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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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蘇棠很安靜，一直在認真的寫筆記，但是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個動作，都像一顆炸彈，不偏不倚的炸在沈熠心上。
他剛剛停頓了一下，是沒聽清嗎？
他剛剛看了一眼手機，是在看時間嗎？
還是在等誰給他發消息？
他剛剛……
沈熠思緒翻飛，一點動靜就能讓他聯想出五裏地外。
偏生他還不敢看他，怕自己多看兩眼又淪陷了。
這樣熬到下課，蘇棠離開座位出了教室，沈熠才松了口氣。
這樣待下去簡直是酷刑，他尋思著要不趁著下課時間翻墻逃課吧。
沒等他鬥爭出個結果，蘇棠又回來了。
手裏拿著一盒牛奶。
看樣子剛才是去學校的小賣部了。
沈熠趕緊收回視線，假裝自己在看書。
沈熠沒料到，那盒牛奶被蘇棠放到了自己面前。
這個情景上輩子並沒有出現。
上輩子，他和蘇棠認識第二天，發生了什麽？
上課的時候他借著撿東西蹲下身，偷偷抓住了蘇棠的左手，還好死不死的舔了一下。
結果蘇棠生氣了。
放到現在他也沒想明白，自己當初怎麽就那麽操蛋的。
想起往事，沈熠的視線不由得停留在放下牛奶的那只手上，好半天沒想起來要道謝。
幹凈修長，骨節分明，頂好看的一只手，跳躍在琴鍵上的時候像一只翩飛的蝴蝶。
可是後來被他害得再也彈不了琴了。
“你沒吃早飯吧？”蘇棠語氣帶笑，“看你第一節課坐立不安的。”
沈熠的喉嚨像被哽住了，他深吸一口氣，輕聲說:“謝謝。”
5.
蘇棠是個非常溫柔的人。
沈熠想不通他們怎麽會走到最後形同陌路。
他會帶著笑給沈熠遞一杯牛奶，也會充滿耐心的給同學講解習題。
“謝謝，謝謝你。”齊劉海的女孩子臉頰微紅的向蘇棠道謝，“這道題我明白了。”
蘇棠笑著說:“不用客氣。”
他一笑唇邊就漾起一個小小的梨渦。
很甜。
沈熠上輩子是個不學無術的壞學生，打架逃課抽煙頂撞老師無所不為，但是沒關系，他家足夠有錢。
沒有什麽是錢搞不定的，如果10萬搞不定，那就20萬，30萬，100萬，總有一個價格能讓對方滿意。
他以前這樣想。
遇到蘇棠之後，他才發現真的有錢買不到的東西。
他喜歡蘇棠，蘇棠不喜歡他。
即使後來勉強和他在一起，那也是為了給妹妹治病。
蘇棠有個妹妹，叫蘇甜，初三的時候查出來白血病。
他見過蘇甜，被病痛折磨得形銷骨立，仍然會對他們甜美的微笑。
和蘇棠一樣，看起來就是個天使。
但他利用了天使。
蘇棠家庭情況不差，但也只是小康，很快被昂貴的醫療費用拖垮。
沈熠找了蘇棠，願意承擔蘇甜的全部醫療費用，條件是蘇棠和他在一起。
蘇棠同意了。
只是沈熠得到了蘇棠的人，卻始終沒能得到他的心。
沈熠總算承認，這世上真的有錢也買不到的東西。
6.
“那你聽明白了嗎？”蘇棠轉過頭來。
“……啊？”
“你剛剛一直在看我給她講題。”蘇棠抿嘴，“看明白了嗎？”
沈熠呆了片刻:“……沒。”
他光顧著偷看蘇棠，哪裏知道他們說了什麽。
“那我再給你講一遍。”蘇棠把本子往中間推過來一點，認真的開始給他講題。
講完之後蘇棠又問:“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沈熠說。
蘇棠一笑:“其實你很聰明的，稍微用心一點，上個二本肯定沒問題。”
沈熠不知道怎麽回答，最後只好“嗯”了一聲。
“以後有不會的問題都可以問我。”蘇棠笑著說，像個快樂的小太陽。
灼得他眼睛發疼。
在向蘇棠表白後，沈熠就很少看到蘇棠的笑容了。
“你說什麽？”當時的蘇棠表情錯愕、震驚、不可置信，唯獨沒有欣喜。
“我說我喜歡你，蘇棠。”沈熠固執的看著他。
那個人最後垂下眼睫，低聲說了句抱歉。
沈熠強吻了他。
蘇棠甩了他一巴掌，然後向老師提出了調換座位。
他的小太陽要離開他了。
沈熠像個被搶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刻意找蘇棠新同桌的麻煩，威脅，挑釁，打架。
對方很快不堪其擾，和蘇棠說了抱歉，然後換了座位。
每個蘇棠身邊的人都呆不過一個星期，沈熠總會想盡各種辦法趕走他們。
最後蘇棠被孤立了。
一開始是沒人敢和蘇棠同桌，最後發展到沒人敢和蘇棠說話。
蘇棠變得形單影只。
沈熠一開始很高興，覺得他的小太陽終於只屬於他了。
可是啊，孤獨的小太陽已經不會發光了。
他不再是小太陽。
他變成了一塊冷冰冰的石頭，怎麽捂都捂不熱，怎麽捂都捂不暖。
都怪他，是他毀掉了他的小太陽。
沈熠後悔了，可是沒有用。
7.
沈熠也說不清自己怎麽就……聽了蘇棠的話。
做不成戀人，也能做朋友。
他自欺欺人的想。
至少這輩子的蘇棠，沒了他的影響，還是一個暖乎乎的小太陽。
他不想承認自己就是舍不得挪眼。
立下的flag狠狠拍在他臉上，沈熠自暴自棄的買了六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沈熠是個藝術生，蘇棠也是。
不同的是蘇棠的文化課成績也好的驚人，拿到文化生那邊也能排的上年級前二十。
不像沈熠，六科能掛五科，還有一科是走了狗屎運。
沈熠會彈鋼琴，彈了十二年。
他小時候，爸媽還住在一起的時候，媽媽有時候會帶他去參加宴會。
有一回的宴會上，有個小孩子在宴會大廳裏彈鋼琴，一曲終了大人們紛紛鼓掌，誇他是個天才。
穿著黑色演奏服的男孩在燈光璀璨下向眾人彎腰致敬，沈熠情不自禁的閉了閉眼。
太耀眼了。
回去之後，沈熠和媽媽說他也要學鋼琴。
十歲那年他的鋼琴過了十級，父母的婚姻也走到了盡頭。
無心維系的關系就像泡沫一樣易碎。
父母都不想要他，他就像個包袱，被扔在地上，沒有人撿。
最後他被送到奶奶那兒，每個月都能從銀行卡上拿到一筆不菲的撫養費。
奶奶對他很好，但是老了。
十四歲的時候奶奶去世，沈熠開始了一個人的生活。
他很少再碰鋼琴。
因為他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麽那個彈鋼琴的男孩子有那麽愛他的父母，而他比他彈得更好，卻沒有人願意要他。
十六歲考高中的時候，他重新撿起了鋼琴。
因為從前奶奶想讓他上的高中，光靠他荒廢了三年的文化課是絕對沒有希望的。
他彈了貝多芬的《月光鳴奏曲》。
這是他十歲的時候考級的曲目。
然後被錄取了。
8.
