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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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衾跟李持酒兩個正在不可開交, 就聽到蕭憲大聲叫道:“都別吵了, 我受傷了!”

這聲音帶著一點怒氣,可更多的是驚慌失措。

三個人都喝了酒,雖然李衾兩人不至於就醉了, 但到底是有一兩分的。

李衾雖天生的冷靜自持, 這種情形下, 卻不免給李持酒粗魯的動作逼出了真怒。

而李持酒也正是在燒紅了眼的時候,很想跟他就在這裏痛痛快快打上一架。

兩人本來是千軍萬馬也拆不開的, 可兩個人聽見蕭憲這一聲, 卻不約而同地心驚失色, 急忙都松開了手。

“蕭大人你怎麽了, 傷到哪裏?”李持酒睜大雙眼, 忙丟了李衾起身轉向蕭憲,又慌張地擡手去扶住他。

李衾被李持酒壓在車壁上,此刻也坐直身子,額頭上卻還隱隱作痛。

他心裏暗罵了聲李持酒混賬, 卻也顧不上在意自己,只著急地去打量蕭憲身上哪裏有傷。

蕭憲原本因為喝了酒, 臉上微紅的, 這會兒卻又泛了白,他舉著手哆哆嗦嗦道:“是我我、我的手……”

李持酒早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連李衾也湊過來看傷到哪裏、傷的如何。

就在兩個人緊張的註視之下,卻見蕭憲的右手食指上不知被什麽劃出了一道口子,傷口卻並不大, 甚至稱得上微乎其微,隱隱沁出些許血滴。

李衾本來非常擔心的,可一看這個“傷”,臉色便有些微妙。

這種程度的傷,不僅李衾看不在眼裏,對於李持酒這種受傷似家常便飯的來說,更是不值一提的,簡直稱不上是“傷”。

若這傷落在他身上,恐怕連多留意去看一眼都不會。

所以當李持酒看見蕭憲手上那口子的時候,也楞了楞。

他先是遲疑地再看了蕭憲一眼,確認蕭大人指的的確是這一處,而不是別的更嚴重的地方。

見的確是此處無誤才忙道:“這這……是怎麽傷著的?”

蕭憲的眼睛裏似乎都有淚湧出來了,他從沒喝過這樣的烈酒,雖然喝的不多,可也有五六分的醉意了,當即氣憤地說道:“還不是你們兩個幹的好事!不好好喝酒居然打碎了碟子,給我劃破了……嘶,好疼!”

他滿臉痛苦地擎著手指,幾乎不敢去看,且隨時都要暈過去。

李衾忍不住咳嗽了聲。

在他看來蕭憲的這傷若是不趕快處理,只怕就自個兒愈合了呢。

不過李衾倒也理解蕭憲為何這樣“小題大做”,畢竟對於蕭憲這種養尊處優的貴公子而言,從小到大也沒有傷過幾次,何況他素日更是非常的愛惜皮毛的。

而且如今這人正是醉著,情緒也更加濃烈了。

李持酒則看著蕭憲皺著眉淚汪汪的,他愛屋及烏的,看蕭憲如此委屈,突然就覺著這傷一定有其厲害之處,不能輕視。

便忙著安撫道:“蕭大哥別擔心,你忍著些疼,我給你用酒泡一泡,這樣的話傷口好的快些。”

幸而那酒壇子放在旁邊還沒有給打破,李持酒握住壇子拎過來,不由分說倒了些烈酒在蕭憲手上。

蕭憲還來不及反對,酒已經灑落,他看到那一滴血給酒水沖淡,又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眼見那傷口又沁出些血來,蕭憲心痛的發顫:“怎麽還在流?是不是止不住了?”

李持酒忙安撫:“不不,不會的,只是才傷著的必要流一點兒,過會兒就好了。……我再跟他們要點兒金創藥給蕭大哥敷了就好了。”

蕭憲恨不得讓天下人知道自己受傷了,叫道:“疼得厲害,會不會傷到什麽要緊的筋脈?”

