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程孝京的忐忑中流逝, 黃昏逐漸轉成了夜色。四周的景物都被黑幕掩蓋，路燈乍然亮起，照亮了這夜色中寂靜的山邊一隅。程孝京踩著步子開始往馬路這邊走。

一道引擎發動的聲音從他背後忽然響起。聲音起得毫無防備, 程孝京驚了一下。隨後聽到和之前他們過來時候那輛貨車聲音很像。

他皺了眉, 心想這個藍天也真的不靠譜，要走了總要事先出來先找找自己。就算有事不能跟自己配合了, 自己也不會怪他。程孝京加快了腳步,

往之前的路口，打算自己過去門口等車。

沒走幾步, 忽然就停住了。

引擎聲不輕, 但卻不是往他知道的門口方向走。而是往他背後走？他站住腳, 回頭一眼看向了一片漆黑的山間。

下一刻，前方閃過一道刺眼的亮光, 程孝京擡手遮眼，身體下意識地躲到光線照不到的墻根。

兩耳內都充斥著貨車的聲音。程孝京扒在墻上,

往外面看過去。在這堵緊貼著小路的圍墻盡頭，貨車先是探出了一個頭，並且在巨大的引擎聲下漸漸地露出了全貌。

那車上嶄新的油漆在燈光下發出反光，就是帶他來的那輛車。

“哎……”他張嘴想喊, 卻在發生第一聲之後立刻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這一條山路是通往山裏的, 程孝京並不清楚車子是要去哪裏。但他很清楚,

車子如果是回去的話，不該是往山裏走。如果後院是拿來倒車的話，從他這邊繞個圈子也能轉彎。帶他們的是個開車很穩的老司機。往山裏的方向開根本不合理。

程孝京一瞬間又想起了那輛肇事車輛上的血水。

他趕緊往車子進去的方向跑了幾步。此時身後忽然傳來的鐵門關合的聲音。驚得又躲在了墻根下。

這時候墻另一面忽然有人開始說話。

程孝京貼在墻上, 聽到隱約在說：“這活兒太他媽不是人幹的, 要不是給錢多，老子真想走。”

旁邊有人可以壓低了聲音, 說：“你說話小聲點。讓外人聽到了沒什麽，萬一那裏面的人聽到了，你就跟車上的那些一個下場。”

“哎，我就是煩。關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走。”

“誰讓我們鬧出人命呢，說真的殺人都比幹這事好。“

程孝京聽得渾身雞皮疙瘩都站起來了。

偏偏有人悄無聲息地把手搭了他的肩膀上。

程孝京寒毛順利倒豎，差點驚叫出聲。對方眼疾手快捂了他的嘴，在他耳邊低聲說：“噓！是我！”

程孝京瞪著眼轉頭看著背後的人。

對方小心地放開了他，按著他的肩膀往前探了探頭。

程孝京一把拽住她的衣領把人按在墻上，發狠地問：“你來這做什麽？！”

藍何怔怔地看著他，似乎現在才意識到程孝京生氣了。

“……藍天這人不太靠譜，我不放心。”

程孝京簡直要被他氣樂了，這兄弟倆相互嫌棄對方不靠譜也是一絕。

“那你也沒必要跟來啊。”

藍何朝墻邊斜了一眼過去，低聲說：“我倒是慶幸我來了。不然，你肯定就一個人追上去了。”

程孝京確實有這麽個打算。

“剛才那些話你也聽到了？”

藍何老實地點頭。

程孝京把他按在墻根，低聲說：“你在這等藍天，我跟過去看看，馬上就回來。”

藍何箍著他的胳膊，死不撒手。

“不行，被他們發現，肯定會開車直接碾了你。那些都是殺人犯，反正他們肯定不會介意再來一次跟你爸媽一樣的車禍。”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要跟進去。”程孝京咬牙說，“至少要知道他們到底用車子送了什麽東西進山。”大半夜往山路送的東西絕對不尋常，至少是能夠讓這些人起殺心殺人的“貨”。

只要確定了這些，就能認定他們在犯罪。

“我跟你去。”藍何說。

程孝京無奈地回頭看他，說：“我是為了我自己才要做這些事情，你呢？”