沈熠其實人很聰明，就是以前對學習不上心。
高中落了一年的功課，現在認真起來也不算太晚。
不過上課吃力是肯定的。
那些完全沒有任何印象的知識點扭曲成一個個光怪陸離的文字，每一個字他都認識，可是組合在一起，就變成了完全陌生的信息。
太奇怪了。
聽不懂課的時候沈熠就想發呆，對，只是想而已。
因為蘇棠會拿筆敲他的腦袋，提醒他好好上課。
然後沈熠不得不強迫自己痛苦的聽完一整節也許根本沒聽懂幾句的課。
沈熠覺得他這輩子的脾氣好得都不像自己了。
可能人就是這樣，經歷過無論怎麽努力都無能為力之後，從前那些看起來很討厭很困難很不想做的事情，都變得容易接受了。
“別發呆。”一支筆敲在沈熠腦門上，偏頭就能看到蘇棠的梨渦。
“這道題……”蘇棠繼續往下講，非常耐心的一個一個知識點的解釋，最末問:“明白了嗎？”
沈熠點頭。
然後蘇棠笑起來，說:“其實也不是那麽難的，對吧？”
沈熠被他的笑容晃花了眼，只會傻傻的點頭。
蘇棠真的太好了，好到讓他經歷過七年的無能為力之後，還會因為他的一個笑容心如擂鼓。
“好了，今天就到這兒。”蘇棠把課本合起來，笑著說:“我去接我妹妹放學，和你同路，要一起嗎？”
蘇棠妹妹今年初二，學校和沈熠家在一個方向，蘇棠每天都能和他同路一小段。
所以沈熠上輩子再怎麽逃課，也會趕回來上最後一節課，為的就是這片刻同行。
這輩子他一開始打定主意要遠離蘇棠的時候，每天都故意早退或者拖拉到最後離校，為的就是避開這一點。
其實他大可以像以前一樣逃課，但是每天晚上下定決心，第二天一早他又要遲疑。
遲疑到最後的結果就是情不自禁的去了學校，再自欺欺人的放學時和蘇棠錯開。
拖泥帶水，當斷不斷。
這點倒是兩輩子都一模一樣。
9.
“我妹妹叫蘇甜。”路上，蘇棠這樣介紹道，“你可以叫她蘇甜或者小甜。”
“好。”沈熠說。
他當然認識蘇甜，七年前就認識了。
蘇甜死的時候他還陪著蘇棠去參加了葬禮，蘇棠沒哭，但是整個人都崩潰了，葬禮之後長時間的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願意和任何人交流。
一直以來蘇棠都是為了妹妹留在他身邊的，他很清楚。
他以為蘇棠很快就會離開他，但是沒有。
在蘇甜離開三個月後，蘇棠終於願意開口說話了。
“我會把錢還給你。”蘇棠說，“我很感激你這些年為小甜做的，錢要不要是你的事，我只求問心無愧。”
心裏那點隱秘的希望還沒來得及發芽就被擊得粉碎。
蘇棠從來不是因為愛他而留下，先是為了妹妹，後是為了問心無愧。
雖然他覺得蘇棠在他身邊的那些年足夠抵消這些錢，但他沒有拒絕。
拒絕等於失去。
他不想失去蘇棠。
哪怕只是暫時的。
蘇甜現在還是個甜美的小姑娘。
紮著馬尾，穿著校服裙，青春逼人，活力四射。
“哥哥！”蘇甜站在路邊揮手，“今天你來得真早！”
蘇棠笑著停下單車，示意她上來。
“這是我的新同桌，沈熠。”蘇棠向妹妹介紹他，“來，打個招呼。”
蘇甜脆生生的叫了一聲:“沈熠哥哥好！”
沈熠答應了一聲，遞給她一個蝴蝶發卡:“小甜你好，初次見面，這是見面禮，不要嫌棄。”
發卡是他上周就買好的，紫水晶的，一點也不便宜。
他記得蘇甜曾經很喜歡這類風格的發卡，但是化療讓她失去了一頭烏黑的長發，她再也沒機會戴上了。
蘇甜連忙擺手:“沈熠哥太客氣啦，見面禮就不用了。”
沈熠笑起來:“我可沒有妹妹，拿回去自己戴麽？”
蘇甜咬了咬唇，她很喜歡，但是她從小就知道不能隨便拿別人的東西，尤其是這個發卡看上去就很貴。
“蘇棠的妹妹就是我妹妹。”沈熠說，“別和我客氣。”
蘇棠笑著說:“你沈熠哥都這樣說了，你就收下吧。”
蘇甜這才接過了發卡，還沒忘記道謝:“謝謝沈熠哥！”
10.
“明天見。”蘇棠騎著車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笑著說，“別遲到。”
沈熠被他的笑容一晃，沒來得及接口，單車已經晃悠悠的騎出去一小段路。
只來得及追到一個背影。
“沈熠哥再見！”蘇甜坐在單車後座上，向他揮了揮手。
“再見。”沈熠笑著揮手。
他的心裏一片安寧，沒有任何時候比現在更清楚自己應該做什麽。
他要蘇甜活著。
他要蘇棠永遠都能心無芥蒂的對他微笑。
回到家裏，沈熠點了外賣，然後進浴室沖了個澡。
出來的時候外賣剛好到，沈熠穿著居家服就直接下樓了，頭發都沒來得及擦。
走著走著突然想起自己半個月前剛回來的時候沒忍住把蘇棠給拉黑了，心說可別剛好趕上蘇棠給自己發消息。
等電梯的時候連忙上了個微信。
剛爬上去手機就嗡嗡嗡的震個不停，一看左下角，99+消息。
沈熠幹脆把手機調了全靜音，把手機塞回兜裏，打算拿完外賣吃飯的時候慢慢看。
拿了外賣上樓，沈熠坐在餐桌前邊吃邊點開微信，一條一條的看消息。
找他的人不多，也就兩三個，大部分消息都是餘白一個人發的。
——你換號碼了？怎麽電話打不通？
……
——日你媽連微信都不上了嗎？
……
——你別是被外星人綁了吧？
……
——過幾天老子放假了過來找你，你小子可別給我玩消失！
……
沈熠這才想起上輩子蘇棠轉學來前後他好像確實是換了個號碼，當時直接微信給幾個常聯系的好友發了新聯系方式，這輩子回來竟然忘了。
還半個月沒上線。
沈熠給餘白回了消息。
——換號碼了，151xxxx63。
——這幾天有點忙，沒上線。
剛發過去30秒屏幕就切到了來電界面。
“餵。”沈熠接通電話。
“你再不出現我都要懷疑你被你那群等著遺產的小媽下黑手了！”餘白劈頭蓋臉一頓抱怨，“再忙回個消息的時間都沒有嗎！我都打算明天請假直接去找你了！”
餘白是他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好得能穿一條褲子的那種。
不過高中的時候他爸媽離婚，他跟他媽，去了A市上高中，兩個人除了放長假也聚不到一起。
說起來也真是同病相憐。
他小學時候爸媽離婚，對餘白羨慕的要命，結果餘白也沒撐多久，初三的暑假一家子也一拍兩散了。
他心有戚戚然，餘白倒是看得開:“反正不短著我吃穿用度就行了，沒感情了瞎湊在一起反而大家都不自在。”
可能正是因為餘白這種從小就表現出來的缺心眼，他倆才能成為好哥們。
11.
