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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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著面前的太妃,心情半驚半寒。

本來就因受傷過重有些無法支撐, 之前太醫一通搶救, 針灸推拿等等,才總算緩過一口氣來。

這會兒看著太妃婉柔的眉眼, 皇帝心中一陣恍惚, 感覺到一絲不祥:“呃……”

他想開口,想問太妃怎麽突然這麽問,更想如昔日一般說出些甜言蜜語來哄騙, 卻通通地無法出聲。

此刻皇帝恨極了李持酒,同時更痛恨自己, 是他太輕敵了, 自以為鎮遠侯已經成了腳下的蟲豸跟爛泥, 卻想不到這小子臨死還要拖個墊背的!

麗太妃則好整以暇的,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皇帝焦灼的眼神:“你一直都在騙我, 是不是?本來我早該知道的, 或許我之所以會給騙了這麽久, 不是你多高明, 而是我自己不想戳穿自己,寧肯就給你騙著,寧肯相信那些假的……也不想美夢破滅。”

她跟先帝的年齡相差甚大, 宮中的生涯非常的寂寞,楊瑞又是那樣善解人意,處處體貼入微,不知怎麽……就動了心了, 甚至更漸漸地把他當成了最為貼心知意的人。

直到今日才幡然明白,原來非但自己給騙了,還差點兒害了她的母族。

所有的深情蜜意,忽然都成了滔天的屈辱。

“不!”皇帝掙紮著,拼盡全力叫出這一聲,眼前陣陣發暈。

“別急,別急,”麗太妃安撫著皇帝,道:“我還沒說完呢。”

皇帝很想叫她別說了,趕緊把太醫叫進來,可是麗太妃似乎不再那麽溫柔體貼了,她望著皇帝,眼神裏的溫度也逐漸減退。

因為靠的近,她的聲音很低,可是卻非常的清楚:“我本來可以不在乎的,畢竟在這宮內,你也給了我不少的慰藉,所以我可以容忍你騙我,所以你不慣寵幸多少宮女,納多少妃嬪,我都不在乎,但是,你不該把手伸過界。”

說到這裏,麗太妃眼神一變:“知道我是什麽意思嗎?瑞兒,我的意思是,你不該——去碰蕭東淑。”

皇帝的眼睛瞪大到極致:“你……”

“你想問我是怎麽知道的?”麗太妃笑了笑:“我聽江雪說起來的時候還不信呢,以為她是瘋了栽贓你,後來我來了這裏,聽你得意洋洋的跟鎮遠侯炫耀。”

皇帝的唇開始劇烈哆嗦,眼神裏透出了滿滿地驚悸。

麗太妃點頭笑道:“你猜我當時心裏想什麽?”

但她分明沒有要得皇帝回答的意思,只淡淡地繼續說道:“我恨自己怎麽會那麽蠢,怎麽還會相信一個男人的話,怎麽會為了你差點兒害了子寧,害了李家……而你呢?從一開始就是狼子野心,薄情寡義,不,你甚至當不起一個‘情’。”

如果不是知道了楊瑞對東淑出手的事情,麗太妃大概不至於如此失望到絕望的地步,但是一想到這個,她無法忍。

蕭東淑是李衾的妻子,是她的弟妹,是李家的門面,楊瑞卻敢對她下手,足以證明這個人的眼裏絲毫沒有李衾,也沒有她,甚至,只把他們當成……給耍弄的玩物嗎?

麗太妃其實知道楊瑞的性情並不完美,只是因為這個男人很知冷知熱的,是深宮中對她最好的人,所以她可以忽略別的,也肯對他一心一意。

只是麗太妃料不到,她所喜歡的這個人之貪婪下作,卑劣無恥,已經超出了常人的想象。

想到這麽多年的愚蠢錯付,想到被他害了的東淑,想到為他鞍前馬後的李衾,麗太妃摁在皇帝頸間的手不知不覺中縮緊。

皇帝瞪著雙眼,張大了嘴,呼吸的聲音已經變了,像是破損的風鍁,發出呼呼的漏風聲響。

外頭的太醫們商議了半晌,本要入內的,可是看到太妃似乎在跟皇帝低聲細語什麽,便不敢貿然靠前。

此刻隱隱聽見皇帝的聲氣兒不對,有的就擡起頭向內張望。

麗太妃自然知道外頭的動靜,她看著楊瑞恐懼驚急的樣子,緩緩把手松開,卻提高聲音道:“皇上你怎麽了,你說什麽?”