“為了正義！”藍何說：“做壞事總要被懲罰吧。再說了，我跟你一起過去，至少有個照應。”

“現在八字還沒一撇呢！收起你發達的腦補。”程孝京說：“總之你別跟著我。”

“我不。”藍何執拗著性子，隔了一點距離跟在程孝京背後，說：“這條路又不是你家開的，我也要走。”

“……”程孝京真生氣了，“隨便你。”

藍何非常沒眼力界地跟了上去，挨在程孝京身邊，說：“我在家裏的時候，問過龔叔關於這家老板的事情。龔叔說這家老板背景不簡單，他手底下不少人都是生面孔。說話口音也不是我們本地人。他讓我警告藍天少接觸那些人。”

程孝京問：“我爸是不是也給他們送過貨。”

藍何楞了下，說：“應該有送過，我們家司機並不是固定做什麽的。大多時候都會輪流送貨，或者接送客人。”

這麽看來，藍時玉真算是個非常善於分配的人。這樣起碼在一定限度上保證司機私底下搞什麽貓膩。

程孝京看了一眼藍何。這小子大約真的以為自己應他的話了，就等於不生氣了。非但沒有一點反省，反而整個人都有點興致勃勃。

“藍何，你到底什麽毛病？這麽喜歡冒險？”

“你不也是？”藍何瞅著程孝京的眼睛發亮，“到現在為止，我們也沒真的遇上什麽危險的事情。”

聽著就像是程孝京在騙他似的。

總不能現在故意暴露點什麽，讓那些人發現他們。以此刻意制造一點危險吧。程孝京一時覺得無力，只得說：“一會要是有什麽動靜，你給我先跑。什麽都別管，跑就行了。”

藍何本能地反駁，說：“那不行，我得管你啊，肯定要帶著你一起跑。”

程孝京說：“我自己會跑。兩個人一起跑礙手礙腳，目標還大。分開跑容易脫身。只要我們倆有一個人跑了，就可以喊人來幫忙。”

藍何嗯嗯嗯地點頭，說：“孝京真太聰明了！”

程孝京臉色沈沈地看他說：“誇我也沒用，你太亂來了。”

藍何微笑在跟在他的身邊，側著頭看他，說：“你聰明，我聽你的就不會亂來了。”

兩人沿著山路往山裏面快步走。

車子開進去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程孝京瞇著眼看了一會，擡手指著山裏的有亮光的地方，說：“看到沒？”

藍何點頭，說：“有亮光。看著像是有人往山上跑。”

程孝京仔細觀察了那點光亮——車燈的亮光要比這個侵略性多了，他猜測這是手電筒。那些人竟然走山腳夜路還敢不開車燈。

不過這也說明了那車子確實是進山的，他推了推藍何，說：“快點，車子可能就停在山腳。”

“停山腳幹什麽？”藍何問。

程孝京也想知道答案，他低聲說：“過去看看就知道了。”

兩人加快了腳步，一路溜到了山腳附近。藍何一直在看著山上忽明忽暗的光，忽然程孝京拖了他一把，低聲說：“有人在前面路口守著，我們從別的地方上去。”

幸虧這裏靠山，周圍有無數條路通往山裏。現在天也已經全暗下去了，正好掩護了他們。

程孝京躬著身，拖著藍何往山裏面跑。

進了山林之後，藍何才小心翼翼地問：“我們往這邊走，不是看不到車了嗎？”

程孝京指指前面，說：“繞一下看看。剛才我聽到有什麽動靜，仔細一看才發現有人在前面。我們得小心點，不能讓他們發現。”單看他們安排地這麽細致，就能看得出來，這些人是經常在做這樣的事情。

兩人在山林的掩護下朝入山的山口靠近，藍何忽然指著前面，在程孝京耳邊喊：“在那在那！那車子是我家的！”