餘白還在電話那頭絮絮叨叨，沈熠打斷了他:“這才半個月沒聯系你就到更年期了？”
餘白大怒:“操！老子這是關心你！換了別人半個世紀沒聯系我也懶得動嘴皮子！”
沈熠笑:“成，心意我領了，說教就免了吧。”
餘白冷哼一聲，總算開始說正事:“你爹昨天打電話問我你手機怎麽打不通，他讓你周末回去一趟。”
沈熠問:“你怎麽和他說的？”
餘白說:“我當然是說你手機欠費忘交了啊，你們家那點彎彎道道我還不清楚麽。說真的，你這樣和他僵持著也沒用，不如服個軟算了。反正他也就你一個兒子，以後……”
“不止我一個。”沈熠輕聲笑起來，話裏倒是沒什麽特別的意味，“還有一個呢。”
那頭餘白沈默了一下，說:“他不是不認你弟弟了麽。”
“是啊。”沈熠說，“他覺得沈丘不走正路，非要搞同性戀。”
“阿熠……”餘白喊了他一聲，又不說話了。
沈熠笑起來:“沒事兒，我知道你沒別的意思。周末我會回去的。”
沈熠有個弟弟，同父異母的。
他爸的圈子他清楚得很，一群大老板們有錢有權的，不主動招惹也抵不住人家鮮嫩的小姑娘一個個上趕著往上貼啊。
沈熠爸爸一開始和沈媽媽還是很恩愛的，兩人不是商業聯姻，實打實是從校園戀愛裏走出來的一對模範情侶。
據說當年沈熠爺爺拿繼承權威脅也沒攔得住兒子娶沈熠媽媽。
人人都說沈爸爸是真愛沈媽媽，人人都覺得沈爸爸會從模範男友變成模範丈夫，以後再變成模範爺爺。
在林雪雲出現之前，連沈熠都是這麽以為的。
沈爸爸一開始掩飾得很好，至少沈熠完全沒察覺到他的變化。
但是永遠不要低估一個女人對你的愛。
以及一個深愛你的女人的智商。
沈媽媽硬生生的從沈爸爸身上的蛛絲馬跡裏挖出了另一個女人的蹤跡。
西裝上沾上的幾根淺棕色長發。
錢包裏一張珠寶店的收據。
襯衫上一抹可疑的淺紅色痕跡。
還有不時晚歸的應酬。
沈媽媽攤牌的時候，沈熠從他爸爸臉上看到了震驚、懊惱、後悔，唯獨沒有否認。
沈媽媽冷靜的把離婚協議擺在他面前的時候，沈爸爸不是沒有挽留的。
“宛宛，我承認我錯了，可是哪個男人……”興許是自知理虧，沈爸爸沒有繼續說下去，換了個方式試圖挽回妻子:“我是真的愛你，在外面那都是逢場作戲，何況阿熠還這麽小……”
何宛宛幹凈利落的在協議上簽了字，然後把協議推給沈爸爸:“別讓我看不起你，沈振坤。”
何宛宛沒要沈熠，她甚至什麽都沒帶走。
沈熠被沈振坤送到奶奶那兒，一呆就是四年。
沈振坤偶爾會來看他，但更多的時候他的存在都是通過銀行卡上一筆筆轉賬彰顯的。
這幾年奶奶過世，他似乎才想起自己還有個兒子，試圖彌補一下親子關系。
沈熠只是冷笑:“睡了這麽多女人也沒留下半個種，現在來指望我了？”
沈振坤擡手給了他一巴掌。
也就是那時候，沈熠知道了沈丘的存在。
12.
沈熠初二的時候知道自己有個弟弟，還和他在同一所學校。
他遠遠的見過沈丘一眼，長得很白凈秀氣，坐在另一個男孩子的單車後座上，笑得神采飛揚，和他完全不像一個世界的人。
盡管他們身上流著相同的血脈，擁有同一個父親。
憑什麽沈丘就能活得那麽快樂。
某次班級活動恰巧在海邊遇到沈丘一班人的時候，他看著沈丘笑得乖巧的模樣，心裏無端就生出了嫉妒。
他出了錢，讓人去找沈丘的麻煩。
那人是他們班出名的刺頭兒，膀大腰圓，輕輕一推沈丘就摔到地上去了。
然後那人按照他的要求說道:“你媽不是跟了沈老板的那個三兒麽？沒想到她兒子竟然在我們學校。”
旁邊有人尖叫，有人推搡，他透過重重的人群，看著沈丘臉上每一絲表情。
沒有羞愧，也沒有傷口被揭開的痛苦，那孩子茫然的坐在地上，直到有人沖上去把那人揍了一頓，再把他拉起來，護在身後。
沈熠清楚的看到，沈丘的眼睛亮起來了。
沈熠突然覺得很洩氣。
他走過去把人拉開，給沈丘道了個歉:“不好意思，是我們這邊的人嘴碎了。”
他很嫉妒沈丘的好運氣，但他不是個小人。
真正和沈丘熟悉起來之後，他倒是打心眼裏認可了這個弟弟。
沈丘本身並沒有錯。
他清楚的明白，他的家庭不幸源於他的父親。即使沒有林雪雲，也遲早會有李雪雲，張雪雲。
沈丘和他一樣，是個不幸出生在這樣畸形的家庭關系中的孩子。
然而與他不同的是，沈丘是個特別簡單的人。
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和他相處不用拐彎抹角，不用捕風捉影。而且在對待他們共同的父親這一點上，沈丘的態度和他如出一轍。
“我沒有爸爸。”沈丘說。
沈丘的小男朋友，那個把他們班刺頭兒揍了一頓的大刺頭兒，表面上兇巴巴的，但實質上是個心軟又護短的老媽子。
沈丘被他照顧得很好。
他們就像兩顆小太陽，彼此依偎，彼此取暖，彼此一個眼神中都透著十二分的溫情。
連自己這個靠近他們的人都覺得暖和。
但那暖意是轉瞬即逝的，並不屬於他。
所以他在遇到蘇棠的時候，才會覺得他是上天賜予他的小太陽。
專屬於他一個人的小太陽。
13.
也許是因為這輩子的沈熠學會了克制，所以蘇棠對他特別友好。
連去食堂吃飯都喜歡拉他一起。
沈熠就算沒爹沒媽，也是個沒爹沒媽的小少爺，以前從來都吃不慣食堂的夥食，基本頓頓都到學校外面的餐飲店點菜。
可是現在不行了。
他沒辦法拒絕蘇棠的好意。
所以……所以現在沈熠盯著碗裏油膩的紅燒（肥）肉，辣椒比肉還多的辣椒炒肉，和一點兒油星子都沒有的大白菜，一點下筷子的欲望都沒有。
“吃不慣麽？”蘇棠註意到了他為難的表情，“我看你都不怎麽來吃飯，這樣對身體不好，馬上就高三了。”
蘇棠邊說邊把自己碗裏的瘦肉挑出來放到沈熠碗裏，笑著說:“瘦肉應該沒問題吧？”
都走到喉嚨口的“一般我出去吃”就這樣啞火了。
沈熠的手輕輕抖了一下，很快就穩住了。
“謝謝。”說出口的永遠只能是這麽無力的兩個字。
他以前和蘇棠在一起的時候，也是很挑食的。
每次出去吃飯，蘇棠點的菜永遠都是他愛吃的。就連他不吃辣，不吃香菜這些細節都會給服務員交代得清清楚楚。
如果不是非常清楚自己曾經對蘇棠造成過多麽無可挽回的傷害，他幾乎要以為蘇棠是喜歡自己的了。
他其實只是習慣照料身邊的人而已。
至於這個人是不是他沈熠，那都是無關痛癢的細枝末節。
沈熠就著這點難以下咽的菜吃完了飯。
蘇棠倒是不怎麽挑剔，把他不愛吃的菜都夾到了自己碗裏。
動作神情特別自然。
就好像從前做過無數次的那樣。
沈熠情不自禁的喊了他一聲:“阿棠。”
蘇棠詫異的看了他一眼，笑起來:“第一次有人這樣叫我，我還以為大家都偏愛‘酥糖’一點。”
沈熠也跟著笑，心裏卻是又酸又苦。
“以後……我可以這樣叫你嗎？”沈熠問。
蘇棠一笑就露出淺淺的梨渦:“當然可以。那作為交換，我就叫你阿熠了。”
14.