李持酒認認真真地給他又看了會兒,才點頭道:“據我看來,傷的並不深,您放心吧。”

若論起受傷來,李持酒明明算是個經驗最豐富的行家,這種小傷對他而言素日是嗤之以鼻的,沒想到對著蕭憲居然這樣耐心,更是如臨大敵一般。

李衾正在收拾自己剛才給李持酒弄皺的袍子,看他如此做派,當然知道是為了什麽。

當下道:“我這裏有傷藥。”

本來李衾以為蕭憲這點兒“傷”是用不著什麽金創藥的,可見李持酒這樣“諂媚討好”的,自也有些無奈。

他一路從謹州督軍回來,行軍途中最缺不了的就是傷藥了,這車駕上自然也有,於是回身從旁邊的暗格裏翻找了一包傷藥出來。

李持酒接過去,打開紙包嗅了嗅:“這是上好的止血生肌的。”

“皇上果然在行。”李衾淡淡地說。

李持酒不理他,忙著給蕭憲手指上撒了許多,本來傷口還沁著點兒血,給藥粉一遮蓋,很快那血漬也給蓋住了。

而且這傷藥的確是上好的,撒上便止了血,又有止痛之效,平日裏只用在重傷上,用在這裏卻是“大材小用”,暴殄天物了。

若不是李持酒多嘴,李衾也想不到要給蕭憲的手上用這個。

李持酒浪費了半包藥,問蕭憲:“還疼不疼了?”

蕭憲試了試,驚奇地說道:“果然疼的輕了。”

因為不流血了,他心裏才安穩了些,又道:“只是我的手指還有點麻痹不能動。”

李衾聽到這裏實在忍不住,笑道:“放心吧,這手指上並無筋脈,是傷不到的。”後面一句他忍著沒有說——蕭憲醉得這樣,這傷口又細小,能察覺痛也是他天賦異稟了。

蕭憲雖然有幾分醉意,可也聽出他似在嘲笑,便道:“李子寧你說什麽?”

李持酒忙道:“我想是因為這金創藥裏有鎮痛的麻藥……所以蕭大哥才會覺著動作不太靈便。”

“是嗎?”蕭憲睜大雙眼,忙又問:“這樣的話、以後不會影響我握筆寫字之類的吧?”

“不會不會,您放心,這只是一時的。”李持酒認真的回答。

他說話間,看蕭憲仍是滿臉擔憂惶恐的盯著那根手指,便忙又撩起袍子,翻出自己的中衣,從那細軟柔滑的緞子上撕了一條下來,非常仔細地給蕭憲把手指包紮妥當了。

李衾看著蕭憲的手指給那明黃的緞子裹的隆重而仔細,不明所以的人看了還以為是什麽了不得的大癥候呢。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低頭去把打翻了的碎碟子之類的撿了起來,都用一塊帕子包了,叫侍從接了出去。

給蕭憲這一鬧,把兩個人之前的火氣都散了,等整理了車內狼藉之態。

蕭憲這邊兒,大概是因為用了上好的金創藥,又加上給李持酒包紮的十分舒適,那顆因為皮肉受苦而也跟著受傷的心才略得安定。

他仍是小心翼翼地舉著手,看看李持酒,又看看李衾,才帶著抱怨說道:“你們要說話就好好的說話,怎麽一言不合就要動手呢?又不是三歲的孩子了,一個兩個的都這麽不懂事,傳了出去,堂堂的皇上跟堂堂的兵部尚書大人、清河郡公廝打了起來,成什麽體統?何況你們打就打罷了,居然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更是連累了我!”

他把手指舉得高高的,仿佛在控訴兩人的暴行。

李持酒聽蕭憲一句句數落著,聽到最後就說道:“是,很不該連累到哥哥受傷。”

依舊的態度親切溫情。

“皇上,”李衾則淡淡地說道:“敢問,蕭尚書什麽時候成了您的哥哥。”

李持酒笑道:“我自然是有道理,若非要一個原因,那麽……蕭大哥比我年長幾歲,我這麽叫也並無不妥。”

蕭憲舉著受傷的手指,用左手點了點李衾道:“李子寧,你乖乖聽著就是了,不要吹毛求疵。”

李衾嘴角一動,果然不言語了。

正在這會兒,外頭有侍衛來報,說是跟隨李持酒的那兩個宮中內衛追了上來。

李衾看著李持酒道:“皇上好歹露個面兒,別叫他們不放心。”