程孝京往藍何指著的方向看過去，天色太黑，只能隱約看到黑暗中有一個車頭嵌在那。駕駛室裏面有人斜坐著，手裏打著亮度很低的手電筒，正低頭看著什麽。

光線很模糊，程孝京艱難地辨認了下。

“不是你家司機。”上車的時候程孝京曾經註意過那位司機，那人下巴有著濃密的胡子，但是這個人下巴很光滑。

"……那司機呢？”藍何問。

程孝京終於生出了一點緊張，他低聲說：“還有藍天呢。”有藍天在旁邊，司機應該不會開小差。然而這樣反而讓這件事看上去更危險。

再聯想到他等了很久，藍天都沒有出現。

他忐忑地往公司的方向看過去。

“不知道會不會出事。”

躺著看東西的人不知道聽到了什麽動靜，忽然一下子關掉了手電筒，低低地喊了聲。

“誰？”

車子後面忽然串出兩個人，開始在四周看。

程孝京捂著藍何的嘴，兩人趴在了草叢地裏，大氣都不敢出。

遠遠地聽到腳步聲來來回走動，幸虧是沒往他們這邊過來。

有人笑著說：“瞎緊張什麽？嚇得老子心跳加速。”還聽到他砰的一聲敲了車子一記。

車上的人哼了一聲，嘟囔著說：“小心點總不是壞事。”

有人從山下快步下來，邊走邊說：“換人了，你們上。”

守著的人懶懶的哎了一聲，繞到了車後面，各自扛了一個大袋，接了從山上下來的同夥手裏的手電筒。

那人低聲說：“找偏一點的地方埋，不要隨便找個地方扔了就了事！”

“知道了。”兩人說完，沿著上山的山路小跑上去。

藍何扭頭問：“他們要埋什麽？”

程孝京在黑暗中對了他一眼，說：“反正不是好東西。”看他們扛的袋子來看，應該是比較大件的東西。從數量上看，他之前推斷的人的屍體是不可能了。

再想想鄉下人埋點死豬死雞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不過量這麽多是不行的。

藍何低聲說：“要上山去看看嗎？”

程孝京搖了搖頭，說：“黑心企業埋贓物現場有什麽好看的。再說他們那麽多人，我們也容易被發現，還是先回去吧，看看藍天怎麽樣了。萬一出事就麻煩了。”

兩人抄著原路回去，回到圍墻外面的時候，程孝京回想起剛才聽墻根的過程還有點發悚。

藍何左右看了下，說：“你不好露面，現在外面等，我進去看看。”

程孝京下意識地拉住他的手，說：“別，我跟你一起去。”他心底總有種不太好預感。

藍何看著他，說：“裏面都是那種人……你還是別去了。”

程孝京緊緊抓著他的手，說：“不要緊，一起去。”

兩人剛準備進去，忽然墻根又傳來說話聲了。

“哎，裏面的人怎麽樣？”

“睡死了。一時半會醒不了。”

程孝京心口重重地一跳。

“你不覺得奇怪嗎？這次怎麽還帶了個小鬼，之前明明都是一個司機，辦事也方便。”

“這小鬼不是普通人，是他們家的少爺。老大說了，事後要跟他們賠罪呢。嘖。”

“誒？頭兒不是做得挺威風的嗎？現在手底下又多了不少我們這樣的人，不鳥那幫人應該沒事吧。”

“你懂什麽？這年頭掙錢的活兒不多。老大是給我們尋思活路呢。你以為我們這樣的人出去了，還能像現在這樣活著？”

“話是這麽說……但是不覺得很奇怪嗎？對方到底是做什麽的，怎麽過一陣子都會送來那麽多的死人。講真的，我雖然不是第一次見屍體。可像這麽多的……還什麽樣的都有，大人小孩老人男的女的。弄得我現在看到屍體就想吐。”

程孝京呼吸忽然重了。他看向藍何，發現這人身上前面那一股正氣已經全然不在了，他的眼底滿是震驚和害怕。

藍何小心翼翼地搖著程孝京的胳膊，低聲說：“我們走吧，回去找我爸來接人。我爸在這邊有勢力，面子他們不敢不給。”

程孝京搖頭，說：“不行，藍天不肯吃虧的性格你也清楚。真被他們押著，肯定會鬧起來。你趕緊回去叫你爸，我守在這裏，萬一有什麽情況，我也好隨機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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