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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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王若寅隨便聊了一些近況,王若寅負責對話裏百分之八十的輸出,冬深嗯嗯啊啊地接,偶爾做些評價,自己的事說了沒幾句。

通話結束後有些無所事事,冬深給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才把電話打回老宅。是保姆接的,冬深問家裏都有誰在,保姆答:太太在,先生一早就出門了。

冬深舒了口氣,說我等下回去一趟。保姆隔著電話吩咐派車,冬深說不用,掛了電話自己驅車回去。

冬漸鴻不在每個人都輕松一些,龍曼麗情緒也不錯,在花園裏關照植物。冬深站在她身後的長廊裏看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踱到她斜後方站定,叫了聲媽媽。

龍曼麗很高興的樣子,虛虛抱了他一下,又說自己身上有泥土,要去收拾幹凈。

冬深就在門廊下的長椅上坐下等,有保姆給他端了牛奶過來,冬深一怔,還未說什麽,龍曼麗就從長廊另一頭款款而來,穿青色白雲紋中袖旗袍,修麗的頸子上戴了串珍珠項鏈。

她在家裏待久了,總是穿寬松柔軟的衣服更多,雖然也驕矜漂亮,但冬深很少見她做什麽特別像樣的打扮。

“好看嗎?”她到冬深旁邊坐下,笑得帶點羞赧,“為什麽這麽看我?”

“好看。”冬深覺得眼眶幹澀,眨了眨眼,“很漂亮,怎麽想起這麽穿?”

“想起你小時候喜歡我穿這一件。”龍曼麗用手托著下巴,神態輕松又天真,“我一穿這件衣服,你就看呆了,要來抱住我的腿,怎麽也不撒手。有這件事嗎?”

是有這麽一件衣服,小時候的冬深喜歡看她穿,但不是這一件,她記錯了。

但冬深也不辯駁,順著她道:“是,有的。”

龍曼麗笑瞇瞇的,把牛奶杯向他的方向推了推:“冬深最喜歡喝牛奶了,對不對?我特意讓廚房熱了送來,你快喝。”

她總是忘記一些事情,冬深習慣了,只是忘記他不再喝牛奶倒是第一次。

冬深不知道要不要提醒。杯體被龍曼麗推得貼著他的手背,有些熱意散發出來。冬深最終只說:“我等等喝。”

龍曼麗也沒放在心上,談起自己最近在讀的詩。冬深對詩沒有興趣,但他知道這是她的全部生活,所以聽得很認真。

她講完,也許知道自己太過於乏味,又略帶遲疑地說:“冬深,你不喜歡聽要告訴我。”

“沒有不喜歡聽。”冬深說,“我覺得很好,你這樣很好。”

龍曼麗像個小女孩一樣笑起來,高興得很單純。

讀的詩講完了,她沒有別的事情能夠再和冬深分享,又皺起眉,略有些神經質的樣子。冬深握住她的手,說:“媽媽,告訴你一個秘密。”

龍曼麗好像很感興趣,冬深拍拍她的手背,用很繾綣的音色小聲說:“媽媽,我昨天去打槍了。人形靶。”他松開龍曼麗的手,在面前的空氣裏比劃了一個圈,“頭就在這,圓的。”

“我拿著槍一直打,靶子慢慢變得不像靶子了,像一個人。我以為他站在那,我擡擡手就能把他殺了。”冬深好像很神秘似的,“你猜猜是誰?”

龍曼麗直楞楞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不會用槍,技術很爛,怎麽也打不中。有人幫我在他眉心胸口各開了一槍,靶子倒了,我才意識到倒下的是靶子,他還沒死。”冬深遺憾地說,“我太失望了。”

龍曼麗眼睛裏蓄起了眼淚,背過身去快速地用手背抹掉了。

冬深還在說:“我問那個幫我的人,怎麽才能一擊斃命?他告訴我,要選好武器,等待時機。媽媽,什麽是好時機?我本來不想等了,他給了我一把槍,我就這樣——”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槍,對準太陽打了一下,又放下了,頭也垂了下來。

“你和我,就都解脫了。”

龍曼麗猛地抓住他的手,眼淚來不及擦掉,幾秒鐘就流了滿臉,不發一言,只是很用力地搖頭。

“你別哭,媽媽。”冬深用手指給她擦眼淚,但擦不掉,就幹脆用衣袖去擦,力道輕柔,話卻很尖刻,“昨天晚上之前我還是這麽想的,本來我的人生也沒什麽價值。”

“不……”龍曼麗含含混混地發出音節,顯然被他最後一句話刺傷了,“不,別這麽說,冬深……”

“是這樣的。”冬深卻堅持,“尤其是對你來說。”

他顯然在陳述事實,龍曼麗無法反駁,只能傷心地哭。

沒什麽好反駁的。冬深剛出生的時候龍曼麗恨過他,冬深與龍曼姿越長越像的那幾年,龍曼麗虐打過他。也許龍曼麗也愛冬深,但冬深對她的人生來說,確實承擔不起“價值”二字。

“我害你過了不好的人生,你不喜歡我,我也不恨你。”冬深擦不幹她的眼淚,索性不擦了,只是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地說,“更何況,你那麽討厭我,還努力愛我。媽媽,我做不了別的,也只能愛你。”