周六的時候沈熠回了趟家。
說是家，那也只是沈振坤和他現在的小情兒的家。
不是他的家。
他早就沒有家了。
“回來了？”沈振坤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份報紙，頭也沒擡。
沈熠冷哼了一聲算是回答。
沈振坤也不以為忤，自顧自的看報，懶得和兒子吵架。
他年過四十，但因為長期養尊處優的緣故，整個人看不出幾分老態，說他是三十歲左右也有人相信。
沈熠和他很像，面目英俊，眉宇間鋒利桀驁，冷著臉的時候戾氣十足，笑起來又帶三分邪氣。天生一副勾人的好相貌。
倒是沈丘長得並不像他們沈家人，他更多的遺傳了他母親的秀美溫柔，而不是他們沈氏的冷酷薄情。
小情兒從廚房裏出來，系著條圍裙，手裏端著一盆湯，見到沈熠也不意外，笑著打招呼:“小熠，你先坐，飯一會兒就好了。”
沈熠倒是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
他知道沈振坤身邊又換了人，沒想到這回這個倒是換了個風格。
沈振坤一向偏愛清純型的柔弱美人，從他母親到林雪雲，再到後來的十多個小情兒，換人的速度飛快，但沒有哪一個不是這個風格。
眼前這個女人美則美矣，然而身材高挑，嘴唇上塗著大紅色的口紅，看起來清純不足，美艷有餘。
上輩子他恨死了沈振坤，叫他回家他當然是不會回的，之後幾次見面也基本上是在茶館之類的地方，沈振坤身邊也沒帶人，因而也沒能見過這個別樹一格的小情兒。
“小熠，這是王曼麗，你叫她曼姨就行。”沈振坤擡了擡眼皮，向沈熠介紹新任小情兒的身份。
沈熠懶得理他，反正過一陣子估計又得換人。
沈振坤在外面這麽多年也沒生下個孩子，怎麽也不肯相信是自己的原因，總覺得是身邊的女人有問題，換相好的速度都快趕上召妓了。
沈熠對此只想冷笑，都是報應。
沈振坤指望不上沈丘之後就來試圖和自己修覆關系，也不知道等他出櫃了，沈振坤臉上的表情該有多精彩。
不過現在他還不打算出櫃。
他需要沈振坤的錢和人脈給蘇甜治病。
15.
吃飯的時候沈振坤終於正眼打量了一下自己兒子，慢條斯理的問他:“你換手機了？欠費總不該欠到現在。”
沈熠報了新的手機號給他。
沈振坤又問:“聽你班主任說你最近學好了？不逃課了也按時交作業了？”
沈熠吐了根雞骨頭，對此不置可否。
王曼麗的手藝當真不錯，比以前那些十指不沾陽春水，只會撒嬌的小情兒強多了。
沈振坤權當他是默認，表情頗有點揚眉吐氣的味道:“考個大學給你王叔他們瞧瞧，省得他們一天到晚諷刺我老沈家沒個像樣的接班。”
沈熠知道這碼子事。
沈熠在學校一向是個混世魔王，以前三天兩天就得沈振坤給校領導送禮收拾爛攤子，沈振坤一直恨鐵不成鋼。自從他聯系上了沈丘，在他那群狐朋狗友面前總算是揚眉吐氣了一回，天天炫耀他的小兒子是多出類拔萃。
等沈丘一出櫃，沈振坤氣得直哆嗦，差點沒想親自把沈丘送到精神病院去。
結果他還沒來得及發作，沈丘直接把一張銀行卡放在桌子上，說:“我從小就沒爸，以後也不打算有。您的行為對我造成了不小困擾，請您以後不要來打擾我了。這是您這幾年強行打給我的錢，總共六十七萬八千，一分不少都還給您了。”
“我對您保持了基本的禮貌，並不代表我就認可了您。”
“以前沒好意思當面拒絕是我的錯，我給您道個歉。”
“以後橋歸橋路歸路，希望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沈振坤當場就把手邊能摔的全摔了，沈熠聽說後樂得不行。
要他說，就倆字，活該！
“考個大學也不是不行。”沈熠開口，“但是我需要您幫我個小忙。”
沈振坤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什麽忙？”
“我的小女朋友，得了白血病。”沈熠把碗裏的辣椒挑出來，“我要她得到最好的治療，盡快找到匹配的骨髓。”
和錢有關的問題永遠不是問題，沈振坤直接準了。
不過他還是提點了一下沈熠:“做過骨髓移植手術的患者不能生育，你……”
“我知道。”沈熠淡淡的說，“我不會娶她的，沈家人您自個兒心裏還不清楚麽？”
沈振坤倒是不覺得這是句諷刺，反而很滿意兒子的決定。
在他眼裏，這就是有情有義卻也拿得起放得下，是幹大事必須具備的品質。
“行。”沈振坤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愧是我兒子。”
16.
沈熠想不出什麽理由讓蘇甜去體檢，最後選了個折中的法子，讓蘇棠陪他去體檢，再順便拉上蘇甜。
蘇棠有些莫名，沈熠解釋說:“最近我爸的一個員工體檢得了癌癥，才二十多呢，就癌癥晚期了……我爸不放心，非要我來查查。”
“我這不是心想反正一個人體檢是體檢，幾個人體檢也是體檢麽，幹脆都查查，好放個心。”
“而且蘇甜不是一直想吃長安路的那家驢肉火燒麽，我聽她念叨過好幾次了，剛好這周末一起做完體檢去吃，順路。”
蘇棠撲哧一聲笑了，說:“你有心了。”
蘇甜這段時間沒什麽精神，總說很累，吃東西也沒食欲，蘇棠確實心裏也有些擔心，去小區診所看了看醫生說只是學習壓力太大了，沒什麽大問題。
蘇棠不放心，但是拗不過蘇甜說休息一段時間就好，他一向寵妹妹，加上學習忙，也就這樣先放著了。
上輩子蘇甜後來被查出白血病，蘇棠一直很自責，覺得如果自己強硬點，也不至於拖到晚期，治愈的希望會更大。
因此這輩子沈熠旁敲側擊，聽蘇棠說妹妹最近確實不太精神之後，立刻就把這件事提上了議程，剛和父親敲定，就決定帶倆人一起去體檢。
蘇棠果然只稍微客套了一下就同意了。
一大早沈熠就到了蘇棠家樓下。
他打電話給蘇棠，等了半天那邊才接起來。
“餵，我是沈熠。”
他猶豫了一下，沒說自己已經到了。
然而小區門口賣早點的大媽很不識時務的吆喝起來。
蘇棠便有些吃驚:“你這麽早就到了？”
電話那頭傳來杯具碰撞的聲音，蘇棠不好意思的說:“你先上來坐一會兒吧。蘇甜還沒起，我這就去叫她。”
沈熠上了樓。
蘇棠家住在六樓。這片小區比較老，沒有電梯，樓道裏倒是挺幹凈的，只有泛黃的墻壁留下了歲月斑駁的痕跡。
蘇棠家大門虛掩著，沈熠扣了扣門，蘇棠的聲音從裏面傳來:“直接進來吧，門沒關。”
沈熠從前來過蘇棠家，那時候蘇甜已經去世了，客廳裏放著蘇甜的遺像，死氣沈沈的，整個家像是跟著蘇甜一起死掉了。
而現在，蘇棠在廚房裏忙碌，鍋碗瓢盆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響聲，蘇甜穿著粉紅色的兔子睡衣咬著牙刷和他打招呼。
蘇爸爸和蘇媽媽不在家，但是處處都可以窺見他們生活過的痕跡——沙發靠背上掛著的大衣，鞋架上沒擺好的高跟鞋，茶幾上煙灰缸裏的煙頭。
這才是這個家本來的樣子。
一個完整的，幸福的家庭。
蘇甜蹦蹦跳跳的回洗手間洗漱，沈熠在沙發上坐了片刻，起身進了廚房。
蘇棠背對著門，系著圍裙，在腰後綁了個蝴蝶結。
清瘦的肩膀隨著手中的動作輕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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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剛停頓了一下，是沒聽清嗎？
他剛剛看了一眼手機，是在看時間嗎？
還是在等誰給他發消息？
他剛剛……
沈熠思緒翻飛，一點動靜就能讓他聯想出五裏地外。
偏生他還不敢看他，怕自己多看兩眼又淪陷了。
這樣熬到下課，蘇棠離開座位出了教室，沈熠才松了口氣。
這樣待下去簡直是酷刑，他尋思著要不趁著下課時間翻墻逃課吧。
沒等他鬥爭出個結果，蘇棠又回來了。
手裏拿著一盒牛奶。
看樣子剛才是去學校的小賣部了。
沈熠趕緊收回視線，假裝自己在看書。
沈熠沒料到，那盒牛奶被蘇棠放到了自己面前。
這個情景上輩子並沒有出現。
上輩子，他和蘇棠認識第二天，發生了什麽？
上課的時候他借著撿東西蹲下身，偷偷抓住了蘇棠的左手，還好死不死的舔了一下。
結果蘇棠生氣了。
放到現在他也沒想明白，自己當初怎麽就那麽操蛋的。
想起往事，沈熠的視線不由得停留在放下牛奶的那只手上，好半天沒想起來要道謝。
幹凈修長，骨節分明，頂好看的一只手，跳躍在琴鍵上的時候像一只翩飛的蝴蝶。
可是後來被他害得再也彈不了琴了。
“你沒吃早飯吧？”蘇棠語氣帶笑，“看你第一節課坐立不安的。”
沈熠的喉嚨像被哽住了，他深吸一口氣，輕聲說:“謝謝。”
5.