果然,侍衛帶了那兩人上前,李持酒推開車門,吩咐道:“我在這裏跟兩位尚書大人議事,你們隨行便是了。”

那兩人在後面一路狂追,好不容易跟李衾的大軍對上,各自捏了把汗,畢竟之前有關李衾的傳言還在,皇帝居然一個人闖到這裏來,如果李衾想做點兒什麽,那還不是易如反掌的。

此刻見李持酒散散淡淡地坐在車中,又見蕭憲也在,才松了口氣,忙先退下。

車門打開,蕭憲便冷的縮了縮脖子,又催促道:“快快,趕緊把車門關了,我的傷口不能吹風,萬一弄做個破傷風就不好說了。”

李衾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蕭憲喝道:“李子寧,你為何總是這樣的眼神,你當我跟你一樣?”

“是,蕭尚書自然跟我們這些皮糙肉厚的不同。”李衾回答,橫豎如今該順著毛擼的。

蕭憲哼道:“你不用跟我花言巧語的,我知道你心裏想什麽。”說到這裏,便定睛看著李衾。

李衾笑道:“哦?我心裏又想什麽了?”

蕭憲盯著他的額頭,瞅了片刻卻又笑了起來:“哈哈,你還敢笑我,你瞧瞧你額上!”

李衾微怔,擡手在額頭上輕輕撫過,才覺著還隱隱作痛呢,方才只顧在意蕭憲如何,便把自己給李持酒撞過的事忘了。

只是當時李持酒也是帶怒,這麽一撞也不輕,這會讓李衾的額上紅了一片,也有些微腫。

李衾察覺後便皺了眉,又看向李持酒,想說兩句,到底罷了。

李持酒經過蕭憲提醒,也認真看了一會兒,便笑道:“李尚書,你剛剛給我的藥是外用的金創藥粉,那不知有沒有祛瘀消腫的藥膏呢?我也替你塗一塗才好。”

可氣的是,明明是他撞的人,可他的頭上卻沒怎麽紅腫。

李衾冷笑了聲:“多謝皇上關心,沒什麽大礙,且更不敢有勞。”

“我剛剛一時情急失了分寸,可別傷了李大人才好。”李持酒道。

李衾還未答話,蕭憲卻喝道:“既然知道容易傷人,就不該貿然動手。”

聽他開口,李持酒才不言語了。

蕭憲轉頭細往李持酒臉上看了半晌,問道:“頭不暈嗎?”

李持酒笑道:“沒事兒。”

蕭憲擡手,又醒悟自己的右手傷了不能動,於是伸出左手在李持酒的額頭上摁了摁。

覺著沒有異樣,這才又轉身看向李衾臉上,皺眉道:“虧得你向來老成持重的,居然跟個後輩動了手,還以為自己是血氣方剛不成?真是越來越出息了!”

嘴裏這樣怨懟的說著,卻也靠近過去,仔細看了會兒他的額,便嘀咕著說道:“果然有些紅,這幸而是沒弄破了皮肉……不過這也夠難看的了,最好在回京的時候消下去,我可不想讓東寶兒看見這個。”

李持酒本來抱著雙臂,還笑微微的看熱鬧,聽到這句,臉上的笑像是陽光遇到了烏雲,瞬間就收斂了。

他的這表情變化,李衾雖然看在眼裏,卻仍是不動聲色。

馬車還沒有進入京郊地界,蕭憲已經醉的睡了過去。

李持酒本來不會醉的,只因為蕭憲那句無心的話,叫他黯然傷神,便把剩下的半壇子酒都喝了,竟也挨著蕭憲睡了過去,他對蕭憲似乎多一份依賴,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想從蕭憲身上找補點兒什麽回來。

剩下李衾一個人看著兩個醉鬼睡得人事不省,他的目光一會兒在這個臉上,一會兒又看看那個,心中百般滋味,最終只哼地笑了出來,卻是意義莫名的。

他喚了侍衛過來問了行程,便叫隊伍放慢些。

按規矩,班師回朝的將領,抵達京師的時候,京內吏部、禮部以及兵部會各自派人出來,除了這些外其實宮內也該有宦官代表天子前來示恩的,如今這位天子就酣睡於自己車中,卻不知如何。

之前他還跟蕭憲說起回京的種種謀劃,如今李持酒就在跟前,只要他願意,立刻就能朝代更疊。

但是……不知為何,之前那股強烈的念頭竟有些消退了。

至少他不會選在這時侯動手。

正在漠漠然地出神,外頭響起一聲輕喚:“三爺……”

李衾聽出是金魚的聲音,便打開車窗,掀起車簾一角:“何事。”

金魚滿臉惶急,湊過來低低道:“三爺,京內才有人趕出來,說是……府內有事。”

“什麽?”李衾本是滿臉淡漠,聽到這句,猛然坐直了:“何事?”

