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孝京看得出藍何的半信半疑。在市局的時候肖家人那麽執著肖敏的屍體，現在他們即使不在市局也會在去市局的路上。這才第三天，肖家的人要是就放棄了，那之前的鬧場又有什麽意思。

讓人意外的是，路上藍天打了個電話過來，他告訴程孝京商場地下車庫的監控他拿到了——是錢同輝送給他的。

程孝京思索了一會，直接讓他轉到了藍何的手機上。。

“我這也算是欠了一個不好惹的人人情。”程孝京嘆氣。

錢同輝做事相當老腳，他沒有當面把東西給出來，而是事後轉了一手。這樣就算最後真的出事了，他也有無數個墊背的可以用。

藍何說：“你太心急了，我之前就說了，就算沒有車庫的監控，我們也能從別的地方去找證據。”

程孝京笑道：“但這是最合法也是最好的辦法。我是個法律工作者啊。”

找到肖家的時候，他家門口莫名圍了一群人。

程孝京一看著情況不對勁，撥開了人群往裏面沖了進去。

迎面一股撲鼻的血腥味熏得程孝京直皺眉。踏進屋裏，裏面的場面十分駭人。肖母倒在地上，肖小天一臉戾氣，手裏捏著一根鐵棍，正照著他父親的背上揮過去。

“住手！”程孝京想也沒想就沖上去想要奪走他手裏的兇器，怒目瞪著肖小天厲聲道：“你知道在你幹什麽嗎！”

藍何的行動比他更快了一點，他先趁著肖小天的精神集中在肖父身上，一把抓住肖小天的胳膊，往後用力一擰，直截了當地把人壓跪在地上。

程孝京見狀先過去扶起肖母，一看情況不妙立刻撥了120出去。

程孝京不放心把這樣的肖小天留在這裏，把肖母拜托給鄰居送上了醫院過來的急救車，順便把肖父也捎上去。

肖家一下子安靜了。

藍何把肖小天從客廳推進了旁邊的房間裏，程孝京進來後順手把家門帶上，問：“人呢？”

藍何靠在門口，朝裏面看了一眼。

程孝京走過去往裏面看。

肖小天整個人呈現出呆滯的狀態，仿佛身心都還沈浸在剛才那個巨大的夢魘當中。

程孝京：“肖小天。”

肖小天嚇了一跳，怯怯地擡頭看他。

“我……”

“不用裝了，”程孝京說：“這不是第一次了吧。”

肖小天搖頭，說：“我從來沒對他們下過手。”

“之前都是對你姐下手的？”

肖小天整個人忽然沈了下去，半晌後說：“你知道了啊……”

程孝京深吸了口氣，說：“有點對不起你，你第一次來見我的時候我沒有相信你。如果那時候我按照你的意思跟肖敏通話，也許今天不會這個樣子。”

雖然就一個電話而已，程孝京也覺得自己沒有多大的能耐。但是他覺得那時候如果自己能跟肖敏哪怕說上一句話，肖敏也有可能不會死。

“因為我想不到你找我的理由，除了這個。”程孝京說，“能跟我說說具體的情況嗎？”

肖小天所說的故事，其實也是現在很多家庭正在經歷著的事情。

兒女雙全對一個家庭來說，往往是幸福的開端。肖家就是如此，但緊接著從肖小天出生那天開始不幸降臨了。

肖小天早產，導致了他註定是個不健康的小孩。肖母也因為這個得了產後抑郁，常年待在家裏，無法出去工作。肖父一個人照顧這個家，還要外出掙錢養這個家。

家裏兩個人生病對肖家來說就像是掛著兩個巨大的無比沈重的包袱，相對於嘗過幸福日子的肖敏來說，肖小天從小就內向，懦弱。這個家，從肖小天出生開始沒有幸福，只有母親情緒的陰晴不定，還有父親因為巨大的壓力變得暴戾的脾氣。

也許是因為生活的壓力，或者是經濟上的拮據，肖父早早把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還有未來的兒女身上。

父親對肖敏和肖小天十分嚴格，但凡有一點錯，或者是學習成績下降，面臨的就是一頓毒打。

肖小天第一次爆發是在念高中的時候，他管不住自己打了自己的親生母親。被正好回來的父親親眼看到，肖小天那次差點被打死。

肖敏就是肖小天住院的時候認識的梁映平。

梁映平是心腦方面的專家，肖小天的病一度在他手上得到了治療。肖母在感知到了這個情況，竟然也奇跡一般好轉了。

但是沒過多久，梁映平出事了。

“我姐變了。”肖小天說到這裏的時候整個人的臉色變得異常猙獰，“她和梁映平做壞事，外面的人風言風語說得很難聽。我爸很生氣，總是當著我的面罵她不要臉。我叫了她多少次她都不肯回家。我媽摸著我的臉，說，你一定要乖一點，不要變成你姐那樣。”

