機已經迫在眉睫。程孝京對山火沒有什麽概念。但他記得當年這場大火直接燒光了這附近連著的幾座山。

那些屍體……程孝京明明記得外面傳言只有寥寥的幾具屍體，根本就不是眼前他所見到的屍山。

藍何趴在他的背上，吸著鼻子，說：“孝京，你身上痛不痛，之前他們也打到你了。”

程孝京咬著牙回他：“痛死了！”

藍何悶悶地在他肩窩裏發笑。

程孝京想起了他們相互確認對彼此感情的那天晚上，老藍就是這樣，趴在他的肩窩裏，悶悶地竊笑。

“我們一定會沒事的。”他一邊說著一邊想他們還有未來。

“嗯……”藍何說：“你一直運氣很好，我信你。”

山中的火撲滿了程孝京所有的生路，終於也要吞掉了他們最後的棲身之所。

前面忽然有人朝他們大喊。

“找到了！在這邊！快扛水到這邊！”藍天的聲音由遠及近，像幸運之神似的，宣告他們即將得救。

程孝京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覺得藍天真是一個天大的好人。他的聲音好聽得堪比天籟。然而渾身硬撐起來的那點力氣終於消耗殆盡了。

他雙~腿一軟跪在地上，捂著臉喃喃著：“臥~槽，真的要痛死老子了……”

背上的藍何滑了下來，躺在他的身邊，仰著臉和低垂著頭的程孝京對視。

他扯了下自己的嘴角，閉著眼有氣無力地說：“哪裏痛？”

程孝京想說他現在哪裏都痛，用撒嬌那種口氣。可是他卻能夠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腹部在鈍痛。

和剛進入這個夢境當中的時候不同，那時候他對自己真實身體的感覺還很弱。

但他現在不想去思考其他的東西。

他看著閉著雙眼的藍何，火光下他的臉看上去異常的安靜。程孝京顫抖著伸出手，撫上藍何的臉頰。藍何動了下，睜開眼跟看他。

他又重覆了一遍。

“哪裏痛？”

程孝京垂下頭，讓自己的滿眼都是這個人的臉。

“肚子痛……”他喃喃著，臉朝藍何靠近了一點，雙~唇顫抖地在藍何的唇上貼了一會，程孝京笑著說：“怎麽樣？”

藍何只能做出細微的搖頭動作，他低聲說：“很開心。”

“趁現在多開心點，他們馬上就過來送我們去醫院。”程孝京說：“以後離我遠點吧。”如果沒有自己，他就不會遇到這種事情了。

他也不確定藍何有沒有聽到這句話，他現在跟他一起並排躺在地上，眼角餘光裏圈是刺眼的火光。

藍何本能地挨近他，說：“嗯，我答應你。”

程孝京的意識在不知不覺之中陷入了黑暗當中。但是這次他陷在黑暗當中的時間意料之外地短暫，他幾乎馬上就聞到了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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