金魚道:“說是、是……府內二爺……急病沒了!”

李衾聽到“沒了”兩個字,還不肯信是那個意思:“你說什麽?”

金魚道:“來人說咱們二爺是得了急病,今兒早上才去了的,別的詳細的卻沒提。”

李衾滿眼震驚,直直地看了金魚半晌,卻還是將車簾緩緩放下了。

京城,李府。

正當年關了居然發生這種事,府內每個人都為之震驚。

從早上到晚間,京城內但凡知道消息的門第,幾乎都立刻派了人前來探看究竟並慰問等,蕭府自然也立刻派了人來。

李綬的臉色陰沈之中透著些難看之色,來來往往的招呼著人眾,眾人問起李珣是什麽病,李綬只道:“是突然間犯了心絞,一時沒救回來。”

大家便跟著嘆息道:“二爺正當壯年,真真是英年早逝啊。可惜,可惜!”

有人說道:“有什麽能幫忙的,二爺只管開口。我們自然會鼎力相助。”

李大爺道了謝,又有人問道:“是了,聽說府內三爺也是回京在即了?”

李綬道:“嗯,聽聞就在這兩天便可抵京。”

“這就好了,到底也多個可以商議籌劃的人。”

李綬定了定神,才說道:“就算是子寧回來了,也不至於就勞煩到他,他畢竟是鞍馬勞頓,勞心累神的,若知道他二哥的事情只怕更有一份憂痛,自然不該再讓他操勞。”

大家又齊聲稱是,又讚揚李衾的種種功績等,又勸李綬節哀,商議著操辦李珣後事等等。

與此同時,李府的後宅之中,方二奶奶哭的死去活來,李家的女人們擠在屋內,有人安撫,有人神情忐忑。

袁大奶奶也在其中,經過上回的事情,她早不管家裏的事了,只是保養身體為要,可大概是之前傷了元氣,便時常病懨懨的,不再是跟先前一樣神采了。

她在屋內也跟著勸了幾句,便退了出來。

正李二夫人領著幾個婆子仆婦走來,皺著眉頭且走且吩咐,讓眾人留心裏外,謹慎接待來客之類。

袁大奶奶忙先退到旁邊等夫人先去。不料二夫人見了她,便站住腳道:“你也在這裏。”

“是,剛剛去看了看二奶奶。”

李二夫人揮手,那些仆婦等都退了,夫人才道:“二爺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可知情嗎?”

袁南風忙道:“我並不知道。”

李夫人上下打量了她幾眼,道:“大爺難道一句也沒跟你說過什麽?”

袁南風詫異道:“太太這、這是從何說起來?”

李二夫人冷笑了聲,說道:“二爺正當壯年,怎麽說沒就沒了?這件事本就蹊蹺,你雖然是病著,難道就是死人,一點兒消息不聞的?”

袁南風有些局促不安,為難地說道:“我自打害病,便懶怠管其他的事情,就算是屋內的事情也都交給丫頭婆子們去料理,至於大爺……因知道我心煩,所以從來很少跟我提那些不相幹的事。”

“不相幹?”李二夫人想了一想,道:“哦,那也罷了。”

袁南風見她似知道什麽,試著問道:“太太,難道二爺的死真的……有什麽內情嗎?”