“你也很生氣吧。“程孝京說：“因為最照顧你的姐姐，忽然拋下你不管了。”

肖小天沈默。

“你為什麽會去□□？”程孝京問。

“梁映平失蹤之後，我的病轉移到另一個醫生手上。但是他沒有梁映平的技術。只能用藥物控制我的情緒。但是時間長了我對藥物產生了抗體，藥效越來越短。他就把我介紹到那邊去的。他說，那邊會給你一個發洩的空間。他會盡快想辦法找到最好的方法。”

程孝京心想，這都沒有出人命，這背後肯定有人把控。

“你不怕出事嗎？打人是犯法的。”

肖小天臉色變了，他低下頭，像是為了掩飾自己，說：“他們說那個房間裏沒有監控，不會有人知道的，讓我放開了發洩，還說是為了治好我的病。”

程孝京深吸了口氣，說：“你從小學習成績就很好，我相信你是個很聰明的人。打人能治病，這種蹩腳的謊言一眼就看穿了吧。”

肖小天扯了下嘴角，弄出了一個異常難看的笑，說：“我這樣的人，有必要對我撒謊嗎？”

程孝京看向藍何，朝他甩了下頭，說：“你跟他解釋一下梁映平案子是怎麽一回事吧。”

藍何看了一眼肖小天，大約覺得他有點可憐。他特意猶豫了好一會，才說：“你姐讓梁映平治你的病，但你的病根本就沒有治好。”

肖小天臉上露出了一點茫然的神色，說：“也……不能這麽說，至少那幾年我的病情很穩定。一直沒有發病。”

“梁映平沒有從正規途徑對你進行治療，你不知道嗎？”藍何問。

肖小天搖頭，說：“我發病後一直就是那樣看病的啊。”

藍何忽然想起來，陳一帆說過肖小天從來沒有在醫院裏有過病情的記錄，任何小毛小病都沒有，這種情況本身就很奇怪。

“所以你一直就在梁映平手上看病的？在哪看的？”藍何的語速快了些，夾雜了一點異樣的情緒在裏面。

“……都是我姐帶我去的。”肖小天說，“就是在他工作的醫院辦公室裏。打針配藥都在那裏……”

聽上去確實和平時上醫院看病沒有不一樣。

“哪裏不對嗎？”程孝京問。

藍何稍稍思索了一會，說：“當年梁映平有一套自己特殊犯罪鏈條，牽扯了很多醫務人員。處方藥雖然是國家管控，但要是張冠李戴一下，誰都查不出來。”

當年不少受害者，都是這樣才被梁映平下手。

程孝京忽然明白了藍何為什麽會緊張，他看著肖小天說：“我覺得這裏不對。”

藍何側頭看他。

程孝京指著肖小天說：“你的病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病，完全可以按照正常的醫療程序走，梁映平為什麽要做這麽隱秘的事情？”

販賣器官就算了，畢竟每一個步驟都是在犯罪。

但是肖小天的情況完全不同。

除非……給肖小天治療的過程也是絕對不能公開的秘密。

“得帶他去信得過的醫院仔細做個檢查。”程孝京喃喃著。

肖小天臉色變了，一個勁搖頭。

“我不去。”

程孝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說：“你知道你姐是為什麽死的嗎？”

肖小天整個人抖了下。

程孝京繼續說：“肖敏的屍體上有虐待的痕跡，你爸媽知道這個，所以才會一個勁盯著市局要屍體。因為這些痕跡是你弄出來的。”

肖小天說：“他們是害怕事情暴露了之後，害他們失了面子。”

程孝京眉頭一擰：“你清醒一點，裝受害者也要有個程度。你爸媽這輩子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你和你姐身上。你姐出事之後，你是他們唯一的寄望。現在你很有可能會成為殺人犯。他們怎麽可能還有心思去管面子？”

肖小天別著臉，臉上的冷漠在告訴程孝京，這些話，他沒有聽進去半個字。

程孝京忍不住繼續說：“你爸媽和你姐都愛了你這麽多年，為了你犧牲了那麽多，到頭來就換了你一個為了面子，他們真的太可憐了。”

肖小天呵呵自嘲地笑笑，說：“他們沒有那麽偉大。否則我姐不會丟下我不管，我爸媽不會要求我那麽嚴格。我會活成現在這個樣子，都是他們的錯。”

程孝京看著變成了一個行走怪物一樣的小孩，內心不由自主地沈了下去。

誠然，親情有時候也會成為一種罪。

但是愛，永遠都不會錯的。

他走到肖小天面前，說：“不要再活在你一個人的世界裏了。想知道你姐為什麽死嗎？你按照我說的做，我保證給你一個你能接受得了的真相。”

肖小天擡眼盯著他，忽然瑟縮了下。

“我不信。”

“想想你第一天來找我的理由吧。”程孝京說：“你一定在某種程度上相信我能救你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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