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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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的血一股股溢在米黃色的地磚上。

冬深看著那灘不斷變大的血跡,想到潤島的靶場,那個誰替他打中靶子,又質疑他怎麽學成這樣。

他說一擊斃命的要點是選擇最佳武器,並且等待時機。但冬深大概是最壞的學生,拿著最好的槍,在近在咫尺的距離,子彈都偏移得令人詫異。

那也沒關系。冬深想,勤能補拙。

他低著頭,一步步向前走去。冬漸鴻躺在地板上掙紮,儒雅的臉孔猙獰起來,喉嚨裏冒出咕嚕咕嚕的血泡聲。

冬深在冬漸鴻身邊站定,表情木然地再次舉起手槍——

“冬深——”

門被打開,有人在身後用熟悉的聲音叫他,“冬深——!”

冬深的木然變得格外困難,他咬著牙齒,強迫自己不去回頭,舉槍的手微微顫抖。

但是那個格外討厭的人竟然走上來,一下子把他抱在懷裏。冬深赤裸的脊背貼著對方的精美的西裝,急速的心跳在冬深敏感的皮膚上一下下鼓動。

“聽我說,乖,別動,別緊張,沒事的,放松……”

那個人從背後環著他裸露的腰腹,大手攥住他的手腕,一根根掰開冬深鎖緊的五指,槍啪嗒掉到地上,被一腳踢得很遠。

Nina帶著幾個人進來把躺在地上的冬漸鴻弄走了。

冬深的身體極度僵硬,一動不動地被人抱在懷裏急促喘息,直到對方強硬地抓住他的肩膀,轉過來與他面對面。

冬深看到他的臉,用盡全身的力氣掙紮起來。

“你為什麽來。”冬深赤紅著眼睛,後退一步,赤腳踩進冬漸鴻流的血窪裏,“你為什麽要來,誰讓你來的!”

他的上身赤裸,脖頸和胸膛有密集的緋紅色吻痕,但簡從津一眼也沒有看,只是盯著冬深的眼睛,一步步上前,也踩進那攤血紅又腥氣的汙穢,將他重新抱緊,然後用了些力氣將他向上提。

“踩著我。”簡從津輕聲說,語氣前所未有的溫柔,“地上臟。”

冬深赤裸的,染紅的腳踩到簡從津的鞋面上,然後吻輕柔地印下來,印到額頭和唇角,將他的耳側臉頰,以及一切可以承接吻的皮膚吻過,好像要將冬深過往的一切統統撫平,然後刻下新的烙印,告訴他吻並不可怕。

一切都不可怕。

“你為什麽來。”冬深呆呆地睜著眼,止不住地重覆這句話,“你為什麽來,你不要來……”

簡從津捧起他的臉,要他的視線和自己一錯不錯地相對。

“為什麽不要我來?”他平靜又柔和地問,“告訴我,好不好?”

冬深想要別過頭去,但簡從津偏偏不許,他的手強硬地控著冬深的臉頰,語氣更加柔和了一些。

他問:“為什麽不要我來?”

冬深的眼球和下眼瞼指尖慢慢匯集了一些晶瑩的液體,他猛地閉上眼睛,淚沒有流下來。

簡從津耐心地撫摸他的臉。

“因為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這樣,很惡心。”冬深睫毛顫抖,閉著眼睛輕聲說,“因為我太惡心了……”

“沒事了。”簡從津再次把他抱在懷裏,打斷他,手一下下拍著冬深的脊背,“沒事,沒事的,你不惡心,是別人惡心。知道嗎,你沒有惡心,你是最幹凈的。”

冬深緊緊咬著嘴唇,抑制不住發出一聲動物般的嗚咽。

“現在我要帶你出去了。”簡從津輕聲說。

“不……”冬深動了動,帶著鼻音,混亂不堪地說話,“我沒有衣服,沒有幹凈的,衣服,不要出去,不要看——”

“你就藏在我衣服裏面。”簡從津安撫他,把西裝外套敞開,牽強地裹住冬深的兩側的肋骨,“我抱著你,沒人敢看你,也沒人能看到你,我把你藏起來,誰也不給看。”

冬深一米八零的身高,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被簡從津藏在懷裏。冬深上半身披著他的西裝外套,其餘部位均裸露著,蒼白的腳還染著冬漸鴻的血。但簡從津抱他抱得很自然,一手環著腿彎,一手穿過腋下將他固定在自己身上,絲毫沒有勉強。

白舟趕到,在外替他清場,Nina在車裏等。簡從津面無表情地抱著冬深從龍曼麗的房間出來,然後抱著他坐進車裏,一路上沒人擡頭,生怕看到一眼不該看的。

冬深只是在路過一樓客廳的時候擡頭看了眼不遠處掉落在地上的電話聽筒和旁邊沾染的紅色血跡,其餘時刻一直把頭埋在簡從津的頸窩。

他很安靜,從始至終一句話沒有問。

冬深被簡從津放進浴缸,他坐下,任由簡從津一點點幫他清洗指縫裏殘留的凝固的血液。

快結束時,冬深忽然開口道:“他死了嗎。”

簡從津打開浴頭,替他最後一遍沖洗身體。

“沒有。”簡從津語氣平靜,“你想讓他死嗎。”

冬深很久才說:“我想。”

簡從津拿過寬大的浴巾,將冬深仔細擦幹,又換了一條幹的,裹在他的腰間,然後道:“他不會死的——好了,出去吧。”

