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小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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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救覺得自己是被自己的呼吸聲吵醒的。

睜眼的一瞬間,大腦近乎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知覺在他茫然地盯著天花板幾分鐘後才慢慢恢覆,嗓子最先痛起來,宛若撕裂一般幹澀,太陽穴也緊跟著突突地刺痛著,艱難地爬起來後,秦救四下看了看,他躺在一張床上,床邊的窗簾被緊緊地拉嚴實了,周圍一片昏暗,依稀能看清桌子和衣櫃的輪廓。

這是哪兒?賓館嗎?

如果是賓館的話,這間屋子實在小了點。

秦救吸了吸鼻子,喉嚨裏猛地一癢,不由自主地咳了好幾聲,緊接著他感覺自己身邊有什麽東西蠕動了一下,他嚇了一跳,還沒反應過來,身邊就慢慢地坐起來一個人影,人影坐起來的一瞬間秦救腦海裏劃過無數個可能——進錯房間了?被人下藥了?419?

狗血總裁小說裏的情節套在自己身上,秦救覺得全身惡寒。

人影坐起來後先是抓了抓頭發,然後緩緩地嘆了口氣。

這聲熟悉無比的嘆氣瞬間激活了秦救剛剛冰凍的血液。

“醒了?”人影的面貌在黑暗下模糊不清,但顯得聲音愈發字字清晰,“我去給你倒杯水。”

對方似乎是被自己吵醒的,還處於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彎下腰一邊小聲咕噥一邊找鞋,拖拉著步子準備出房門,秦救在對方開門的一瞬間終於徹底清醒過來,急切地沖昏暗的背影喊道:“杜予聲!”

由於喊得急還嗓子幹,發出的聲音格外的沙啞,幾乎辨認不出他原本的聲音。

杜予聲停下腳步轉過頭,門外的光線灑了進來,使杜予聲的五官在眼前逐漸清晰起來,一雙眸子愈發明亮,散亂的發絲在臉上印出斑駁的光影,在最濃最深的夜裏頹廢而迷人。

杜予聲低笑了一聲:“什麽事等會兒說,我爸媽還在睡。”

一杯熱水很快端到了矮腳床頭櫃上,在臺燈的光線下往外冒著繚繞的熱氣,秦救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覺得舒服了不少後才緩緩開口:“我在你家?”

此言剛落地,杜予聲的神色古怪了起來:“你都不記得了?”

秦救被他的神色弄得緊張起來,努力地回憶著:“我記得我們吃完夜宵開了幾瓶酒,我好像喝多了……後來我做什麽了嗎?”

杜予聲站在床邊輕輕地揚了揚眉,伸出手開始數:“在店裏唱了三首歌,不是民謠,搖滾,汪峰的,直到我拉你走。”

“過馬路的時候用斑馬線對面都能聽見的聲音問我為什麽這些人都這麽醜,你知道嗎,我這輩子說的對不起都沒那十分鐘多。”

“之後你一邊跑一邊說你要奔月,指著纜車喊玉皇大帝派天兵來接自己了。”

“進我家門的時候你突然不撒潑了,還給我媽敬了個軍禮。”

“我最謝謝你的就是你喝成那樣還強撐著沒吐我一身,我在半路都把幹洗店聯系好了。”

杜予聲說完,秦救整張臉都空白了,表情呆滯地看著杜予聲,緩了會後漸漸恢覆了唇色,滿臉寫著“我不信,你騙人。”

杜予聲眼裏閃過一絲暧昧不清的光,原本調侃的聲音輕了不少:“你什麽都不記得了?”

秦救揉了揉太陽穴,瞇起眼回想道:“我記得我們坐了纜車……”

“對,”杜予聲目光輕柔起來,“你吵著要上去。”

秦救覺得有什麽特別刺激的畫面在腦海種一閃而過,他急切地想捕捉那個畫面,皺起眉喃喃道:“上去後……嘶,我幹什麽來著?”