李夫人正要走,回頭看著她道:“你想知道的話,回去跟大爺豈不快些,畢竟事發後,你們大爺是第一個去的。”說完後,便邁步進屋內去了。

袁少奶奶目送二夫人離開,皺著眉想了會兒,心裏有些突突的,終於還是先回自己房中去了。

這場雪來之前,東淑就回蕭府住去了,今兒還沒回來呢。

袁南風遠遠地看了眼三房的方向,自回到房中,略坐片刻,打發丫頭去探聽大爺在哪裏。

直到半個時辰後,李綬總算回來了,進門後道:“有事?有事快說,外頭正忙呢。”

袁少奶奶道:“我先前才去過二房裏,回來的時候遇到二太太,聽她的口風,怎麽二爺的死像是有什麽內情?”

李綬聞言,臉色一變:“二太太還說什麽了?”

袁少奶奶一看就知道的確有事,便道:“她問我知不知道詳細,我哪裏會知道這些。她就叫我回來問你。”

李綬摁著桌子,慢慢地坐了回去,半晌才冷笑了聲,說道:“真是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裏。”

袁少奶奶問道:“到底是怎麽了?難道二爺不是病死的?”

“病死?”李綬冷哼了聲,喃喃道:“之前的蕭東淑又何嘗是病死的,不過是個冠冕堂皇的借口罷了。”

袁南風聽他這麽說,觸動心病,臉色頓時白了,她驚恐地看著李綬:“大爺……怎麽好端端地又提起了蕭東淑?”

李綬瞥了她一眼,道:“我只是一說,好讓你明白罷了。至於老二,他是自作死呢!”

袁南風竭力定了定神,才勉強道:“聽大爺方才的話,我還以為二爺的死跟、跟蕭東淑有關呢,原來不是。”

“怎麽會跟三弟妹有關?”李綬詫異,又道:“何況她都去了多少年了,莫非是鬼不成?”

不提這個字兒還罷了,一提這個,袁南風只覺著心慌意亂,竟唯唯諾諾,不能再追問下去。

只是李綬因提起東淑,便道:“說來倒是有些怪的,之前派人去蕭府發了喪報,蕭家也派了人來過了……按規矩,江雪也該回來的吧,怎麽她竟不動呢。”

袁南風想到那張臉,低頭道:“興許是不方便來回顛簸吧。”

李綬想了想,皺眉道:“哼……有什麽,難道等子寧回來後,她也仍是住在蕭府嗎?”

袁南風一聲不吭。

因為事出突然,又趕在李衾回京這個關鍵時刻,李府之中忙的人仰馬翻,門口上來客也絡繹不絕的。

眼見黃昏,有一匹馬從長街盡頭而來,到門口才停下。

門房跟門上的小廝們迎送了一天了,疲累不堪,見狀還以為又是哪家派了人來,忙上前迎接。

誰知才打了個照面,便嚇得倒退,又急忙跪在地上,惶恐地行禮道:“三爺回來了!”

原來這策馬而回的人正是李衾。

消息一波一波地送到裏頭,李綬先知道了,忙走出了書房,身邊的一幹親友以及幕僚等也都驚動,圍著跟在身後,翹首以待。

不多時,有小廝來報說李衾先去了老太太房中,給老太太跟太太們請安,稍後就過來。

直到一刻鐘後,李衾才離了老太太上房。

李綬身後眾人,除了一些年紀高的長輩,其他的都忙行禮恭迎,寒暄了幾句話,因知道兄弟之間必有些體己的話,眾人便都極有眼色地先告退了。

剩下李綬跟李衾兩人在書房之中,李衾便道:“大哥,二哥是怎麽回事?”

李綬皺著眉,從鼻孔裏出了一口氣,道:“不要提了,人已經去了,我也羞於提此事。”

“兄弟之間有什麽不可說的。”李衾看著他道:“總不能叫我不明不白蒙在鼓裏。”

其實李綬也知道,李衾因為才回來,所以不明就裏,但是假以時日他自然很快就會知道真相。

而李綬之所以不願意說,倒不是別的原因,只是真的不想提那種事而已。

見李衾問的急,李綬才嘆息說道:“也罷,你知道了就算了,也千萬別再叫人去打聽之類。你二哥啊……他是自作死的。”

“這是何意?”

