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兒時的家園

關燈
杜予聲在電話裏出櫃後,杜宇良和洛玲就再也沒打通過他的電話,杜予聲偶爾用室友的手機發個短信過來報聲平安,除此之外就基本處於斷聯的情況下,杜予聲一直到快過年的時候才回重慶。

杜予聲回來的時候家裏沒人,他走了一圈才從三胖子家看到他媽,他媽正難得地在三胖子媽面前哭哭啼啼,三胖子媽也難得地沒冷嘲熱諷。

“媽。”杜予聲在門口喊。

聽到聲音,洛玲立馬擡起頭來,她一見杜予聲,比起見到兒子更像見到了殺子仇人,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抄起桌上的碗碟就要往他身上砸,三胖子媽立馬攔著把東西奪下來,洛玲手裏沒了東西但殺傷力絲毫不減,連摔帶砸地沖杜予聲叱罵。

三胖子媽見自己攔不住了,連忙讓三胖子去叫幾個人,三胖子一個消息把老孟和洪力叫來,三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堪堪把洛玲攔住,勉強讓杜予聲沒折在親媽手裏。

“你說說你!我是不是幹錯莫子事才討了這麽個冤債!”洛玲快被三個人磨了沒了力氣,但是哭嚷的聲音依舊中氣十足,一下又一下地捶打著杜予聲的背,“你說!我是不是做了莫子對不起你的事!你好好的喜歡啥子男人!”

杜予聲垂著腦袋不說話,任憑母親撒潑一樣地逼問他,洛玲又哭又鬧地喊了許久,嗓子都啞了,最後累了便坐倒在椅子上,拍著大腿抽泣。

三胖子媽給她遞了杯水,洛玲喝了口在嗓子裏滾了滾,緩過勁兒來指著杜予聲又要罵,三胖子媽一把打掉她的手:“莫講了!娃兒都不吭聲了!”

洛玲一雙風情仍存的杏眼被眼淚熬得紅腫,已經哭不出來淚水了,只好幹嚎:“造孽啊!是妹兒不乖了嗎?我曉得重慶同性戀多,啷個曉得自家娃兒也是噻!怕不是被帶壞嘍!”

戰戰兢兢站在一邊的三胖子忍不住開口:“洛姨,聲哥他是天生的。”

“你插個錘子的話!給老子把嘴巴閉到!”三胖子媽瞪起眼,“你們幾個曉得的也不說!一天天的就知道吃!喝!耍!”

三胖子在嘴邊比了個拉拉鏈的動作,乖巧地不再吭聲。

“好嘞,莫哭了,”三胖子媽把抽了幾張紙塞到洛玲鼻子下,“又不是啥子大事,這就遭不住了?”

接著三胖子媽胖手一指他們四個:“都給我去外頭站著!”

杜予聲率先轉過身,剩下三個和像排頭看齊似的,整整齊齊地列著隊,亦步亦趨地跟上他。

杜予聲四個人齊齊被趕到院子裏後,一個挨一個地靠在墻上看天,沈默了許久後,洪力按捺不住了,扭頭轉向杜予聲:“不是我說,你怎麽連電話都不接?”

“手機壞了,”杜予聲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被他砸的,就順手送他了。”

“你倆吵架咋和姑娘家似的摔東西啊。”洪力道。

杜予聲擡眸瞥了他一眼,洪力立馬噤聲。

煙霧緩緩地吐了出來,杜予聲慢慢開口道:“不是吵架,是分手。”

三雙眼睛再次齊刷刷地向他看齊,大小不一的眼珠裏呈現出一模一樣的震驚。

“分手了?”三胖子率先反應過來。

杜予聲點點頭。

“不是,”三胖子有些淩亂了,“真分假分啊?”

杜予聲用看傻|逼的眼神看著他。

“真分啊?”三胖子難得沒有眼力見,在杜予聲的雷點上蹦起了迪,“誰甩的誰?”

“他。”

“你甩的他?”

“他,甩的,我。”杜予聲咬著牙,音兒從牙縫裏一個個猙獰地蹦出來。

三胖子更震驚了:“他甩的你?你還沒宰了他?你成熟冷靜不少啊!”

“信不信一會兒我就讓你把最後一句話咽回去。”杜予聲手指裏的香煙變了形。

三胖子終於不說話了,欠身朝杜予聲拱了拱手,後退幾步往老孟身後一鉆。

老孟嘆了口氣,上前在杜予聲肩上拍了幾下:“那你現在,沒事吧?”

“有事!”杜予聲把煙往地上一扔,再憤憤地跺上一腳,“我他媽就沒這麽憋屈過!我當時真的弄死他的心都有了,但人在我面前一站……我他媽就發現自己一點辦法都沒有!我只要對著他我就……”

嗓子裏又染上了顫音,杜予聲停了下來,嚼著牙槽,呼吸不穩地閉上了眼睛,最後罵了一聲操。

三胖子他們從沒看過杜予聲這樣過,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洪力氣力最盛,見杜予聲眼睛紅了立馬就冒了火:“臥槽,聲哥什麽時候被這麽對待過,那小子就是欠揍!你當時就應該打死他!咱們也不是沒進去過!一拍兩散還不如兩敗俱傷呢!”