蘇棠是個非常溫柔的人。
沈熠想不通他們怎麽會走到最後形同陌路。
他會帶著笑給沈熠遞一杯牛奶，也會充滿耐心的給同學講解習題。
“謝謝，謝謝你。”齊劉海的女孩子臉頰微紅的向蘇棠道謝，“這道題我明白了。”
蘇棠笑著說:“不用客氣。”
他一笑唇邊就漾起一個小小的梨渦。
很甜。
沈熠上輩子是個不學無術的壞學生，打架逃課抽煙頂撞老師無所不為，但是沒關系，他家足夠有錢。
沒有什麽是錢搞不定的，如果10萬搞不定，那就20萬，30萬，100萬，總有一個價格能讓對方滿意。
他以前這樣想。
遇到蘇棠之後，他才發現真的有錢買不到的東西。
他喜歡蘇棠，蘇棠不喜歡他。
即使後來勉強和他在一起，那也是為了給妹妹治病。
蘇棠有個妹妹，叫蘇甜，初三的時候查出來白血病。
他見過蘇甜，被病痛折磨得形銷骨立，仍然會對他們甜美的微笑。
和蘇棠一樣，看起來就是個天使。
但他利用了天使。
蘇棠家庭情況不差，但也只是小康，很快被昂貴的醫療費用拖垮。
沈熠找了蘇棠，願意承擔蘇甜的全部醫療費用，條件是蘇棠和他在一起。
蘇棠同意了。
只是沈熠得到了蘇棠的人，卻始終沒能得到他的心。
沈熠總算承認，這世上真的有錢也買不到的東西。
6.
“那你聽明白了嗎？”蘇棠轉過頭來。
“……啊？”
“你剛剛一直在看我給她講題。”蘇棠抿嘴，“看明白了嗎？”
沈熠呆了片刻:“……沒。”
他光顧著偷看蘇棠，哪裏知道他們說了什麽。
“那我再給你講一遍。”蘇棠把本子往中間推過來一點，認真的開始給他講題。
講完之後蘇棠又問:“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沈熠說。
蘇棠一笑:“其實你很聰明的，稍微用心一點，上個二本肯定沒問題。”
沈熠不知道怎麽回答，最後只好“嗯”了一聲。
“以後有不會的問題都可以問我。”蘇棠笑著說，像個快樂的小太陽。
灼得他眼睛發疼。
在向蘇棠表白後，沈熠就很少看到蘇棠的笑容了。
“你說什麽？”當時的蘇棠表情錯愕、震驚、不可置信，唯獨沒有欣喜。
“我說我喜歡你，蘇棠。”沈熠固執的看著他。
那個人最後垂下眼睫，低聲說了句抱歉。
沈熠強吻了他。
蘇棠甩了他一巴掌，然後向老師提出了調換座位。
他的小太陽要離開他了。
沈熠像個被搶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刻意找蘇棠新同桌的麻煩，威脅，挑釁，打架。
對方很快不堪其擾，和蘇棠說了抱歉，然後換了座位。
每個蘇棠身邊的人都呆不過一個星期，沈熠總會想盡各種辦法趕走他們。
最後蘇棠被孤立了。
一開始是沒人敢和蘇棠同桌，最後發展到沒人敢和蘇棠說話。
蘇棠變得形單影只。
沈熠一開始很高興，覺得他的小太陽終於只屬於他了。
可是啊，孤獨的小太陽已經不會發光了。
他不再是小太陽。
他變成了一塊冷冰冰的石頭，怎麽捂都捂不熱，怎麽捂都捂不暖。
都怪他，是他毀掉了他的小太陽。
沈熠後悔了，可是沒有用。
7.
沈熠也說不清自己怎麽就……聽了蘇棠的話。
做不成戀人，也能做朋友。
他自欺欺人的想。
至少這輩子的蘇棠，沒了他的影響，還是一個暖乎乎的小太陽。
他不想承認自己就是舍不得挪眼。
立下的flag狠狠拍在他臉上，沈熠自暴自棄的買了六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沈熠是個藝術生，蘇棠也是。
不同的是蘇棠的文化課成績也好的驚人，拿到文化生那邊也能排的上年級前二十。
不像沈熠，六科能掛五科，還有一科是走了狗屎運。
沈熠會彈鋼琴，彈了十二年。
他小時候，爸媽還住在一起的時候，媽媽有時候會帶他去參加宴會。
有一回的宴會上，有個小孩子在宴會大廳裏彈鋼琴，一曲終了大人們紛紛鼓掌，誇他是個天才。
穿著黑色演奏服的男孩在燈光璀璨下向眾人彎腰致敬，沈熠情不自禁的閉了閉眼。
太耀眼了。
回去之後，沈熠和媽媽說他也要學鋼琴。
十歲那年他的鋼琴過了十級，父母的婚姻也走到了盡頭。
無心維系的關系就像泡沫一樣易碎。
父母都不想要他，他就像個包袱，被扔在地上，沒有人撿。
最後他被送到奶奶那兒，每個月都能從銀行卡上拿到一筆不菲的撫養費。
奶奶對他很好，但是老了。
十四歲的時候奶奶去世，沈熠開始了一個人的生活。
他很少再碰鋼琴。
因為他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麽那個彈鋼琴的男孩子有那麽愛他的父母，而他比他彈得更好，卻沒有人願意要他。
十六歲考高中的時候，他重新撿起了鋼琴。
因為從前奶奶想讓他上的高中，光靠他荒廢了三年的文化課是絕對沒有希望的。
他彈了貝多芬的《月光鳴奏曲》。
這是他十歲的時候考級的曲目。
然後被錄取了。
8.
