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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茶底世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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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頭的花籃換了新的,比昨天的那籃更加錦簇茂盛,上面還紮著紅色的飄帶,花籃邊放著一個盤子,上面擺著幾只色澤明亮的橘子,畫面鮮艷到和蒼白布景的病房有些格格不入。

秦救站在床頭前,俯視著老人已經松垮的面孔,外面醫生絮絮叨叨的聲音不斷地鉆進耳朵,如蟻蟲在啃食自己的耳膜,再鉆進大腦吸食自己的腦漿,吸得他整個大腦嗡嗡作響。

“都說了老人現在的這個情況不能受刺激,大聲說話都聽不得的,幸好這次只是短暫性腦缺血發作,那下次呢?老人家本來就有高血壓,加上他的病……”

秦救雙手掩住自己的臉,貼著滿是石灰的墻壁滑了下來,蹲在墻根的陰影裏。

手機又輕輕地震動了一下,隔著衣服幾乎感覺不到,好像在暗示著發信人的小心翼翼與揣揣不安。

他劃開屏幕,整整一個晚上一直到現在,他的手機頁面依舊停留在最熟悉的對話框裏。

此時左側多了一條新的消息,發送時間大約在半分鐘前:【早安】

他猶豫了一下,把手指移到輸入框內,剛點下彈出來的九宮格鍵盤,秦醫在外面喊了一聲:“秦救!”

手下意識地就摁下了鎖定鍵,屏幕重新陷入一片漆黑。

秦救覺得那一瞬間,自己再也沒勇氣重新讓屏幕亮起來了。

秦醫正站在在外面,頭發重新梳得幹凈整潔,用發夾高高地盤起來,碎發全部一絲不茍地貼在頭皮上,耳朵上還掛著口罩。

“媽起了,你去買點熱的。”秦醫丟下這句話就轉身走了,步履匆匆的樣子,應該是要去做手術。

秦醫的背影挺得筆直,但秦救心裏清楚她已經一夜沒合眼了,她一直奔波在家裏的兩個病人之間,還要抽空搭理一下宛如幽魂般游蕩著的自己。

秦救突然覺得自己像個不懂事的傻子。

醫院外的一圈商鋪最多的就是各種早點攤,幾家面館挨著幾家包子店,一路過去都是熱乎的香味,偶有零散兩家壽衣店和紮花圈的夾雜在最邊上的角落裏。

祝心蘭最喜歡的一家豆汁店已經開了二十多年,老板是個皮膚黝黑的瘦子,手藝好,做出來的豆汁不像別家清湯寡水的稀,是那種起沫的稠,他家店面舊但是牌子老,在那一塊都很有名,人也算老實本分,但喜歡齜著一口大黃牙地嘴碎。

“喲,今兒咋是你來?你媽呢?”大黃牙挺稀罕地問。

“病了。”秦救言簡意賅。

“這以往病了也都親自來啊!”大黃牙一邊嘰裏呱啦地說著一邊倒豆汁,“聽說你爺爺,秦老,昨個夜裏差點過去了,是不?”

一口氣猛地提到胸口,秦救奪過豆汁,咬著牙根一字一句道:“幹你屁事。”

那大黃牙見了鬼一般地楞住了,半張著嘴看著秦救,吐出一個帶著驚嚇的“喲?”

秦救沒多給他一個眼神轉過身,大黃牙這才反應過來,沖著他的背影嚷嚷道:“吃火藥了吧這是?和我翻扯個什麽勁兒?問問這地界誰不知道你爺昨晚……”

秦救一轉頭,猛地一腳踹翻在大黃牙店裏空著的桌子,本來就已經有些腐朽的木桌瞬間裂成兩半,木頭渣子在空氣裏飛濺,上面的筷子嘩啦啦地倒了一地。

“我爺爺怎麽了?你他媽說說,我爺爺怎麽了!”

周圍的人手忙腳亂地來攔秦救,生怕秦救一個沒忍住把對方那幾顆礙眼的黃牙打碎了。

對方顯然也知道怕了,把一口黃牙嚴嚴實實地藏在厚厚的嘴唇下面。

大黃牙沒了動靜,周圍的人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

“哎喲,今兒是咋了?這孩子一直脾氣挺好啊?”

“家裏人都病了,換誰誰不煩?”

“得,今兒黃牙板可是撞槍口上了。”

“那話說的真對,平日裏看上去最悶聲不響的,發起火來最嚇人。”

秦救深吸了一口氣,從口袋裏掏出幾張紙票拍在另一張桌子上,冷冷道:“桌子錢。”

大黃牙表情驚惶地連連點頭,生怕他不走。

秦救扭頭踏出了店門,把嘈雜的議論紛紛甩在身後。

秦救進門的時候祝心蘭正倚靠在床頭,雙眼闔著,似乎在打盹,枕邊擱著還未完工的毛衣,窗簾沒拉嚴實,從外面透出點光來。

“媽。”秦救站在門口輕輕喊了一聲。

祝心蘭渾身輕顫了一下,嘴裏含混地嚼著兩句夢話,過了兩分鐘才慢慢地睜開眼。

祝心蘭的目光迷迷瞪瞪地落在秦救身上,秦救在門口一動不動,等著母親發號施令。

“來啦。”這是祝心蘭第一句話。

秦救覺得自己的淚腺被狠狠刺激到了。

祝心蘭有些艱難地在床上拱了幾下才坐起來,朝秦救招了招手。

秦救把豆汁放到床頭再坐了下來。

“去看過爺爺了?”祝心蘭的語氣和往日一樣溫溫和和。

秦救點點頭:“沒有大事,現在睡下了。”

祝心蘭點點頭,目光落到床頭的豆汁上:“黃牙板家的?”

