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何不明白是什麽樣的膽大包天才會讓這個人做出反常的舉動，程孝京卻不搭理他了。

魏麗所住的小區只有陳一帆最清楚，因此這一趟就是他帶的路。車子在小街道裏面拐了十八道彎之後，終於在目的地的小區外停下。

藍何先下了車，仰頭看著燈火猶如繁星點點的住宿小區。

陳一帆在前面招呼他們。

等他們走近了，陳一帆才說：“合租的。很魏麗同住的有兩姑娘和一小夥子。三個房間瓜分地非常有地盤意識。”

藍何稍微想象了一下，問：“魏麗招的人還是他們自己找上門來的？”

陳一帆說：“魏麗招的。”

程孝京點著頭越過他們先走了進去。

門口看門的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賊溜的雙眼盯著窗外燈光下悠閑走過的人。已經謝得沒毛了的頂閃著光從崗亭裏面探了出來，大聲道：“誒誒誒，你們誰啊，沒見過不能隨便進去！”

走在最後的陳一帆糊了他一腦門的警察證，說：“沒見過我？”

中年男人看那證件眼睛亮了一下，忽然露出了一臉“和藹可親”的笑，說：“見過見過，瞧我這記性。您請。”

陳一帆提著手指點他說：“要是再比比一句‘警察了不起啊！’下次就帶你回局裏配合調查。”

中年男人猛地捂嘴，“驚恐”地目送他們進去。

等陳一帆跟上來，藍何說：“你都這樣恐嚇群眾的嗎？這行為可不妥。”

陳一帆痞笑著看他，一擡手就勾肩搭背上來，摟著他說：“習慣不就好了。”

程孝京走在他們邊上，說：“別鬧那麽大的動靜，魏麗可能在家。”

一語成鑒。

給他們開門的就是魏麗本尊。

魏麗先是楞了下，隨即退開了一點，讓他們進去。

程孝京先走進去，直接了當地說：“我今天是來找你的。”

魏麗的臉色一瞬間變了一下，隨即像是回神了似的，說：“除了我，你也沒別人能找啊。”

程孝京看了一眼地上的水跡，說：“剛打掃過？該不會是知道我們要來吧。”

藍何擡起頭，朝陳一帆看了一眼。

陳一帆莫名被藍何譴責了一眼，琢磨自己是不是要唱一曲竇娥冤。

魏麗笑得有點勉強，說：“你以前不喜歡開玩笑的。”

“我現在也不喜歡，”程孝京說：“到裏面去談，還是在這裏讓你的幾個室友一起聽聽？”

魏麗臉上顯出了覆雜的掙紮神色，但只猶豫了兩秒，就迅速地推開了門。

藍何直覺這個女人很不好對付。

魏麗忽然說：“三個人大男人進我房間不大好吧。”

陳一帆橫眉豎眼，一副要爆炸的模樣。藍何按住他，說：“也是，我們在外面等。”

門砰的一聲，在他們面前被甩上了。

陳一帆指著那扇門罵了一籮筐的粗話，藍何一臉嫌惡說：“你這幅模樣，難怪門口的大叔不讓你進門。”

“講點道理，他是不讓你們進門。”陳一帆在他旁邊坐下，忽然湊在他的耳邊，壓著聲嘀咕，“程律師沒跟你說什麽？”

“說了很多。”藍何直言不諱，“但是沒有證據。”

陳一帆大嘆了聲氣，仰著頭把自己平攤在椅子上，說：“證據這玩意，得看緣分。不是誰想要，就真的能得到。”

藍何嘲他。

“都做起歌詞來了，看來被教做人了無數次。”

陳一帆斜眼橫他，隨後仿佛真的回憶起了自己那些無法用語言表達的過往心酸和淒苦，雙眼空洞著說：“不過呢，我覺得程律師那句話說的真不錯。真~相總會在合適的時機出現在世間，只要我們別錯過，就有機會。”

藍何覺得聽著十分玄。

魏麗說：“你看上去不相信我說的話。”

程孝京說：“不是不相信。確切來說……是我半信半疑。”就像藍何說的那樣，魏麗很聰明，她用自己真實的犯罪來誘導他們，讓他們在模棱兩可的真~相之間找不到正確的方向。

魏麗直接問：“疑？我哪來的可疑？我一直是正大光明地承認了犯罪。”

程孝京說：“你的個性就是疑點。一個心地善良的人犯罪和一個心狠手辣心眼小的犯罪，給人的感官是完全兩樣的。老實說，你很適合漂亮善良的人設，但畢竟不是你的本性，總會暴露的。”

魏麗抿嘴笑了。

略為鋒利的眼角因為這個笑瞬間柔化了不少，說：“性格本身就是多面的，我承認我不漂亮，也不算特別善良。”

程孝京歪頭看著魏麗。

“不，你很漂亮，還是很容易讓男人失魂落魄的漂亮。唐亞東就是你的裙下之臣之一。”

魏麗臉色僵了下，說：“關於女人的私事，話可不能亂說。”

“現在我們倆是以律師的身份在談話，魏律師。”程孝京說，“張穎穎的死，你是怎麽看的。”

魏麗一瞬間的臉色有了些許的變化，顯然事先做過了心理準備。

“張穎穎是我學~姐，我們關系很好。她的死對我的打擊很大，我……”

程孝京直接打斷了她，說：“我沒問你她跟你的關系。我希望你用律師的角度客觀地去看待這個問題。如果你是張穎穎的律師，你要怎麽幫她找到真兇。”

魏麗忽然露出一絲無所適從的神色，她不解地問：“為什麽要做這種事？學~姐是自殺的。哪來的真兇。”