沈熠其實人很聰明，就是以前對學習不上心。
高中落了一年的功課，現在認真起來也不算太晚。
不過上課吃力是肯定的。
那些完全沒有任何印象的知識點扭曲成一個個光怪陸離的文字，每一個字他都認識，可是組合在一起，就變成了完全陌生的信息。
太奇怪了。
聽不懂課的時候沈熠就想發呆，對，只是想而已。
因為蘇棠會拿筆敲他的腦袋，提醒他好好上課。
然後沈熠不得不強迫自己痛苦的聽完一整節也許根本沒聽懂幾句的課。
沈熠覺得他這輩子的脾氣好得都不像自己了。
可能人就是這樣，經歷過無論怎麽努力都無能為力之後，從前那些看起來很討厭很困難很不想做的事情，都變得容易接受了。
“別發呆。”一支筆敲在沈熠腦門上，偏頭就能看到蘇棠的梨渦。
“這道題……”蘇棠繼續往下講，非常耐心的一個一個知識點的解釋，最末問:“明白了嗎？”
沈熠點頭。
然後蘇棠笑起來，說:“其實也不是那麽難的，對吧？”
沈熠被他的笑容晃花了眼，只會傻傻的點頭。
蘇棠真的太好了，好到讓他經歷過七年的無能為力之後，還會因為他的一個笑容心如擂鼓。
“好了，今天就到這兒。”蘇棠把課本合起來，笑著說:“我去接我妹妹放學，和你同路，要一起嗎？”
蘇棠妹妹今年初二，學校和沈熠家在一個方向，蘇棠每天都能和他同路一小段。
所以沈熠上輩子再怎麽逃課，也會趕回來上最後一節課，為的就是這片刻同行。
這輩子他一開始打定主意要遠離蘇棠的時候，每天都故意早退或者拖拉到最後離校，為的就是避開這一點。
其實他大可以像以前一樣逃課，但是每天晚上下定決心，第二天一早他又要遲疑。
遲疑到最後的結果就是情不自禁的去了學校，再自欺欺人的放學時和蘇棠錯開。
拖泥帶水，當斷不斷。
這點倒是兩輩子都一模一樣。
9.
“我妹妹叫蘇甜。”路上，蘇棠這樣介紹道，“你可以叫她蘇甜或者小甜。”
“好。”沈熠說。
他當然認識蘇甜，七年前就認識了。
蘇甜死的時候他還陪著蘇棠去參加了葬禮，蘇棠沒哭，但是整個人都崩潰了，葬禮之後長時間的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願意和任何人交流。
一直以來蘇棠都是為了妹妹留在他身邊的，他很清楚。
他以為蘇棠很快就會離開他，但是沒有。
在蘇甜離開三個月後，蘇棠終於願意開口說話了。
“我會把錢還給你。”蘇棠說，“我很感激你這些年為小甜做的，錢要不要是你的事，我只求問心無愧。”
心裏那點隱秘的希望還沒來得及發芽就被擊得粉碎。
蘇棠從來不是因為愛他而留下，先是為了妹妹，後是為了問心無愧。
雖然他覺得蘇棠在他身邊的那些年足夠抵消這些錢，但他沒有拒絕。
拒絕等於失去。
他不想失去蘇棠。
哪怕只是暫時的。
蘇甜現在還是個甜美的小姑娘。
紮著馬尾，穿著校服裙，青春逼人，活力四射。
“哥哥！”蘇甜站在路邊揮手，“今天你來得真早！”
蘇棠笑著停下單車，示意她上來。
“這是我的新同桌，沈熠。”蘇棠向妹妹介紹他，“來，打個招呼。”
蘇甜脆生生的叫了一聲:“沈熠哥哥好！”
沈熠答應了一聲，遞給她一個蝴蝶發卡:“小甜你好，初次見面，這是見面禮，不要嫌棄。”
發卡是他上周就買好的，紫水晶的，一點也不便宜。
他記得蘇甜曾經很喜歡這類風格的發卡，但是化療讓她失去了一頭烏黑的長發，她再也沒機會戴上了。
蘇甜連忙擺手:“沈熠哥太客氣啦，見面禮就不用了。”
沈熠笑起來:“我可沒有妹妹，拿回去自己戴麽？”
蘇甜咬了咬唇，她很喜歡，但是她從小就知道不能隨便拿別人的東西，尤其是這個發卡看上去就很貴。
“蘇棠的妹妹就是我妹妹。”沈熠說，“別和我客氣。”
蘇棠笑著說:“你沈熠哥都這樣說了，你就收下吧。”
蘇甜這才接過了發卡，還沒忘記道謝:“謝謝沈熠哥！”
10.
“明天見。”蘇棠騎著車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笑著說，“別遲到。”
沈熠被他的笑容一晃，沒來得及接口，單車已經晃悠悠的騎出去一小段路。
只來得及追到一個背影。
“沈熠哥再見！”蘇甜坐在單車後座上，向他揮了揮手。
“再見。”沈熠笑著揮手。
他的心裏一片安寧，沒有任何時候比現在更清楚自己應該做什麽。
他要蘇甜活著。
他要蘇棠永遠都能心無芥蒂的對他微笑。
回到家裏，沈熠點了外賣，然後進浴室沖了個澡。
出來的時候外賣剛好到，沈熠穿著居家服就直接下樓了，頭發都沒來得及擦。
走著走著突然想起自己半個月前剛回來的時候沒忍住把蘇棠給拉黑了，心說可別剛好趕上蘇棠給自己發消息。
等電梯的時候連忙上了個微信。
剛爬上去手機就嗡嗡嗡的震個不停，一看左下角，99+消息。
沈熠幹脆把手機調了全靜音，把手機塞回兜裏，打算拿完外賣吃飯的時候慢慢看。
拿了外賣上樓，沈熠坐在餐桌前邊吃邊點開微信，一條一條的看消息。
找他的人不多，也就兩三個，大部分消息都是餘白一個人發的。
——你換號碼了？怎麽電話打不通？
……
——日你媽連微信都不上了嗎？
……
——你別是被外星人綁了吧？
……
——過幾天老子放假了過來找你，你小子可別給我玩消失！
……
沈熠這才想起上輩子蘇棠轉學來前後他好像確實是換了個號碼，當時直接微信給幾個常聯系的好友發了新聯系方式，這輩子回來竟然忘了。
還半個月沒上線。
沈熠給餘白回了消息。
——換號碼了，151xxxx63。
——這幾天有點忙，沒上線。
剛發過去30秒屏幕就切到了來電界面。
“餵。”沈熠接通電話。
“你再不出現我都要懷疑你被你那群等著遺產的小媽下黑手了！”餘白劈頭蓋臉一頓抱怨，“再忙回個消息的時間都沒有嗎！我都打算明天請假直接去找你了！”
餘白是他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好得能穿一條褲子的那種。
不過高中的時候他爸媽離婚，他跟他媽，去了A市上高中，兩個人除了放長假也聚不到一起。
說起來也真是同病相憐。
他小學時候爸媽離婚，對餘白羨慕的要命，結果餘白也沒撐多久，初三的暑假一家子也一拍兩散了。
他心有戚戚然，餘白倒是看得開:“反正不短著我吃穿用度就行了，沒感情了瞎湊在一起反而大家都不自在。”
可能正是因為餘白這種從小就表現出來的缺心眼，他倆才能成為好哥們。
11.