杜予聲的聲音輕飄飄地響起:“你親了我。”

熱水從杯子裏潑出來,瞬間把蓋在身上的毯子染了一團不規則的深色圖案,玻璃杯順著床沿一點點滾動著,直到從床上掉下來,落到地上,杯身裂出一條細白的縫。

一坐一站的兩個人,誰都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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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把時間撥到七個半小時前,前一天的晚上九點。

晚上的串串吃的比較早,吃完晚飯杜予聲就帶著秦救去洪崖洞逛了逛,洪崖洞人多到杜予聲都嚇了一跳,洪崖洞裏的電梯幾乎無時無刻都是爆滿的,兩個人在裏面被人群推來推去,逛逛走走了兩三個小時候他們意識到串串對兩個成年男性來說不是特別頂飽,也不想繼續賴在這兒看人景,於是匆匆地出去,挑了家口碑不錯的燒烤店。

大一一年寢室因為窮沒吃過幾次燒烤,就算吃也不會點太多酒,頂多一人一瓶啤酒喝著玩,這次機會難得,杜予聲便直接要了一箱,打算和秦救把酒言歡,好好談談人生聊聊理想,說不定還能揩揩油。

結果剛喝完杜予聲就後悔了。

杜予聲不知道秦救的酒量到底是多少,秦救說自己上大學前基本不喝酒,畢業晚會那天喝了點,感覺還行,不上頭。

有人喝酒屬於越喝越興奮的那種,秦救明顯屬於這一類,杜予聲覺得有些暈乎的時候秦救還豪氣地一口一杯,他剛打算和秦救死磕到底時,秦救突然一推桌子站了起來,手裏拿著兩根筷子打著並不規律的節拍,含糊不清但是中氣十足地唱了一首《怒放的生命》。

嚇得杜予聲當時差點再次失聲。

他又拖又拽,可秦救巋然不動,把店裏播的《傷不起》的聲音壓得死死的,他匆忙掏錢包付錢,但是自己也有點多,大腦不如以往清晰,一百三二塊錢數了四次才數清楚,付錢後秦救已經開始唱《春天裏》了,杜予聲頂著店裏顧客無惡意的哄笑聲連忙把秦救這個祖宗拖出了店外。

一出門秦救就不唱了,很不滿地問杜予聲:“伴奏呢?”

……把《傷不起》當成伴奏,你是想氣死王麟還是汪峰。

“回去我給你伴奏好嗎?”杜予聲只好哄他,“你站得住嗎?能走不?來,走兩步,沒事兒走兩步。”

秦救扭過頭,神色怪異地看了他一眼:“你有病?”

“……”他媽的就把這傻|逼丟這兒吧。

杜予聲到底還是沒舍得把秦救扔掉,

“杜予聲,”秦救突然勾上他的肩膀,整張臉都湊了過來,酒味的呼吸在他耳畔吹拂著,“你怎麽這麽好看?”

臭不要臉了快二十年的杜予聲突然有點害臊,心情不由得蕩漾了起來,結果下一秒秦救拉著他的胳膊,扯著嗓子指著周圍的人喊:“為什麽他們這麽醜?”

杜予聲覺得現在棄他逃跑可能還來得及。

所幸是現代社會,大家都是文明人,路人用逛動物園的表情看了他們一眼後繼續淡定地趕路,這讓杜予聲稍稍松了口氣,秦救雖說已經處於一種醉酒的狀態,但是道德觀念在他心中根深蒂固,過馬路的時候一點都不鬧騰,只是直直伸到面前的那只手讓杜予聲有些莫名。

“你幹嘛?”杜予聲直覺不好。

“扶你過馬路。”秦救說完打了個酒嗝。

“……你自己都站不穩了。”杜予聲窒息,想著要不要直接把這人揍暈過去拖走算了。

秦救不滿地嘖了一聲,非常“大度”地做出了讓步:“那你扶我行吧。”