李綬眉頭緊鎖,想了想,才把事情告訴了李衾。

原來,李珣之前的那個所寵的那個妾,因為犯了事給攆了後,他自然有些不甘寂寞。

在外頭游逛應酬的時候,不知怎麽就見了個極美的女子,竟一見鐘情不能舍手,於是立刻買了進來,放在房內,竟是極致寵愛。

方氏雖然生氣,但是到底這新姨娘年輕,又沒有子嗣,卻不像是之前那個眼中釘般,何況才攆走一個,這會兒正是收斂鋒芒的時候,卻不能鬧起來,因此一直相安無事。

可李珣在色字上頭看重,沒日沒夜的混鬧……身子骨自然一天虧似一天的,方氏實在看不下去,就勸說了幾次,卻給李珣斥責,說她吃醋不賢良等話,嚇得方氏也不敢言語了。

她一肚子苦水,卻不能對別的人說,思來想去只好仍舊去討東淑的主意。

誰知東淑本來就跟她不是一路人,之前只是為了讓袁南風難堪才指點她的,如今又跟自己不相幹,所以她便一問搖頭三不知,並不肯插手。

方氏無可奈何,只能忍著罷了。

誰知昨兒晚上,這李珣在姨娘房內作了一夜,聽說陪寢的不止是新姨娘,還有貼身丫鬟呢。

方氏咬牙切齒的,直到天快亮了,才聽到那邊兒叫嚷起來,說是二爺不好了。

方二奶奶也不知道怎麽說,乍聽這個還以為李珣終於玩兒的病倒,心裏還稱願呢,想著借著這個機會打壓一下新姨娘。

誰知到了才知道,人已經救不回來了。

她嚇的慌了,還是身邊的嬤嬤忙去請了李綬過來,又叫了大夫來看,卻已經是回天乏術。

大夫的診斷,竟是“馬上風”之類的下作病癥,只說是李珣貪圖美色,淘空了身子,所以才虛耗精氣兒而死。

李綬來的時候,就見李珣衣衫不整,又是在姨娘房中,是那種頹靡不堪的氣息,便猜到了幾分。

他跟李珣不同,是個自詡正經之人,尤其不喜這些。

聽大夫這樣說,更是又驚又氣又是傷心,傷心是一回事,更覺著家門不幸。

但是這種話如何能夠傳出去,於是封了這院子眾人的嘴,對外只說是發了急病而已。

如今李衾問起來,李綬無奈,就把事情盡數告知了。

李衾聽後,良久不語。

李綬揮了揮袖子,說道:“其實我以前聽聞風聲後也勸過他幾句,他只是答應著,回頭仍是那樣,我自忖這又是他自個兒房中的事情,我也不便過分插手。誰知居然鬧出這種丟醜的事,少不得胳膊折了往袖子裏藏罷了,別因為他一個壞了李家的名聲。”

他說了這句,見李衾沈默,因又溫聲道:“你才回來,一路上多少辛苦,就又先聽這些……罷了,你別往心裏放。對了,我還有話問你呢。”

李衾道:“大哥想問什麽?”

先前李綬把伺候的小廝都趕了出去,這會兒屋內仍是無人,李綬便道:“之前聽了種種流言,說你……都是假的對嗎?”

李衾立刻明白了:“我如今已經回京了,大哥還不知道真假嗎?”

“我就知道的,”李綬大大地松了口氣:“什麽黃袍加身,什麽兵變……必然是他們編出來汙蔑你的,也虧得皇上沒有聽信那些讒言。還好。”

李衾垂眸不語。

李綬看著他,卻從第一眼的時候就瞧出他比先前清瘦多了,這帶兵可不是什麽好玩兒的,李綬心裏倒是有幾分憐惜,就說:“對了,倒是有一件好事,我聽聞蕭尚書先行去接你了,他應該跟你說了吧?”

“好事?”李衾詫異:“是什麽?”

李綬愕然,打量他的神色竟是不知情的,李大爺眨了眨眼,便笑道:“哦,沒什麽……橫豎你見了她就知道了。”

說了這句,李綬咳嗽了聲,道:“前幾天蕭家來人請江雪,讓她回去住上幾天,這幾日她一直都沒回來呢。今兒你二哥出事,蕭家也派人來過了,我本以為她會回來,誰知竟不曾……”

說到這裏想起了袁南風那句“不便顛簸”,便一笑道:“罷了,也是情有可原。”