“去去去,你出什麽餿主意,”三胖子摁住洪力,“你當人家現在和你一樣無業游民呢,給人打殘了是要退學的。”

洪力又哼哼了兩聲才安靜下來。

“不過我問句實話,”三胖子看向杜予聲,“你現在能放下嗎?”

杜予聲從煙盒裏又抖落出一根叼在嘴裏,沒點,只咬著煙濾嘴,看著地面出會兒神後,他沈悶地搖了搖頭:“放不下。”

洪力聽了這話又要嚷,三胖子連忙摁住他,轉頭接著問杜予聲:“以後呢?時間長了呢?”

杜予聲又搖了搖頭,但換了句稍微能讓他們接受的話:“不知道。”

“能放下!”洪力一抖肩甩開三胖子的手,幾乎要和杜予聲臉貼臉,“那小子算個錘子!我們是找不到更好的了嗎!來,就看咱聲哥這個氣勢,這個形象,往那什麽基佬吧裏這麽一溜達,追他的人能從巴黎排到法國!”

“巴黎就是法國的,傻|逼,”三胖子唾棄道,“電影臺詞都記不住你安慰什麽人。”

洪力和三胖子在和燒了開水的茶壺似的,吐著白氣吱哇亂叫地對噴起來,老孟越過他倆看著杜予聲黯淡的眼睛猶豫了會兒,手一伸把杜予聲的煙從嘴裏摘了下來。

杜予聲微微轉過頭。

老孟把那根煙扔進已經枯死的盆栽土裏:“你要是放不下,那就追去唄。”

杜予聲楞住了,吵得正歡的兩個人也同時安靜下來,有些震驚地看著老孟。

“我知道這聽上去有點沒出息是吧,感覺挺沒面子的,”老孟撓了撓頭,“但是我覺得咱們得給自己一次全力以赴的機會,不試試怎麽知道呢,總比一直念著後悔的好,就算是拿決心換死心,那咱也不虧了,至少難過得幹脆點,是吧。”

杜予聲突然想起來,老孟一直念著的職高的班長似乎前幾天訂婚了,原本兩年前老孟也有機會和她在一起,只是老孟父母一直不喜歡那姑娘奔放的性格,硬是給他安排了相親,時間一久,兩個人也就這麽錯過了。

“而且這種事不應該跟著家裏人的想法走,”老孟淡淡地呵出一口白色的霧,接著說,“喜歡就是喜歡,放不下就是放不下,不是你媽或者我媽一哭二鬧三上吊就能阻止得了的,所以我說句真心話,如果你覺得那小子是真的喜歡你,就當給自己個機會,也給他一個機會。”

洪力在一邊插嘴道:“憑什麽讓聲哥主動啊,搞得好像我們死纏爛打一樣,不丟人嗎……”

“喜歡怎麽丟人了?”老孟嘴裏應著洪力的話,眼睛卻看著杜予聲,“喜歡‘壞姑娘’不丟人,喜歡男人也不丟人。”

老孟一通話像是給他們說楞了般,洪力也沒再吱聲,正當他們不知道怎麽繼續開口的時候,杜宇良正提著菜籃子踩著石磚走過來,看到他們幾個也不驚訝:“站這兒幹嘛呢。”

“被我媽趕出來了,”三胖子露出笑臉,“叔叔買菜啊。”

“是啊,”杜宇良說,“他媽忙著哭,也沒功夫照顧這些小事。”

三胖子的笑容僵了僵,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杜宇良走到門口,在木門板上重重地敲了幾下,朝裏面喊:“婆娘!在嗎!”

洛玲潑辣的叫罵聲從裏面傳了出來。

“行了,”杜宇良把頭縮回來,“她沒事了。”

不消片刻,洛玲就被三胖子媽從屋裏扯了出來,三胖子媽一臉嫌棄地推著洛玲,沖著杜宇良嚷嚷:“你家婆娘串兩次門能摸走五個橘子三個桃,喏,這兜裏還揣著把瓜子。”

“下次賠荔枝來。”杜宇良說。

三胖子媽滿意地一點頭,手掌靈巧地一翻,就拎著三胖子的耳朵進了屋,伴著三胖子哎喲餵的聲音關上了門。

老孟和洪力對視一眼,各沖杜宇良夫妻倆假模假樣地禮貌招呼了兩聲,就腳底抹油地跑了。

洛玲擦了擦鼻子,不理旁邊的父子倆,仰著下巴裹著碎花棉睡衣就踱進了自家院子。

回屋後,洛玲先進了裏屋,把門狠狠地關上,杜宇良也沒說什麽,把菜籃子往桌上一放就跟著進了裏屋,杜予聲沒一會兒就聽見了裏屋傳來洛玲大吵大鬧的聲音,還伴隨著一陣一陣的哭聲,哭一陣罵一陣後,裏屋的聲音漸漸小了,杜宇良才推門走出來,在茶幾上翻出瓶白酒擺在桌上,然後朝杜予聲招招手:“過來陪我喝兩蠱。”

杜予聲有些驚訝地看了杜宇良一眼。

杜宇良敲了敲桌子:“坐啊,還要我請你?”

