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彥昔確實對所謂的精神病患者沒有興趣。只是因為接觸的案子多了，光是看那麽千奇百怪的作怪神經病們，誰都能總結出一點經驗來。

“就我覺得吧……沒有權威的啊。”李彥昔瞟了一眼程孝京，看他聽得認真，才放開了開始說，“肖小天的模樣看上去不太像精神病，倒像是缺乏情緒感知。”

陳一帆聽得雲裏霧裏，問：“什麽……缺乏？”

李彥昔放慢了語速，一字一句地跟他說：“缺乏情緒感知的能力。情緒感知缺乏癥分對內和對外。對內缺乏感知能力，一般是抑郁癥導致的。這個孝京比較容易理解。”

程孝京極其自然地點頭，看到陳一帆一頭霧水地看自己，又解釋了一遍說：“小時候我有輕微的自閉抑郁癥。高中畢業那年嚴重過一段時間。”

“哦……”陳一帆看程孝京的眼光都不一樣。

程孝京朝他挑眉，說：“但現在已經痊愈了。”

陳一帆尷尬地轉向李彥昔，問：“那對外的呢？”

“對外缺乏情緒感知的情況比較普遍，俗稱缺心眼，低情商。”李彥昔解釋著。

陳一帆一下子就懂了，他也開始拿著自己印象裏的肖小天和李彥昔這種現象做對比，一邊比一邊說：“那肖小天只符合對內癥狀了吧。”也就是自閉癥。

程孝京問：“肖小天的精神病史有查過嗎？”

陳一帆搖頭，說：“沒有相關病史，不過我查過他念初中的時候曾經因為學習成績下降，被他爸媽打傷過。”

“……都記錄下來的，應該不是小傷了。”程孝京說。

陳一帆點頭，說：“差點給打死，還好肖敏趕回家攔住了自己父母，把肖小天送去了醫院。”

程孝京琢磨道：“怪不得他們姐弟倆的感情要比親生父母的好。”

“他父母脾氣一直都很暴躁，包括肖敏在內，從小打罵是家常便飯。”李彥昔頓了下，“但只要聽話，他們對子女還是不錯的。”

程孝京低聲問李彥昔。

“梁映平案，你幫肖敏的時候，她是什麽情況？”

李彥昔說：“那時候她就一個人住啊，平時也沒聯系過誰。”

“誰都沒聯系？不可能。你再仔細想想，她那個時候應該是最需要人幫她的時候。而且任何人在這個時間段都會想到自己最親的人。你再想想。”程孝京誘導著問他。

李彥昔順著他的思路尋思了一會，忽然眼睛亮一下，說：“對！她那時候所有賬戶都凍結了，缺錢缺得厲害。我看她可憐，說給她降一點費用。結果事情搞定之後，她給我匯了最早簽合同時候的全款。”

程孝京看他。

李彥昔繼續說：“我那時候就想，會不會是逃走的梁映平暗中給她送錢了。”

程孝京問：“當時警方不是一直盯著她嗎？沒查到她錢的來源？”

“查了啊。”李彥昔嘆氣，說：“是她家裏給的。那時候以為她家裏還是挺關心她的，她這種跟家裏老死不相往來的態度也實在是過了點。”

程孝京蒼白地笑笑，低嘆了聲，說：“人死了，她父母都是這種態度，我想恐怕那錢不是她父母匯的。”

李彥昔點頭，說：“那就只有肖小天了。昨天我給肖小天打電話的時候，他主動說會把錢打給我。聽得出來，要不是他自己有能力輕松支付這些費用，要不就是他家裏的財政權掌握在他的手裏。”

程孝京這時候轉向陳一帆問：“肖小天還在念研二吧，他有收入嗎？”

陳一帆緩緩地搖頭，說：“他性格特別內向。本科的時候就不怎麽跟別人一起。家裏經濟能力還不錯，沒有勤工儉學和外出打工的跡象。而且我們查過他銀行卡流水，除了他家裏，基本很少有外來款項。”

李彥昔摸著下巴說：“……那就是後一條了？不過他家父母那麽刁鉆嚴格的人，怎麽會把錢交給自己兒子管？”

陳一帆繼續說：“根據我們調查來看，肖小天從不跟人有交際這方面的接觸。跟我弟接觸的那會，一開始還有點物以類聚的感覺。”

“你弟弟跟他很像？”程孝京詫異問道。

陳一帆趕緊搖頭，說：“不不不，我弟弟情商很高的。資助他的時候我大學剛畢業，進基層上班。每天瞎幾把忙。每年年末都是他陪著我媽一起過來給我過年。”

程孝京沈默。一般會施予周圍的人溫暖的人，情商都不會低。

不過情緒這種東西，是很容易相互感染的。

陳一帆弟弟的忽然反常絕對不會是自己變異，而且這種溫柔性格的人，如果沒有遭遇到巨大的精神創傷，或者被更為強大的負面情緒所影響，也不會那麽突兀地走向一條不歸路。

而照現在看來，這個強大的負面情緒來源——肖小天是最有可能的。

但問題是肖小天的負面情緒到底是什麽？

李彥昔大約是跟上了程孝京的思路，他試探地問：“孝京，你是覺得這個肖小天有問題？”