程孝京笑。

“你不是暗示我，張穎穎是被人逼死的嗎？”

魏麗只表現出了一瞬間的慌亂，但她馬上就反應過來，說：“程孝京，就算是律師，這種話也不能亂說。……等等，你為什麽會覺得學~姐是被人逼死的？”

程孝京說：“因為你自以為是的那一通錄音。”

魏麗皺眉，臉色沈了下去，說：“不要拿這件事跟我開玩笑。”

程孝京起身，背對著她，說：“那麽我們來辯一次。你的立場是學~姐是自殺的，而我的觀點是學~姐是被人逼死的。”

魏麗在程孝京背後深呼吸了好幾次，就像是在做自我的心理準備工作，然後偽裝出疑似淡定。

“我家裏沒錢供我上學，學校的助學貸款和貧困申請因為我家裏的因素沒辦法領到，沒辦法我就借了高利貸交學費。學姐是在我被威逼還錢的時候開始知道這個事情的。那個時候她幫我還了一部分。但是高利貸就是個無底洞，她再有錢，也填不上。我一直到後來才知道學~姐是為了幫我，自己借了高利貸，替我還錢。那時候我焦頭爛額，想盡一切辦法還錢，什麽都不知道。幸虧我們的朋友告訴我有個男人來學校找了學~姐好多次，學~姐每次都是很不情願地跟人家走。我特意跟蹤了他們一次。”

程孝京在她說到這裏的時候回頭。

魏麗的臉上就是那天在鵬程事務所的模樣，柔弱地仿佛一捏就碎，讓人忍不住想要幫助她。程孝京冷眼看著她這個模樣，心想——這幅模樣，不管誰都不會認為這個人能殺死唐亞東那樣精明的男人。

魏麗哽咽了，她的眼眶發紅。

“那個男人就是當初騙我借高利貸的男人，我一輩子記得他。我發現她被那個男人推在墻邊上……”她哭出了聲，話斷在這個令人無限遐想的地方，自己則是一副一個勁搖頭不想面對現實的模樣。

“然後呢。”程孝京問

魏麗吸了吸鼻子，挺直了腰桿，勉強做出了律師的模樣。

“我認為，她是被我害死的。她以為自己很強大，以為她能夠拯救我，連這種事都……。”

程孝京用他的視覺俯視著她，說：“輪到我了。首先，張穎穎的性格並不符合你的說法。她是個非常開朗的女孩子，會幫助人無可厚非，但也沒有聖母到看到一個誤入歧途的人就會犧牲自己只為了讓人獲得新生。而且她家裏家境不錯，足夠送你錢幫你還高利貸，頂替你借高利貸這種操作，不可能。”

魏麗：“事實可不會跟你腦補的假象一樣，這點當時的朋友都可以作證，包括關鵬程關老師。”

程孝京擡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說：“其次，就算她當時正好因為不知名的原因手頭緊，非常需要錢。如果不是有人抓~住了她的把柄，威脅她，你覺得她那麽有錢的人，怎麽會一而再再而三不問家裏要錢，反而去找一個踐踏了自己身體的男人借錢。男朋友？你也不信，是吧。”

魏麗沈默，她的臉色沈得可怕，忽閃的眼神昭示著她心底無法掩飾的慌亂，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無法反駁程孝京的一切。

程孝京嘆氣，說：“最後一點，魏麗。老實說，你學她學得一點都不像，反而暴露了太多的東西。至少你如果不學她，不冒用她的性格來錄那種音，我應該不會把你們兩個相互調換了位置做假設。”更不會在關鵬程告訴了他魏麗真正的性格了，讓他對整個案子豁然開朗。

魏麗倏然擡頭看程孝京，她的嘴唇微微發著抖。

程孝京心想，也不知道是被氣的，還是被嚇的。

“對不起。”他說。

魏麗好一會才回過神，她忽然笑出聲。

“關老師誇過的學生果然厲害。不過，你說的都沒有證據。學~姐的案子早就結案，已經板上釘釘了這麽多年了。”

程孝京也笑了聲，他說：“證據。現在應該有了。而且就在門外。”

魏麗瞪著程孝京手上捏著的手機。手機的屏幕對著自己。

上面是陳一帆發過來的消息。

——“臥~槽！這跟蹤狂太牛逼了！魏麗從大學到現在的照片全都裱起來了，真愛無誤！”

魏麗抽吸了一口氣，她的臉突然猙獰起來！

程孝京被她一把就推到了地上，然後聽到一聲巨響。

等他被人從地上扶起來的時候，門外傳來了陳一帆的罵聲。

藍何問：“你怎麽知道跟蹤狂就在她隔壁？”

程孝京說：“唐亞東和魏麗的公關是同一家，但是照片明顯不是一個人拍。唐亞東的很隨意，看上去就是事後隨便找了個圖補上去的。而魏麗的就很直接，抓拍地很到位，就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的。”

“魏麗很謹慎，不會直接跟公關公司那種專門賣八卦的人接觸，所以一定是通過其他的途徑。陳警官說過，人都魏麗招租招來的。言外之意，就是她親自安排的。”

“那個跟蹤狂不是公關公司的？那照片怎麽會第一時間出現在新聞上？”藍何不解問。

“跟蹤狂是個電腦高手就能做到，改下新聞內容就行。”程孝京回道。這個世界上，技術宅是非常恐怖的一支隱形“特殊”隊伍。

藍何說：“她連跟蹤狂都利用？膽子很大哦。”

程孝京看著門外瘋魔了的魏麗，說：“不，她很膽小。張穎穎在她面前跳樓自殺，嚇破了她的膽，所以才讓她沒有再害人，卻也讓她順利披著她的假想皮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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