她俯身下去,仿佛在傾聽皇帝說話,實則在皇帝耳畔悄然道:“現在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誰當皇帝呢?再撐一撐吧,瑞兒。”

楊瑞本就艱於呼吸,此刻近乎窒息。

與此同時太醫們也忙趕上前來,麗太妃滿臉驚愕的起身,催促道:“快,快給皇上看看!”

楊瑞卻只顧盯著他,臉頰都在抽搐。

如果他能說話,自然會立刻叫人把麗太妃拉出去,但他偏偏不能。

太醫們還在忙勸:“皇上不可貿然說話,這樣的話會加重頸間的傷勢!”

麗太妃卻道:“皇上你放心,你剛剛說的我已經記住了。”

皇帝直直地看著她:“你、你……”

麗太妃的聲音非常的柔和,裏頭又帶一點點淒然的,道:“皇上你一定沒有事兒的,不必就想身後的事情,至於要傳位這種大事,自然也要皇上好了後再說。”

太醫們在旁聽見此話,一個個色變,卻又不敢多嘴發問。

楊瑞聽到這句,一股氣噎住在喉嚨裏,“噗……”他張口,卻有一股淤血湧了出來,但同時又有大股的血液堵塞在口中,喉嚨裏,讓他更加雪上加霜無法呼吸了!

且說東淑告別了那譚姓侍衛,終於還是先回了翊坤宮。

張夫人被留在這裏,正是沒頭腦的時候,只見外頭的宮女太監忽然跑來跑去,竊竊私語,她知道有大事,只是東淑臨走曾告訴叫她留在這裏不要出殿的。

正等的心焦,東淑總算回來了,相見後道:“太太,咱們出宮吧。”

張夫人忙道:“這宮內到底是怎麽了?剛剛那些人跟熱鍋上的蚰蜒似的亂跑,你再不回來我就要叫人去找了,麗太妃娘娘呢?”

東淑道:“一言難盡,等出去後再跟太太細說。”

兩人出了翊坤宮,往外而行,眼見將到了午門,卻有個太監豕突狼奔地跑了來,遠遠地叫道:“三少奶奶留步!請留步!”

張夫人等忙止住,那小太監跑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太、太後娘娘懿旨,讓、讓三少奶奶在宮內留幾日,陪一陪……太妃娘娘。”

東淑心中一動,張夫人忙問:“太妃怎麽了?”

小太監笑道:“回夫人的話,其實是太妃娘娘舍不得少奶奶,特跟太後求了讓少奶奶在宮內多留幾日的。”

張夫人便看東淑的意思,只見東淑道:“太太,既然是太後的懿旨,那自然不能違抗,就勞太太先回府去,我住上幾日自然回去。”

“嗯,”張夫人見她這般說,就答應了,卻又拉著東淑往旁邊走開一步,握著她的手低聲叮囑道:“雖然你還沒告訴我,但我知道宮內一定有什麽大事發生,你且見機行事,自保要緊。我回去後便跟你憲哥哥說,他自然也會照應你。”

東淑含笑道:“您放心。”

於是張夫人便跟東淑告別,先行出宮。東淑卻跟著那小太監返回,只是並不是往翊坤宮,而是向著永慶宮的。

這也是在東淑意料之中。

往永慶宮去的時候,卻見齋宮之前一隊太監亂跑而過,又有幾個太醫狼狽地往後面的誠肅殿趕了過去。

東淑就問那小太監:“皇上的情形如何?”

小太監道:“太妃娘娘在那裏看顧著,聽說皇上的情形不太妙,太醫們更是離譜,居然……”

“居然怎麽樣?”東淑問道:“你不說我遲早也會知道。”

“奴才不是不告訴您,只是怕說出來嚇到您,”小太監吐吐舌,才小聲道:“太醫們居然想割開皇上的喉嚨,說是什麽喉管腫的無法喘氣才用這法子,少奶奶你看,這不是要害皇上嘛。”

東淑皺眉道:“果然有些駭人的,也沒想到皇上的情形居然這麽嚴重。”

小太監見她傾聽仔細,忍不住又道:“還有一件驚人的稀罕事兒呢。少奶奶你可知道鎮遠……”

才要說,又想起此事不該跟東淑提,便忙低了頭。

“鎮遠侯怎麽了?你倒是快說,總不會是他的情形不好吧?”東淑原本還鎮定自若,問到這句,卻有些恍神。

小太監見她著急,忙道:“不不不,奴婢不是說鎮遠侯的傷病,而是另一件事情。從誠肅殿傳出來的消息,他們說鎮遠侯其實是先帝的血脈,先帝臨終前還留了遺詔……也不知真假,所以奴婢不敢就說的,您也只是聽聽就罷了,千萬別跟人打聽去。”

東淑聽了這話,反而鎮定下來。

“這是當然,”她應了聲,又道:“麗太妃娘娘可一直都在誠肅殿嗎?”