冬深的存在永遠地毀滅了龍曼麗的人生,她不需要他。冬漸鴻禁錮他,限制他去工作,讓他失去社會價值。他追求實現價值,但一直求而不得,後來他遇到許洛,許洛說,畫他是一件有價值的事。這句話比什麽都能打動冬深,他渴求自己被需要,渴求能夠做有價值的事,因為就連冬漸鴻對冬深興起的骯臟性/欲,需求的也只是他長相後面的另一個人。

但冬深發現這也是謊言,許洛需求的是體面,浪漫,性/欲。他的需求與冬深毫無關聯。

真相是冬深從未被需要,冬深是漂浮的藍色星球上一件可有可無的垃圾。

周律給他一把槍,他想,這真是雪中送炭。他變得快樂,因為他可以學習周律的演示,尋找合適的時機,或者在忍無可忍的時刻連開兩槍,一槍打在那個人的眉心,一槍擊穿他的心臟。罪人像被周律打倒的靶子那樣倒下去。

他的人生也許就此終結。冬深拿到周律的槍時幻想了監獄高聳的鐵網,也許會在那裏勞作,做手工,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視為得到了一份工作。馬克思把價值歸結於勞動,他想,也許會在自由略微缺失的狀態下實現價值,那也還不錯。

他用他缺乏意義的人生換取解脫,龍曼麗也會因此得救。

他是真的有這麽愛龍曼麗的,他原本是這樣打算的。

“媽媽,聽我說完,好不好,不要哭。”冬深說。

“我忽然發現,以前我只想讓別人需要我,卻從來沒有自發想要過什麽。”冬深說,“現在有了。他暗示要幫我,我不想那樣。”

龍曼麗果然不再流淚,只是眼睛仍然很紅,定定地註視著他。

冬深變得有些羞澀:“我覺得不好,我一點也不想讓他幫我做什麽事。要是有一天我會殺掉冬漸鴻,我希望在那之前能活得高興一點。”

他明明白白說出“殺掉冬濺鴻”這五個字,龍曼麗全身一顫,但她控制住自己的眼淚,用盡全身力氣地輕聲詢問自己的兒子,你要怎麽樣才高興。

冬深卻不說了,只是拿出手機,給母親從下往上地翻看長度大概只有兩頁半的通訊錄,介紹每一個龍曼麗陌生或熟悉的名字:“許洛,前男友”,“王若寅,朋友”,“微拉,花匠”,“JU230029512,外賣機器人生產編碼”……

Title大多簡略,冬深也確實沒有什麽覆雜的人際關系,不然也不至於把外賣機器人的生產編碼存在通訊錄裏。

龍曼麗好像明白了他在做什麽,沈默地等待一個名字的出現。

通訊錄很快翻到了最前面。冬深拇指在名字上停頓,甚至不小心點開聯系人名片,又手忙腳亂地退出,緩了緩才介紹道:“周律,我……想要的人。”

龍曼麗沈默了好久才問:“為什麽名字前有三個大寫的A?”

“我在幫他。”

龍曼麗不知道他幫什麽。

冬深笑了一下:“幫他變成第一名。”

通訊錄第一名有什麽好當的。龍曼麗再次沈默了一下,也笑了。

“冬深真聰明。”

“是吧。”冬深點點頭,“我也覺得。”

在老宅待到晚飯前,冬深不想碰見冬漸鴻,親了親龍曼麗的手背,叮囑她好好吃藥,然後驅車離開了。

藍色的保時捷拋過一次錨,冬深每次再開心裏總有些不安穩,好容易開回城南,路過洛意的時候他停車進去,再出來時手裏拎了一個很誇張的箱子。

簡從津遠遠看到冬深又在他的門前等,只不過這次手裏沒有牽狗。

他們好像不約而同忘了昨晚響亮的心跳,簡從津自然地開門,放冬深進來。

“怎麽這麽喜歡給人看門?”簡從津脫掉外套,嘴巴仍然壞得冬深受不了,“冬天怪冷的,我讓Nina給你在門口弄個窩,你看怎麽樣。”

冬深憋了半天:“還沒到冬天,先不用了。”

簡從津開始解領帶:“還是要的,刮風下雨——”

“能不能別瞎說了。”冬深推了他一下,“而且冬天那麽冷,你以為一個窩就夠了嗎?”

簡從津從喉嚨裏滾了兩聲低笑。

冬深又開始心律不齊,緩了兩口氣才充滿暗示地說:“曼市總是天氣壞,你要是有心就想個不那麽偷懶的辦法。”

給他造窩還算偷懶。簡從津也不反駁,順著說:“給你一把鑰匙,還算不算偷懶。”

冬深雙頰飛上不太顯眼的紅,又很快消退了。

“行,行啊。”話也說得結結巴巴,“隨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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