杜予聲看著那只手,心理好笑又無奈,雖說趁人之危不是好事,但是對方自己送上門來,他再不主動一點就對不起自己和那一箱酒。

他沒再接著糾結,伸出手和秦救相握。

對方的體溫都被酒精燒得有點高,在手裏握著有點發燙,杜予聲眨了眨眼,覺得酒勁兒可能上來了,眼睛發酸,想哭。

媽的,好想哭啊。

兩人牽著手過完了馬路,秦救也安靜了下來,非常認真地看著地面,腳一定要落在斑馬線上,兩條斑馬線之間的距離有些遠,所以秦救的腳步跨得比較大,幾乎是一跳一跳的,弄得像大小腦發育不健全似的,杜予聲原本覺得兩個男的大庭廣眾地牽手有點兒明目張膽,結果被秦救這麽一蹦跶倒像是他牽著自幼腦癱的弟弟出來散步似的,甚至感受到了旁邊大媽同情又佩服的眼神。

過馬路後秦救又鬧了起來,指著月亮說了滿口的胡話,杜予聲被他磨得沒辦法,帶著他趕上了最後一班觀江景的纜車。

有人說來重慶一定要做兩件事,一是吃火鍋,二是看江景。

坐在纜車上,腳下是嘉陵江,眼前是洪崖洞,飛馳在空中,欣賞現實版的千與千尋,感嘆兩千多年的古老建築,在今日也能與繁星比肩。

像是時間也不會老似的。

杜予聲透過透明的觀景窗,看向這個他以為自己早就看膩的城市,重慶的高樓層層疊疊,從山腳蓋到了山頂,到了夜晚,金色與紅色的燈描繪著每一棟樓的邊緣,點亮了每一處回家的路,鐫刻著熱情又繁華的溫柔。

“真好看,”秦救坐在他的對面,“比白天還好看。”

杜予聲點點頭道:“夜晚的重慶才是重慶。”

“你也是,”秦救的胳膊肘搭在旁邊的欄桿上,臉貼在胳膊上,只露出一只眼睛看著他,“白天好看,晚上更好看。”

杜予聲楞了一下,笑起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秦救點點頭,一雙眼睛亮得不像個醉酒之人:“我知道啊。”

“我喜歡男的,舅。”杜予聲的語調柔下來,語氣帶笑,卻更像是無奈。

秦救還是點頭:“我知道。”

“你喝多了。”杜予聲把背靠在椅背,一股濃濃的無力感湧上心頭,伸手捏了捏眉心。

杜予聲突然覺得眼前的視線暗了下來,第一反應還以為是重慶全城停電了,但是一想不對啊,纜車還在走呢。

緊接著他看到了秦救的臉一點點的湊了過來。

窗外的光線在秦救的臉上移動著、閃爍著、斑駁著,他的眼眸閃爍著盛世華年的所有光芒,雙唇含著最深最痛的念想,在故土之上,給了自己一個忘卻時間的吻。

這世界瘋了。

杜予聲想。

他伸出手扣住秦救的後腦,舌尖帶過對方兩顆尖尖的小虎牙,酒味在鼻息和呼吸中流竄,讓每一個毛孔都沈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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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中閃過一層波光粼粼的金紅色畫面,秦救不僅想起自己強吻的過程,還想起他當時整個人都有些飄,手腳不利索,直接把杜予聲的皮筋扯了下來。

他擡起手一看,果然在手腕上看到了一圈黑色的東西。

“我當時喝多了……”秦救說完這句話就後悔了,這特麽是什麽渣男語錄。

杜予聲靠著墻,挑了挑眉:“沒事兒,初吻而已。”

秦救的臉紅一會兒白一會兒,和情竇初開還沒看過黃片的純情小男生一樣,說不出話來了。

“舅,”杜予聲的頭依偎著墻,眼睛沒看他,用像是問他明早要吃什麽一般的語氣說,“耍朋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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