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隱於層層烏雲之後，收攏了光束，大地頓時陷入一片漆黑。象牙色的穆安醫院此時沒有大樓反射陽光，顯得陰暗不祥。

駱宇整了整衣袖，白袍黑褲的襯得他身子更加修長。深吸一口氣後再次開口，語氣仍是一貫的從容不迫。

「從剛去世不久的大體老師中找到和病患的相似體型，再準確無誤的執行所有手術。」

現場一片驚呼，瞪大的雙眼寫滿疑惑，幾乎是一口同聲的發問。

「為什麽要這樣做？」

「這是我私人的事，希望大家不要過問，只要聽從我的指示就好。」

「可是這、這違反董事長的命令……」

「該給你們的錢一分也不會少，那同樣也是高額封口費，畢竟事情若是曝光對你我都沒好處。」

「也不是這樣說，以我們之間的交情，就算沒有錢我們也會幫你的，但是為什麽…」

駱宇有些想笑，自從因著淩子凡而認清過老爺夫人的殘忍後，他深知有錢能使鬼推磨的道理。這個社會，不就是用錢說話嗎？哪需那麽多虛情假意來掩蓋貪婪的人性？

對外人他非真心相待，只是為了能早點爬到那個位置而做到客套的有求必應罷了。

駱宇轉移視線不再看納在他眼中虛偽的關心，不想做過多無謂的解釋，只需說服達成目的就好。

「不用承擔手術失敗的風險，只需要騙過穆之陽的眼睛，這麽大一樁好事，何樂而不為？」

處在震驚中的眾人又難以置信的楞住，在他們的認知裏還沒有人敢在職場上直呼董事長全名。

天知道那人手上掌握著多少財產，就連官員也要敬他三分。

「不管哪個器官，移植手術的成功率一直以來都不高，若是哪個環節還出錯，董事長肯定不會放過你們的。」

這句話直戳眾人心窩，現實就是：病患可是董事長的繼承人，所有錯誤肯定會被放大來看。萬一沒弄好不是傾家蕩產就是臭名遠播，在醫界也別想混下去了。

「退一千萬步來說，身為一個醫生，你忍心看著一個好端端的人在你手中失去性命嗎？而你也將成為殺人兇手！」

駱宇失了平時穩重的聲音在偌大的會議室裏回響，鮮紅的血絲爬上他的雙眸，自責、愧疚、怨恨在他腦裏橫沖直撞著。

他闔上雙眸，強迫自己恢覆理智。良久，一句清冷而帶著極大威脅性的嗓音洩出。

「有人反對嗎？」

眾人的表情各異，相同的卻是沒有任何人說話。

「不說話代表你們同意了，等下我再擬合約，現在重要的是如何執行。」

駱宇攤開手術室內的位置圖，指出從觀摩室和攝影機的視線死角。

「執行手術時，穆之陽可能會在現場監視，就算他不來，他的妻子一定也會到。」

「那…該怎麽辦？」

「正好兩個病患的臉部都有大面積擦傷，手術中也包括面部皮膚移植，只要在傷口以外的地方用綠布蓋住即可。」

張醫師因被賦予重要任務而自信的點了點頭，身為仰慕者的他自然是無條件支持駱宇的作法。

「各位都是科內的菁英，相信這場假手術肯定難不倒你們。至於穆之陽，大家不用太過擔心，他十分信任我，醫院的事向來不多問。」做完詳細的解釋後，駱宇起身做了結語，眼神同樣鋒利而嚴肅。

「…手術時你會在場嗎？」

「我要在心臟科執行另場手術，病患正是穆子辰和淩子凡二人。」

最近一直見不到駱宇的淩子凡有些懊惱的躺在床上，心想自己幾乎是每天都去探望弟弟，不僅未等到穆子辰醒來，也未見駱宇的一點蹤跡。

「肯定是穆董事長沒有跟他說吧…也好，我好像也沒有力氣再去說服他了。」

緩緩坐起身打開一旁的木色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個因為多次打開而顯得有些舊的信封。

不管讀過多少次，他還是會想哭。

指尖撫摸上卡片裏的點字版，一點一滴感受那人要傳達的，內心的溫度。

給 我最親愛的小凡

今天是我們的33歲生日，去買了你最愛的幹酪蛋糕，看到蠟燭的時候覺得後面那個三應該倒著放，然後我們再接吻，你說是不是很浪漫？（笑臉）

上個星期我們去蘆葦田時，你問我人的一生有多長？想告訴你，我並不在乎多長，只要能用一輩子的時間來守護你，便已知足。

和你一起老了一歲（驚嘆號）的子辰上

PS 信裏有一節蘆葦花，是我上次偷摘回來的（吐舌），你一定會喜歡。

信沒有很長，卻足夠讓他淚流滿面。他摸向床頭旁花瓶中蘆葦花的細桿，那股熟悉的花香無情地在早已遍體鱗傷的心又刮上一痕。

像是自虐般，淩子凡一遍再一遍讀著那封信，只是想在最後能夠帶走屬於他的所有回憶。

不知過了多久，整個城市已陷入沈睡，而他仍握在信紙，在深夜中喃喃自語：

「我對你的愛一如蘆葦花…韌性、自尊又自卑。」

穆子辰自上次醒來過便一直昏睡，駱宇為了錯開淩子凡，常常在半夜來到他床邊。他實在不敢見他，怕容易對那人心軟的自己會因為他的一句話又改變心意。

手術前的最後一個晚上，他一如往常地支開護士在床邊守著，突如其來的開門聲使他一個機靈躲入轉角處。

開門的人毫無意外的是淩子凡，他踏著緩慢的步伐來到床前，在那個他的專屬椅子上坐下。

「子辰，明天就要手術了。我…想來想去，還是守在你旁邊好了，萬一你中途醒了我卻沒見到，那不是很可惜嗎？」

看著男人努力提起的嘴角，駱宇滿是心疼和不忍。

「告訴你喔，我一點也不怕，因為有你陪在我身邊阿！」

「等我…變成天使後，一定會隨時在你旁邊看著你的…就算你看不到我也沒關系，我能看到你就夠了。」

「這樣很公平吧，彌補我這些年來都沒見到你的痛苦......放心，不論你變成什麽樣我都還是會喜歡你的。」男人笑開了，笑聲卻比哭聲還難聽。

接下來男人又講了許久，大部分都是毫不厭煩對健康的叮嚀，最後他終於握著床上那人的手，靠在他身旁沈沈睡去。

確定男人已熟睡後，駱宇自墻腳走出，張開的薄唇有些發顫。

「我這麽做…是對的嗎？」他垂著眼望向那依然蒼白的臉龐，而對方理所當然的沒有回話，只有機器發出的聲響。但他仿佛露出了微笑，像是夢到了個美好的夢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