誰知李衾聽著他的話,心中一動。

李綬見他總不言語,卻知道自己的這個弟弟是自有心思的人,於是說道:“你這一趟出去,莫說外頭戰事變幻,朝廷上也是風雲突變的,且朝廷那裏必然也有繁瑣的種種要你去交接,稟奏之類,家裏的事情你不必操心,裏頭有二太太,外間我自然會料理……你只管辦好你的事情就是了。”

說了這些,便道:“我先帶你去看看李珣,到底見他最後一面兒。”

於是便領著李衾出門,到了停靈的廳中,李衾走到棺槨旁邊,扶著棺木往內看了一眼。

李珣本就是個偏瘦的人,這會兒更是臉頰微陷,眼窩也有些瞘著,臉色鐵青的,雖然死人多半是這個樣子,但仍能看出是縱欲太過的跡象。

在李衾離京的時候,李珣還算康健,不料短短幾個月,就變得這樣。

正在端詳,裏間丫鬟扶著方氏走出來,方二奶奶看到李衾回來,越發厲聲痛哭,上前扶著棺材哭道:“三爺,你二哥哥竟狠心去了,從此丟下我們孤兒寡母……”

李衾少不得說了兩句話,就給李綬領了出來。

出了門,李綬道:“看也看過了,雖然手足之誼,但也是人力所不能強求的,只盡了心意就是,如今你先回去,整理歇息再做別的吧。”

李衾答應著起身,正要走,又遲疑著回身。

“還有事?”李綬問道。

李衾停了停,見門前無人,便輕聲問道:“二哥好端端的又從哪裏納回來的新姨娘?”

“嗯?你問這個做什麽?”李綬很意外,想了會兒道:“聽說是什麽酒樓上賣唱兒的……究竟如何我也不知道。我也不願理會這些。”

李衾看著他,還想再問兩句,心念一動卻又忍住了,便道:“既然這樣,家裏的事情就先拜托大哥了。”

李綬道:“嗯,你只管去吧。”見他要要走才又叮囑道:“對了,你那位三少奶奶那邊兒,明兒她若還不回來,你且親自往蕭家走一趟吧。”

“是。”李衾拱手行禮,這才轉身出門去了。

李衾往三房去的時候,正袁南風去往薛老夫人房中,兩下相遇,袁少奶奶道:“三爺回來了。”

袁南風見他雖然比先前清瘦了,但身上凝練的氣質卻反而越發出色,便道:“這一趟三爺甚是辛苦。不管如何能夠平定叛亂凱旋而歸,實在可喜可賀的。若非二爺出了事,定當好生慶賀一番。”

李衾道:“多謝大嫂子。”

袁南風微笑道:“哦對了,再加上江少奶奶,也算是你的雙喜……”說到這裏又覺著在李珣出事的時候提很不妥當,便道:“你先去休息吧,我去了。”說完後一點頭,領著丫鬟離開。

李衾凝視著她遠去的身影,想到之前李綬的交代,腳尖方向轉動,可看著自己一身風塵仆仆,又加上之前在馬車裏跟李持酒動手,身上什麽氣息都有。

於是仍舊先回了三房裏,叫備了洗澡水,洗過之後換了一身衣袍,這會兒已經更深入夜了。

李衾看著外頭沈沈夜色,本開打算清理過後就去蕭府的,可是冬天夜寒,人家都睡得早,加上府內又有了人去世,自己這會兒貿然去蕭府還是有欠妥當,思慮再三,到底打住了。

他回到房中,坐在床邊,打量著旁邊的錦褥暖枕,半晌才長籲了口氣,慢慢躺倒。

李衾的確是疲累不堪的,不管是在謹州跟叛軍周旋,還是一路過關斬將抵達京師,他的心弦始終都緊繃著,時刻都在盤算計劃,沒有一刻消停。

就在他躺倒的瞬間其實都還在思謀著正事兒,想要讓人把林泉叫來,吩咐一件事情。

但是身子才挨被褥的時候,突然就意識放松的,竟是瞬間睡了過去。

不知沈睡了多久,身邊隱隱地仿佛多了個人。

李衾起初還沒清醒,朦朦朧朧裏覺著熟悉,下意識地探臂過去攬住了。

直到覺著懷中的人輕軟馨香,似乎陌生,又似乎熟悉。

李衾猛然一震,整個人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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