“嗯。”

“他家的味道最好。”

祝心蘭伸手去拿,秦救摁住她的手:“我給您倒點漱口水。”

祝心蘭頓了頓,展出一個笑容:“好。”

秦救一手拿著漱口水,一手端了倒了熱水的臉盆,順手擰了毛巾給祝心蘭擦了擦臉。

“小心燙。”秦救把豆汁放到祝心蘭手裏。

祝心蘭捧著碗,突然道:“我以前不喜歡喝這玩意,但是你爸喜歡。”

秦救手裏的動作停了下來。

祝心蘭也不管他接不接話,自顧自地說著:“我剛和你爸爸在一起那會兒,這東西我聞都聞不了,每天早上就看著你爸喝,結婚後你爸連哄帶騙逼著我嘗了兩次就收不住了,後來你爸去邊界那邊寫信給我還問我有沒有每天喝,我說喝了他就很得瑟地說我能在北京吃得慣住得慣都是他的功勞,現在人走了,當年的那幾家店也就剩黃板牙他們一家了。”

秦救輕輕地握住祝心蘭的手,把骨瘦的指節裹在手心。

“我昨天一晚上斷斷續續不知道夢到你爸多少次,我一直在想,如果是你爸爸該會怎麽說,可我想了很久都想不出來,只可惜你爸爸在世的時候,我沒有和他聊過這個話題,”祝心蘭的聲音漸漸哽咽了,“孩子,這種事情對於我們來說,實在是有些遙遠了,至少在昨天晚上以前,我一直以為它很遙遠,你不要怪媽媽,我現在一時半會兒真的沒法接受。”

秦救搖搖頭:“不怪您……對不起。”

祝心蘭深吸了一口氣:“不要刺激到爺爺,他年紀真的大了。”

“不會的。”秦救垂眸。

“之後……打算怎麽辦?”

祝心蘭直起身子望著秦救,直到片刻後還是一片沈默,她才無奈地靠回床頭:“不想回答就算了。”

秦救不是不想回答,他太想回答了,但是他找不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好像無論回答什麽,都是對某些人、對自己的辜負。

祝心蘭吃完早飯喝了藥就又睡了,秦救拎著垃圾從病房裏出來後,秦醫發來消息讓他在候診室等著,秦救在候診室等了一個多小時才等到秦醫,他遠遠就看見秦醫的臉上更加憔悴了些。

“媽睡了?”

“嗯,剛吃過藥。”

秦醫點點頭,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爺爺呢?”秦救問。

“醒了。”秦醫說。

“我去看看他。”秦救站了起來。

“他現在不想見你,”秦醫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別去了。”

秦救慢慢地坐了回去。

秦醫沈默了一會兒,說:“爺爺他讓我告訴你,他不想聽你和那個男生發展到什麽地步,也不想知道他對你是什麽感情,你只要把你自己這邊斷幹凈……”

“如果我不呢?”秦救打斷她。

秦醫頓了頓,接著道:“沒有這個選項,你一畢業就得回北京。”

“我已經保了C大的研。”

“退學。”

秦救深吸一口氣,重新站起來:“我去和爺爺聊聊。”

“你想氣死他嗎?回來!”秦醫高聲吼道,秦救堪堪止住了腳步。

“秦救,”秦醫站起來和他面對面,滿是紅血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你或許覺得我們很殘忍,但是你要想一想現在是什麽時候,你這一扭頭去了重慶,你覺得家裏還能剩幾個人?”

這句話宛若驚雷般集中秦救,他的雙眼頓時失了焦距,發楞地看著秦醫。

“媽她一直盼著你能回北京,一直盼著,她天天打掃你的房間,過年過節還在裏面擺粽子擺月餅放艾草,就算她知道你根本不在家裏住,”秦醫的語氣焦灼起來,聲音快速又顫抖,“她不僅僅是寂寞,她還是抑郁癥,抑郁癥你明白嗎?”

“秦救,你都二十多歲了,你不能不懂事。”

“那個男孩子有媽的病重要?有爺爺的命重要?”

“你們才認識不到四年!人生有多少個四年?你就以為那是一輩子了?”

“趁爺爺還沒有開口讓你現在就回來,你還可以回上海和他道個別,先不說他人如何,如果你們之間真的發生過什麽,你好歹也要負責。”

“至少好聚好散吧。”

口袋裏再次響起了輕微的震動,不過這次是連續的,綿延的,像鋸子一樣反覆不斷地割著秦救的胸口。

“餵?”顯然沒料到對方會接電話,杜予聲的聲音有些迫切。

秦救覺得明明離開還不到四十八小時,他卻覺得已經有四十八年那麽久了。

秦救沈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嗯。”

杜予聲頗為敏感地察覺到不對勁:“出事了?”

“嗯。”

秦救聽見了杜予聲猛地站起來把椅子撞倒的聲音:“出什麽事了?”

“我家裏人發現了。”

“什麽?”

“我倆。”

杜予聲在對面安靜了半響,然後籲了口氣:“不是你家裏人出事就行,其他的都不是大事。”

“杜予聲。”秦救喊他。

“打住,”杜予聲的聲音有些抖了,“我他媽也沒說這事兒小,你給老子打住,讓我緩緩。”

秦救停住了。

“接下來的話你想清楚再說,”杜予聲深吸了一口氣,“你說吧。”

秦救的心臟開始疼了,手跟著抖了起來,連腿都有些站不穩了,但是他卻聽見自己的嘴用平緩的聲音說:“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吧。”

他聽見了有什麽東西碎掉了的聲音,或許是杜予聲在精品店買的那只玻璃杯,可能是他在網上淘的小臺燈,也好像是從胸口裏傳出來的,但是秦救分不清是屬於電話那頭的,還是電話這頭的。

作者有話說:

接著磨刀,不知道還要再磨幾章 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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