餘白還在電話那頭絮絮叨叨，沈熠打斷了他:“這才半個月沒聯系你就到更年期了？”
餘白大怒:“操！老子這是關心你！換了別人半個世紀沒聯系我也懶得動嘴皮子！”
沈熠笑:“成，心意我領了，說教就免了吧。”
餘白冷哼一聲，總算開始說正事:“你爹昨天打電話問我你手機怎麽打不通，他讓你周末回去一趟。”
沈熠問:“你怎麽和他說的？”
餘白說:“我當然是說你手機欠費忘交了啊，你們家那點彎彎道道我還不清楚麽。說真的，你這樣和他僵持著也沒用，不如服個軟算了。反正他也就你一個兒子，以後……”
“不止我一個。”沈熠輕聲笑起來，話裏倒是沒什麽特別的意味，“還有一個呢。”
那頭餘白沈默了一下，說:“他不是不認你弟弟了麽。”
“是啊。”沈熠說，“他覺得沈丘不走正路，非要搞同性戀。”
“阿熠……”餘白喊了他一聲，又不說話了。
沈熠笑起來:“沒事兒，我知道你沒別的意思。周末我會回去的。”
沈熠有個弟弟，同父異母的。
他爸的圈子他清楚得很，一群大老板們有錢有權的，不主動招惹也抵不住人家鮮嫩的小姑娘一個個上趕著往上貼啊。
沈熠爸爸一開始和沈媽媽還是很恩愛的，兩人不是商業聯姻，實打實是從校園戀愛裏走出來的一對模範情侶。
據說當年沈熠爺爺拿繼承權威脅也沒攔得住兒子娶沈熠媽媽。
人人都說沈爸爸是真愛沈媽媽，人人都覺得沈爸爸會從模範男友變成模範丈夫，以後再變成模範爺爺。
在林雪雲出現之前，連沈熠都是這麽以為的。
沈爸爸一開始掩飾得很好，至少沈熠完全沒察覺到他的變化。
但是永遠不要低估一個女人對你的愛。
以及一個深愛你的女人的智商。
沈媽媽硬生生的從沈爸爸身上的蛛絲馬跡裏挖出了另一個女人的蹤跡。
西裝上沾上的幾根淺棕色長發。
錢包裏一張珠寶店的收據。
襯衫上一抹可疑的淺紅色痕跡。
還有不時晚歸的應酬。
沈媽媽攤牌的時候，沈熠從他爸爸臉上看到了震驚、懊惱、後悔，唯獨沒有否認。
沈媽媽冷靜的把離婚協議擺在他面前的時候，沈爸爸不是沒有挽留的。
“宛宛，我承認我錯了，可是哪個男人……”興許是自知理虧，沈爸爸沒有繼續說下去，換了個方式試圖挽回妻子:“我是真的愛你，在外面那都是逢場作戲，何況阿熠還這麽小……”
何宛宛幹凈利落的在協議上簽了字，然後把協議推給沈爸爸:“別讓我看不起你，沈振坤。”
何宛宛沒要沈熠，她甚至什麽都沒帶走。
沈熠被沈振坤送到奶奶那兒，一呆就是四年。
沈振坤偶爾會來看他，但更多的時候他的存在都是通過銀行卡上一筆筆轉賬彰顯的。
這幾年奶奶過世，他似乎才想起自己還有個兒子，試圖彌補一下親子關系。
沈熠只是冷笑:“睡了這麽多女人也沒留下半個種，現在來指望我了？”
沈振坤擡手給了他一巴掌。
也就是那時候，沈熠知道了沈丘的存在。
12.
沈熠初二的時候知道自己有個弟弟，還和他在同一所學校。
他遠遠的見過沈丘一眼，長得很白凈秀氣，坐在另一個男孩子的單車後座上，笑得神采飛揚，和他完全不像一個世界的人。
盡管他們身上流著相同的血脈，擁有同一個父親。
憑什麽沈丘就能活得那麽快樂。
某次班級活動恰巧在海邊遇到沈丘一班人的時候，他看著沈丘笑得乖巧的模樣，心裏無端就生出了嫉妒。
他出了錢，讓人去找沈丘的麻煩。
那人是他們班出名的刺頭兒，膀大腰圓，輕輕一推沈丘就摔到地上去了。
然後那人按照他的要求說道:“你媽不是跟了沈老板的那個三兒麽？沒想到她兒子竟然在我們學校。”
旁邊有人尖叫，有人推搡，他透過重重的人群，看著沈丘臉上每一絲表情。
沒有羞愧，也沒有傷口被揭開的痛苦，那孩子茫然的坐在地上，直到有人沖上去把那人揍了一頓，再把他拉起來，護在身後。
沈熠清楚的看到，沈丘的眼睛亮起來了。
沈熠突然覺得很洩氣。
他走過去把人拉開，給沈丘道了個歉:“不好意思，是我們這邊的人嘴碎了。”
他很嫉妒沈丘的好運氣，但他不是個小人。
真正和沈丘熟悉起來之後，他倒是打心眼裏認可了這個弟弟。
沈丘本身並沒有錯。
他清楚的明白，他的家庭不幸源於他的父親。即使沒有林雪雲，也遲早會有李雪雲，張雪雲。
沈丘和他一樣，是個不幸出生在這樣畸形的家庭關系中的孩子。
然而與他不同的是，沈丘是個特別簡單的人。
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和他相處不用拐彎抹角，不用捕風捉影。而且在對待他們共同的父親這一點上，沈丘的態度和他如出一轍。
“我沒有爸爸。”沈丘說。
沈丘的小男朋友，那個把他們班刺頭兒揍了一頓的大刺頭兒，表面上兇巴巴的，但實質上是個心軟又護短的老媽子。
沈丘被他照顧得很好。
他們就像兩顆小太陽，彼此依偎，彼此取暖，彼此一個眼神中都透著十二分的溫情。
連自己這個靠近他們的人都覺得暖和。
但那暖意是轉瞬即逝的，並不屬於他。
所以他在遇到蘇棠的時候，才會覺得他是上天賜予他的小太陽。
專屬於他一個人的小太陽。
13.
也許是因為這輩子的沈熠學會了克制，所以蘇棠對他特別友好。
連去食堂吃飯都喜歡拉他一起。
沈熠就算沒爹沒媽，也是個沒爹沒媽的小少爺，以前從來都吃不慣食堂的夥食，基本頓頓都到學校外面的餐飲店點菜。
可是現在不行了。
他沒辦法拒絕蘇棠的好意。
所以……所以現在沈熠盯著碗裏油膩的紅燒（肥）肉，辣椒比肉還多的辣椒炒肉，和一點兒油星子都沒有的大白菜，一點下筷子的欲望都沒有。
“吃不慣麽？”蘇棠註意到了他為難的表情，“我看你都不怎麽來吃飯，這樣對身體不好，馬上就高三了。”
蘇棠邊說邊把自己碗裏的瘦肉挑出來放到沈熠碗裏，笑著說:“瘦肉應該沒問題吧？”
都走到喉嚨口的“一般我出去吃”就這樣啞火了。
沈熠的手輕輕抖了一下，很快就穩住了。
“謝謝。”說出口的永遠只能是這麽無力的兩個字。
他以前和蘇棠在一起的時候，也是很挑食的。
每次出去吃飯，蘇棠點的菜永遠都是他愛吃的。就連他不吃辣，不吃香菜這些細節都會給服務員交代得清清楚楚。
如果不是非常清楚自己曾經對蘇棠造成過多麽無可挽回的傷害，他幾乎要以為蘇棠是喜歡自己的了。
他其實只是習慣照料身邊的人而已。
至於這個人是不是他沈熠，那都是無關痛癢的細枝末節。
沈熠就著這點難以下咽的菜吃完了飯。
蘇棠倒是不怎麽挑剔，把他不愛吃的菜都夾到了自己碗裏。
動作神情特別自然。
就好像從前做過無數次的那樣。
沈熠情不自禁的喊了他一聲:“阿棠。”
蘇棠詫異的看了他一眼，笑起來:“第一次有人這樣叫我，我還以為大家都偏愛‘酥糖’一點。”
沈熠也跟著笑，心裏卻是又酸又苦。
“以後……我可以這樣叫你嗎？”沈熠問。
蘇棠一笑就露出淺淺的梨渦:“當然可以。那作為交換，我就叫你阿熠了。”
14.