程孝京坐直身，說：“沒什麽。只是覺得他這麽關註我，我對他一點都不了解，怕有天真被他纏上的時候吃虧。”

李彥昔楞了下，說：“你好歹是一個即將步入中年的大人了，還會怕一個小孩？”

“可別小看小孩。”程孝京想起了那個夢中——藍何曾經交給過自己一個異常實用的百寶袋。那個年紀的小孩，特別藍何還是重點班的尖子生，會這麽有經驗似的給他準備得這麽齊全，當時自己是真的有被他嚇到了。

陳一帆一本正經地在邊上附和程孝京說：“祁蘭市青少年的犯罪案例這些年一直居高不下。程律師的顧慮也有道理。”

李彥昔歪著腦袋看陳一帆，忽然換了說話的口氣，用打量的眼神審視陳一帆，問：“說起來，陳警官怎麽會忽然關註到肖小天身上？我記得你現在在跟徐長山虐殺致死案吧。”

陳一帆一聽正事就換了一副壓力山大的衰樣，他擺擺手，說：“別提了，案子一點進展都沒有。正煩著呢。程律師，看看藍何給你的盤吧。我有預感，可能會讓案子進展得很快。”

程孝京不得不把註意力重新轉移到放置在口袋裏的U盤上，他站起身，走向辦公桌，說：“你是去哪拿的盤？”

“藍何的公司。”陳一帆回道，“怎麽，有問題嗎？”

程孝京搖頭，低聲說：“沒有。”

打開U盤，裏面放著大概十來個視頻文件。打開頭一個就讓程孝京看到肖小天。他下意識地做了暫停，朝陳一帆那邊看過去問：“藍何沒說這些是什麽東西？”

“沒說啊……”陳一帆本能地回答他，然而一瞬間忽然又清醒了，“哦，他說一定要讓你看。”

程孝京皺眉，說：“我問的不是這個……算了。”他嘆氣，那起手機給藍何打電話。

藍何難得專心地處理公司事務，本能地滑開了手機，又點開了免提。

“哪位？”

“我，程孝京。”程孝京故意似的公事公辦的口氣，問：“你給陳一帆的東西，什麽意思？”

藍何足足楞了半分多鐘，才驚醒過來。

“你沒看嗎？”他故意問：“雖然對案子沒有什麽直接作用，但是對你了解肖小天這個人的危險程度應該足夠了。”

程孝京盯著屏幕上瘋狂的青年。

仿佛經歷過了完全的脫胎換骨術似的，監控下的肖小天卸去了所有的防禦，露出了自己隱藏得完美無瑕偽裝之後的獠牙。

他抓著跪在他面前的女孩子，惡狠狠地撞向面前的茶幾。隔著屏幕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下手者的殘忍以及受害者的無助。

“他為什麽要做這種事？”程孝京問。

“肖小天是俱樂部的正當聘用人員，具體職位是文案策劃。虛職懂嗎？”藍何的口氣中有著明顯的警告，他想讓程孝京遠離危險。

在校研究生被聘請也不是沒有的事情。但他工作的地方讓程孝京生出一絲怪異。

——如果自己的弟弟就在隔壁俱樂部上班，為什麽肖敏被徐長山邀請會再三的拒絕？難道肖敏並不知道肖小天在俱樂部做事？

程孝京覺得後者的可能性太小了，姐弟倆同樣姓肖。商場進進出出的女銷售員那麽多，肯定會有人會多管閑事的問一句雙方到底認不認識。

那如果知道的話……肖敏為什麽要拒絕？

陳一帆在程孝京發呆的時候靜悄悄地摸到了他的身後，一看到屏幕上，頓時失聲喊了句粗話。

“臥槽，這都是些什麽鬼？”

程孝京回神，敲了下空格鍵，視頻開始繼續。

陳一帆看得目瞪口呆，一副大開了眼界的模樣，說：“光是這些視頻，我們就能直接抓人了吧。”

程孝京伸手按住他，說：“先別著急。”

“嘖嘖，這小子夠得上五毒俱全了。”陳一帆道，“我現在算是知道他的錢是哪來的了。”

李彥昔聽到這句話忽然擡頭看陳一帆問：“你們看了什麽？”說著，人也從沙發上站起來，幾步就跑了過去。”

“……”李彥昔噙著冷汗說：“確定這個人是他？”

程孝京淡淡地說：“不確定，長這麽像，有可能是他們家的遠方親戚。”

藍何在電話那頭說；“這事我不跟你開玩笑，至少以後看到這個人，你一定要遠離他。”

程孝京張了張口，欲言又止了半晌，說：“我要是出事了，你會怎麽做？”

藍何楞了下，說：“我不開玩笑的，孝京。”

“我也不開玩笑。”程孝京說：“認真點回答，我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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