冬深就不再說話了,簡從津也沒再開口,抱著他到床上,關了燈,也躺了上去。

第二日一早,簡從津到冬深趕到醫院,卻不是去看冬漸鴻。

龍曼麗躺在病床上,額頭包紮著一塊顯眼的紗布。

簡從津在外面等,冬深坐在龍曼麗的床邊,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額頭。

“你流了好多血。”冬深看著她,道,“我看到了。”

龍曼麗唇色蒼白,勉強對他笑了一下:“你之前給我看你的通訊錄,不小心點開他的號碼,我就記住了。我想——”

她的頭被冬漸鴻摔破了,對方指著門讓她滾,龍曼麗就忽然想起冬深聊起那個“通訊錄第一”時臉上的信任。她知道報警沒有用,於是用一樓的座機打給那個冬深不小心點開的號碼,希望有人來救救她的兒子。

冬深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背,打斷她:“我都知道,媽媽,我都知道……”

他低下頭去,聲音漸弱:“謝謝你,媽媽。”

又說了一些無關痛癢的話,冬深恍恍惚惚地為她削蘋果,總也弄不好,索性不削了,把蘋果放在桌子上。

“冬深。”龍曼麗叫他,“病房裏人太多了,你讓他把人叫走,我跟你單獨說幾句話,好不好?”

冬深站起身從病房裏出去,過了一會兒再回來,病房裏站著的黑衣男便離開了。

龍曼麗看著他笑,冬深坐得離她遠了一些,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別哭啊,冬深。”龍曼麗抖著手夠著去給他擦,“你是乖小孩,但是太乖了,媽媽擔心。”

冬深沈默地流著眼淚,並不說話。

“那個人很厲害,我打的電話有效果。”龍曼麗擦得滿手是淚,自己的眼睛卻也紅了,“你以後也有人照顧,媽媽放心一些了。”

冬深仍然沈默,龍曼麗猶豫了一下,才道:“你,要到了嗎,他會照顧你嗎?”

冬深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但他揉了下眼睛,哽咽著開口:“會的。”

龍曼麗好像變得很放心了。她的微笑弧度變大了一些,好像心情很好似的,溫柔地對冬深說,冬深,媽媽困了,讓媽媽睡一覺吧。

冬深點點頭,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了。

走廊上,簡從津在等,看到冬深從病房裏出來,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冬深流著眼淚,一瞬不瞬地仰頭註視著簡從津。

他說:“我媽媽問,你以後會照顧我嗎。”

簡從津說,我會。

冬深看著他,片刻後,用盡全力撲進簡從津懷裏。

他嚎啕大哭,就像剛出生的嬰兒那樣撕心裂肺,仿佛要將天地間所有的痛苦都哭出來,哭他從未哭過的害怕,哭他從未叫過的委屈,哭得從今往後所有的苦難都不再近他的身,從此只有好和更好,連普通的好都沒有資格叫他彎腰去撿。

簡從津抱住他,吻了他一遍又一遍,在哭聲漸熄時被冬深輕輕推開,五官都哭腫了,卻不合時宜地過河拆橋。

“普通朋友,不要亂親亂抱。”

簡從津頓了頓,原本沒打算在這樣的時間點聊“朋友”,但冬深主動提起,他也不算客氣。

“朋友。”簡從津點點頭,“還是普通朋友。”

冬深沒說話。

“你跟朋友親起來就沒完,又要一起睡又要替他口/交,是嗎。”簡從津看著他,說,“冬深,我教教你。這不叫朋友,這叫偷情。”

冬深拽著他的袖子給自己擦眼淚,聞言擡起頭,說:“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有道理?是誰偷情,你自己知道。”

“不傷心了是嗎。”簡從津面無表情,“我偷情,我回新市找我的未婚妻結婚,要不要邀請你去參加我的婚禮。”

冬深其實還是傷心的,但他不再打算想那些了。他大概真的是一個心臟空間很小的人,真正想要的就只有一個,其他的哭過就全都丟在身後,不想也不看了。

“不要。”他說,“你不要邀請我,更不要去新市結婚。”

簡從津看著他沒說話。

“我喜歡你好多。”冬深抓住簡從津的手,垂著視線看他的掌紋,“你能喜歡我到不結婚嗎。”

簡從津深吸了一口氣。

冬深又擡頭看他,眼睛腫得可憐。

“冬深,話我只說一次,你聽好。”簡從津與他對視,表情不耐煩中又帶著一絲嚴肅,“我喜歡你,連帶著曼市都能喜歡。你認為我不認真,是我做得還不夠好。如果我結婚,那人選也只有一個。”

“一個”是誰不言而喻,冬深動了動嘴唇,眼圈又紅了。

“但是。”他勉強地說,“喜歡曼市這句你都說了三次了,怎麽能說‘話只說一次’呢。”

簡從津轉頭就走。

冬深跟上去,纏著他,又拉住他的手臂:“再說一次嘛,你跟誰結婚啊?”

簡從津忍住不笑,冬深追著他說個不停。

“婚禮請柬怎麽印,印周律和冬深要結婚了,請大家來參加婚禮,好不好?”

“你回去把那個法典碎片還給我,我要捐給博物館。”

“但是我就是感覺你喜歡得很一般,周律是很好的,你很一般。如果我不發現你就要在外面跟別的人結婚了。我不傷心嗎,還讓我跟許洛分手,氣死我了。”

“冬深。”簡從津終於忍不住打斷他,“我沒有喜歡得很一般。”

“我的喜歡能競選世界喜歡錦標賽五年連冠,你不要看不上。”

冬深覺得他太過於不要臉,沒吱聲,最後勉勉強強地開口:“那你最好多蟬聯幾屆,不然我又要哭了。”

簡從津笑了一下,說:“你不要哭,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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