周六的時候沈熠回了趟家。
說是家，那也只是沈振坤和他現在的小情兒的家。
不是他的家。
他早就沒有家了。
“回來了？”沈振坤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份報紙，頭也沒擡。
沈熠冷哼了一聲算是回答。
沈振坤也不以為忤，自顧自的看報，懶得和兒子吵架。
他年過四十，但因為長期養尊處優的緣故，整個人看不出幾分老態，說他是三十歲左右也有人相信。
沈熠和他很像，面目英俊，眉宇間鋒利桀驁，冷著臉的時候戾氣十足，笑起來又帶三分邪氣。天生一副勾人的好相貌。
倒是沈丘長得並不像他們沈家人，他更多的遺傳了他母親的秀美溫柔，而不是他們沈氏的冷酷薄情。
小情兒從廚房裏出來，系著條圍裙，手裏端著一盆湯，見到沈熠也不意外，笑著打招呼:“小熠，你先坐，飯一會兒就好了。”
沈熠倒是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
他知道沈振坤身邊又換了人，沒想到這回這個倒是換了個風格。
沈振坤一向偏愛清純型的柔弱美人，從他母親到林雪雲，再到後來的十多個小情兒，換人的速度飛快，但沒有哪一個不是這個風格。
眼前這個女人美則美矣，然而身材高挑，嘴唇上塗著大紅色的口紅，看起來清純不足，美艷有餘。
上輩子他恨死了沈振坤，叫他回家他當然是不會回的，之後幾次見面也基本上是在茶館之類的地方，沈振坤身邊也沒帶人，因而也沒能見過這個別樹一格的小情兒。
“小熠，這是王曼麗，你叫她曼姨就行。”沈振坤擡了擡眼皮，向沈熠介紹新任小情兒的身份。
沈熠懶得理他，反正過一陣子估計又得換人。
沈振坤在外面這麽多年也沒生下個孩子，怎麽也不肯相信是自己的原因，總覺得是身邊的女人有問題，換相好的速度都快趕上召妓了。
沈熠對此只想冷笑，都是報應。
沈振坤指望不上沈丘之後就來試圖和自己修覆關系，也不知道等他出櫃了，沈振坤臉上的表情該有多精彩。
不過現在他還不打算出櫃。
他需要沈振坤的錢和人脈給蘇甜治病。
15.
吃飯的時候沈振坤終於正眼打量了一下自己兒子，慢條斯理的問他:“你換手機了？欠費總不該欠到現在。”
沈熠報了新的手機號給他。
沈振坤又問:“聽你班主任說你最近學好了？不逃課了也按時交作業了？”
沈熠吐了根雞骨頭，對此不置可否。
王曼麗的手藝當真不錯，比以前那些十指不沾陽春水，只會撒嬌的小情兒強多了。
沈振坤權當他是默認，表情頗有點揚眉吐氣的味道:“考個大學給你王叔他們瞧瞧，省得他們一天到晚諷刺我老沈家沒個像樣的接班。”
沈熠知道這碼子事。
沈熠在學校一向是個混世魔王，以前三天兩天就得沈振坤給校領導送禮收拾爛攤子，沈振坤一直恨鐵不成鋼。自從他聯系上了沈丘，在他那群狐朋狗友面前總算是揚眉吐氣了一回，天天炫耀他的小兒子是多出類拔萃。
等沈丘一出櫃，沈振坤氣得直哆嗦，差點沒想親自把沈丘送到精神病院去。
結果他還沒來得及發作，沈丘直接把一張銀行卡放在桌子上，說:“我從小就沒爸，以後也不打算有。您的行為對我造成了不小困擾，請您以後不要來打擾我了。這是您這幾年強行打給我的錢，總共六十七萬八千，一分不少都還給您了。”
“我對您保持了基本的禮貌，並不代表我就認可了您。”
“以前沒好意思當面拒絕是我的錯，我給您道個歉。”
“以後橋歸橋路歸路，希望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沈振坤當場就把手邊能摔的全摔了，沈熠聽說後樂得不行。
要他說，就倆字，活該！
“考個大學也不是不行。”沈熠開口，“但是我需要您幫我個小忙。”
沈振坤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什麽忙？”
“我的小女朋友，得了白血病。”沈熠把碗裏的辣椒挑出來，“我要她得到最好的治療，盡快找到匹配的骨髓。”
和錢有關的問題永遠不是問題，沈振坤直接準了。
不過他還是提點了一下沈熠:“做過骨髓移植手術的患者不能生育，你……”
“我知道。”沈熠淡淡的說，“我不會娶她的，沈家人您自個兒心裏還不清楚麽？”
沈振坤倒是不覺得這是句諷刺，反而很滿意兒子的決定。
在他眼裏，這就是有情有義卻也拿得起放得下，是幹大事必須具備的品質。
“行。”沈振坤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愧是我兒子。”
16.
沈熠想不出什麽理由讓蘇甜去體檢，最後選了個折中的法子，讓蘇棠陪他去體檢，再順便拉上蘇甜。
蘇棠有些莫名，沈熠解釋說:“最近我爸的一個員工體檢得了癌癥，才二十多呢，就癌癥晚期了……我爸不放心，非要我來查查。”
“我這不是心想反正一個人體檢是體檢，幾個人體檢也是體檢麽，幹脆都查查，好放個心。”
“而且蘇甜不是一直想吃長安路的那家驢肉火燒麽，我聽她念叨過好幾次了，剛好這周末一起做完體檢去吃，順路。”
蘇棠撲哧一聲笑了，說:“你有心了。”
蘇甜這段時間沒什麽精神，總說很累，吃東西也沒食欲，蘇棠確實心裏也有些擔心，去小區診所看了看醫生說只是學習壓力太大了，沒什麽大問題。
蘇棠不放心，但是拗不過蘇甜說休息一段時間就好，他一向寵妹妹，加上學習忙，也就這樣先放著了。
上輩子蘇甜後來被查出白血病，蘇棠一直很自責，覺得如果自己強硬點，也不至於拖到晚期，治愈的希望會更大。
因此這輩子沈熠旁敲側擊，聽蘇棠說妹妹最近確實不太精神之後，立刻就把這件事提上了議程，剛和父親敲定，就決定帶倆人一起去體檢。
蘇棠果然只稍微客套了一下就同意了。
一大早沈熠就到了蘇棠家樓下。
他打電話給蘇棠，等了半天那邊才接起來。
“餵，我是沈熠。”
他猶豫了一下，沒說自己已經到了。
然而小區門口賣早點的大媽很不識時務的吆喝起來。
蘇棠便有些吃驚:“你這麽早就到了？”
電話那頭傳來杯具碰撞的聲音，蘇棠不好意思的說:“你先上來坐一會兒吧。蘇甜還沒起，我這就去叫她。”
沈熠上了樓。
蘇棠家住在六樓。這片小區比較老，沒有電梯，樓道裏倒是挺幹凈的，只有泛黃的墻壁留下了歲月斑駁的痕跡。
蘇棠家大門虛掩著，沈熠扣了扣門，蘇棠的聲音從裏面傳來:“直接進來吧，門沒關。”
沈熠從前來過蘇棠家，那時候蘇甜已經去世了，客廳裏放著蘇甜的遺像，死氣沈沈的，整個家像是跟著蘇甜一起死掉了。
而現在，蘇棠在廚房裏忙碌，鍋碗瓢盆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響聲，蘇甜穿著粉紅色的兔子睡衣咬著牙刷和他打招呼。
蘇爸爸和蘇媽媽不在家，但是處處都可以窺見他們生活過的痕跡——沙發靠背上掛著的大衣，鞋架上沒擺好的高跟鞋，茶幾上煙灰缸裏的煙頭。
這才是這個家本來的樣子。
一個完整的，幸福的家庭。
蘇甜蹦蹦跳跳的回洗手間洗漱，沈熠在沙發上坐了片刻，起身進了廚房。
蘇棠背對著門，系著圍裙，在腰後綁了個蝴蝶結。
清瘦的肩膀隨著手中的動作輕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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