杜予聲猶豫了一下,慢慢地在茶幾邊坐了下來。

杜宇良一邊倒酒一邊頭也不擡地說:“在大學帶待了四年,酒量練得怎麽樣?”

“……不怎麽樣。”杜予聲回答道。

杜宇良笑了一聲,瞇著眼睛抿了一口,然後咂了咂舌:“沒事兒,今晚爹陪你練。”

杜予聲沒說話,雙唇淺淺地在酒面上點了點。

父子倆就這麽我喝一杯你抿一口地推杯換盞了許久,直到杜宇良喝得臉色通紅,舌頭都大了,神智也有些不清楚,杜予聲覺得自己很有理由懷疑自己酒量差是遺傳的。

“我問你,”杜宇良打了個綿長的酒嗝,“你有怨過我們嗎?”

杜予聲先是詫異地楞了一下,然後篤定地搖了搖頭。

“但我覺得我不是個好父親。”杜宇良說完這句,又給自己灌了一口。

“你和媽做得很好。”杜予聲說。

“你那天和我說那句話的時候,我想了很多,”杜宇良說著,朝杜予聲扒拉了一下自己的頭皮,裏面露著十多根顯眼的白發,“這些都是那晚長的。”

“對不起,爸。”杜予聲攥緊了拳頭。

杜宇良搖了搖頭:“是我對不起你。”

杜予聲重新沈默了下來,有些不解地看了父親一眼。

“你說那話的時候,我很氣,”杜宇良看了杜予聲一眼,把酒杯一點點地斟滿,“你老子活了五十年,從來沒那麽氣過,整個肺都在疼,你媽在屋裏哭,我就在陽臺上抽煙,抽了整宿,我當時都想好怎麽把你打醒了,陽臺上的鐵絲都被我擰成了條兒。”

杜予聲垂著眸子,咽下一口冰涼的液體。

“但是我突然想起來我十年前和你說的一句話,你還記得嗎?”杜宇良問。

杜予聲不知道杜宇良指的是哪件事,茫然地搖搖頭:“不記得了。”

“十年前,你十二歲,我和你媽給了你第一把吉他,還是你堂哥不要的。”杜宇良提醒道。

杜予聲還是搖頭。

“我當時和你說,你爹我沒錢沒本事沒文化,啥都給不了你,正好你又是個男孩子,所以以後的事你都自己做主,我不摻和,算是補償,”杜宇良輕輕地嘆了口氣,“所以我當時就在想,現在,我又拿什麽立場,去指責自己的兒子?”

杜予聲的眼眶漸漸熱了,他聽見裏屋又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但是聲音小了很多,輕緩的抽泣裏是悲傷,也是原諒。

“你媽懷你的時候,我就經常想,我沒文化,以後孩子會不會嫌我封建,嫌我腐朽,”杜宇良接著發出一個自嘲的笑聲,“我當時就覺得自己一定不要像我父母那樣包配婚姻,自己的孩子想喜歡誰就喜歡誰,想早戀就早戀,只要不糟蹋姑娘,十八歲結婚或者八十歲結婚,都行,所以我一直覺得自己這個爹,做得還挺開明……可我當時沒想到,換一個性別會怎樣。”

“爸,我能理解,”杜予聲說,“大部分的父母可能……都不太能接受。”

“我是不太能接受,但是我會學著接受,”杜宇良看著杜予聲,被酒精熬紅的臉上卻沒了什麽醉意,“就像你小時候我們教你拿筷子教你穿褲衩一樣,你現在來教我和你媽怎麽去接受同性戀,就當給爸爸媽媽一個繼續長大的機會。”

杜予聲笑了,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可是我們老了,”杜宇良也笑了,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這兒不如以前好使了,所以可能這個過程有些漫長。”

“沒事,”杜予聲每說一個字,眼淚就往下掉一次,“謝謝,爸,謝謝。”

杜宇良伸出手,捏了捏杜予聲的肩膀:“我都十幾年沒見你這麽哭過了。”

杜予聲哈了一聲,胡亂抹了把臉。

“好了,這麽晚了,餓死了,”杜宇良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胳膊,然後朝裏屋喊,“婆娘!出來燒飯!”

熟悉的罵聲又氣勢磅礴地透著門板穿了出來。

“去餐桌上坐著吧,”杜宇良笑了,“你媽喊你吃飯呢。”

半小時後,飯菜的香味把平房塞得滿滿當當,接著溢了出來,與隔壁幾十戶的味道串在一起,合成故鄉的味道。

作者有話說:

“我遠離的時候,就請掛念我,和你們一起的快樂。”——《兒時的家園》(陳小熊)

覺得略崩,改了很多。

虐沒停,接著磨刀

比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