“是啊,娘娘一直守在皇上身旁,寸步不離呢。”

東淑想到先前在誠肅殿跟麗太妃遙遙一望,那會兒她才感覺,以前在她心目中的那個麗妃又回來了。

畢竟是李家的女人,這會兒醒悟雖然有些晚了,但到底還可以亡羊補牢。

也就是在那時候,東淑相信,脫去可厭汙穢的情欲迷障後,麗太妃一定會將楊瑞那邊的事情料理的妥妥當當。

所以她才叫燕語公主不必害怕,也叫譚侍衛不用擔心。

只是東淑這會兒尚且沒想到,太妃所做將超乎她的預計。

到了永慶宮,皇太後坐在正殿內,見東淑去而覆返,行了禮,便命賜座。

太後皺皺眉,忖度著開口道:“本宮知道是為難你了,只是這鎮遠侯有些古怪,別人伺候不了,所以本宮想……”

還未說完,東淑道:“太後不必為難,既然是太後的懿旨,臣妾自然會依旨意而行。絕不敢有違。”

太後聽了便一笑:“很好。那你便暫且留在這宮內,哦,太醫院有幾個太醫在這裏,也有宮女太監,除了一些必要你做的,其他都吩咐他們,或者跟太醫商議行事,總之,要讓鎮遠侯快些好起來。”

東淑恭順答應:“是,臣妾知道了。”

太後深看她一眼,起身親自領著她到了裏間兒。

東淑來到內殿,見鎮遠侯赤著上身,雖然已經敷藥,可那深深的鞭痕依舊清晰可見,他身上因為原先在外頭或者打架,或者征戰,本就有些傷的,再加上上回內侍司受刑,又多了一層,如今新傷舊恨,看的人簡直發瘋。

東淑本就見不得這些,此刻幾乎伸手捂住雙眼。

皇太後看她一眼,自己轉頭凝視鎮遠侯,目光低垂,看到他腰間傷痕之中那一點殘破龍痕,意義莫名地輕笑道:“本宮曾經很覺遺憾,所生的太子並沒有繼承皇族的龍痕紋,幸而底下的幾位皇子也一應如此,本以為大家都一樣的,沒想到,偏偏是他……”

嘆息般說了這句,太後回身出去了。

太醫們見太後離開,彼此商量了幾句,走到東淑跟前道:“少奶奶,據我們剛才細看,侯爺似乎還服用了什麽藥,故而弄的氣虛體弱,恐怕還會神智不清……實在難辦的很。”

另一人道:“我們剛剛給侯爺用藥,他還抵觸的很,所以才請了少奶奶來,雖是為難了,但是……”

東淑斂神:“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橫豎大家齊心協力,我相信侯爺定會好起來的。”

眾人見她如此鎮定篤然,便都點頭:“是!”

從下午到了晚間,東淑服侍李持酒吃了幾次的藥,鎮遠侯居然照單全收,讓太醫們很覺欣慰。

只是鎮遠侯一直都不曾真正醒來,這讓東淑心頭沈重。

入夜後,譚侍衛來了一趟,手中提了個包袱。

他道:“少奶奶,我在誠肅殿找到這幾樣東西,都是侯爺的。就給他留在這裏吧。”

東淑此刻正有些疲倦,又不肯歇息,便振作精神打開了那包袱。

無非是李持酒的衣裳,而除了外裳等東西,其中有一件卻極其眼熟。

東淑拿起來瞧了眼,確信是她曾經給李衾所做的那件緙絲貂鼠皮的夾襖:果然那天晚上他去了,果然這失蹤的襖子是給他“偷”走了的。

東淑想笑,但是那笑才盈盈一現又猛然僵住,因為她看到這夾襖的後背心上儼然不知給什麽戳破了個口子,邊沿上的血漬早已經幹透了,仔細再看,還有好幾處劃傷。

東淑立刻想起彩勝的話,不由閉了閉雙眼,心頭驚痛非常。

觸目驚心的,她不想再看下去,便把衣裳等都堆疊起來,準備重新系好包袱,誰知動作間,有一物從衣裳裏跌落下來,落在她的腳邊。

東淑微怔,以為自己錯看了,俯身撿起來在手中仔細打量,頓時頭暈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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