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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睡在我上鋪的兄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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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囂張,但杜予聲沒騙人,他真的是個痞子。

他從小就不愛幹正事兒,燒殺搶掠沒做過,打人鬥毆是常事,因此他在高二那年被通報批評後休學了兩個學期,被他媽狠狠地揍了一頓,杜予聲現在還記得他媽搬著熒光粉的卡通小板凳坐在家門口削樹枝的場景,一個身材瘦削的女人兇猛地握著刀柄,把削樹枝的動作削出腥風血雨的架勢,十米之內,沒有一只活物敢靠近,光看著那背影,杜予聲都覺得自己的背隱隱作痛。

然後他被他媽追著滿平房跑,隔壁幾家鄰居聽見動靜或真心或假意地勸兩句。

不過高潮還是在三胖子他媽一只胖手兜著一把瓜子,扭著腰擺著臂膀慢悠悠踱到他家門口時,尖聲尖氣地哎喲了兩聲,嘖嘖道:“哎喲,予聲他媽,這休學了也不一定是壞事喲,我看噻,就趁這年讓孩子出去學門手藝,以後出來也餓不死,反正你家孩子都這樣了,念書也是著不住嘍。”

他媽本來就怒氣的臉又青了兩分,接著冷笑一聲:“對頭,所以現在好好教訓這個龜兒!”

接著手起枝落,又是一聲吃痛的哼聲。

一頓暴打後三胖子媽和其他鄰居一起散去,他媽關上院子的大門,由於明顯的身高差,他媽幾乎是踮著腳提著杜予聲的耳朵走進了屋,杜予聲歪著脖子低著頭,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兒子,”他媽進門的一瞬間就變了臉,瞪著眼咬著牙捏住杜予聲的肩,“給老娘我考個大學!抽爛那個賤人的臉!”

杜予聲看著他媽眼裏的狠戾,連忙點頭。

杜予聲浪蕩不羈了十八年,也怵他媽怵了十八年。

不過他也明白,他媽把這輩子所有的自尊都給了他自己。

所以雖然休學一年他終於不亂在外面混了,頂多出去窮游幾天,大部分時間在家硬是把以前丟掉的基礎學了一些回來,加上一年的惡補,高考又發揮得不錯,居然還考上了二本。

通知書下來那天,他媽一手捧著喜糖,一手甩著臂膀,學著三胖子媽的姿勢扭著腰走到三胖子家,又學著三胖子媽的聲音呵呵笑著:“哎喲,我也是沒俺到(猜到),就我家那個哈寶還考上大學了,以後他就不陪你家三寶當小痞子嘍,他要去上海當大學生哩。”

之後發生了什麽杜予聲不清楚,反正他估計三胖子得瘦三斤。

秦救聽到他休學一年的時候略帶驚訝地問:“那你的年紀比我們大一歲?”

“沒有,我提前一年上的小學,”杜予聲解釋說,“休學一年後剛好和你們一樣了。”

南宮洋笑起來說:“你媽真挺有意思的,聽得我都想嗑瓜子了。”

王啟河一聽嗑瓜子就來勁兒了,拉著他們就要去寢室:“來來來,我帶了好多幹糧堅果啥的過來,想磕多少磕多少!”接著他轉向杜予聲說:“一起來,今天還真得謝謝你。”

“客氣,”杜予聲用餘光掃了一眼秦救,接著說,“不用了吧,你們要午休嗎?”

“午休哪有嗑瓜子重要!”王啟河不由分說地扯住他,一邊沖秦救招呼著,“逮著他別讓他跑了!”

秦救沒有去扯杜予聲,而是眼含笑意地沖杜予聲揚了揚下巴:“請唄?”

小虎牙因為他唇角捎帶的淡淡弧度而若隱若現地顯了出來,杜予聲看著那宛若破土而出新筍一般的白色小尖,長籲一口氣。

他們學校在宣傳的時候說是四人間,但其實所謂的四人間和其他六人間八人間沒什麽區別,因為空間比較小,所以是上下鋪也沒有給每個人分配單獨的小桌,只在寢室中間過道的那點兒空間裏放了張比較大的桌子,雖然有獨衛,卻沒有淋浴間,還沒有空調。

總而言之,條件有點惡劣。

404和大部分男生寢室一樣,一邊宛若堅守底線般維護著最基本的幹凈,一邊毫不在意地雜亂無章。

王啟河用胳膊隨意摞了摞,把桌上的雜物都擺在一邊,再從自己的桌底下的紙箱裏掏出幾個塑料袋,裏面滿滿當當裝的都是瓜子開心果這類小堅果。

杜予聲也不好繼續端著架子假客氣,和秦救並肩坐下,一袋瓜子剛磕到一小半,王啟河突然趴倒在桌子上,其他三人不知所以地看向他,過了幾秒,王啟河那趴成一團的身軀開始微微聳動起來。

杜予聲和秦救驚愕地對視一眼——哭了?

南宮洋慌忙地拍了兩下王啟河的肩膀:“老王,老王?怎麽了?”

王啟河哽咽的聲音從他的兩條交纏的臂膀裏悶悶地傳出來:“我再也不想當胖子了……我也想喜歡漂亮學姐。”說著身體抖動得愈加厲害,到最後幹脆嗷的一聲,直接嚎了起來。

杜予聲原本有些緊張的心情宛若一個氣球,被王啟河得一聲嚎叫猛得戳破了,嗤地一聲笑了出來,然後得了秦救一個無奈且責備的眼神。

杜予聲自知有錯,連忙拍上王啟河的肩膀,安慰道:“你別喪氣,胖子都是潛力股,稍微努力一下就漲上去了。”

“我這股都跌停板了還怎麽漲啊,”王啟河擡起頭抹了一把眼淚,“我這輩子喜歡的姑娘不是理都不想理我就是把我當苦力,林倩都是最善良的那個了……我連備胎都不算,我頂多算個車用潤滑油……”

這下杜予聲忍住沒笑,秦救笑出來了。

南宮洋看不下去了,拍著桌子訓斥他們倆:“哎我說你倆咋回事?長得帥了不起?這是該笑的時候嗎?”

秦救用手掌蓋住嘴角,虛心地接受批評。

三個人互相調侃又不真正冒犯的相處方式讓杜予聲忍不住彎了彎重新掩掉笑意,抿了抿唇,耷拉下一個落寞的弧度。

王啟河一通嗓子嚎完後總算歇了下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臉,朝杜予聲擺擺手:“見笑了見笑了。”

接著他想起了一個原本想問但是被拋到腦後的問題:“你剛剛怎麽從輔導員辦公室那邊出來?恒哥找你有事?”

這個問題讓杜予聲淺淺地吸了口氣,秦救和南宮洋也紛紛停下嗑瓜子的動作,擡頭看著他。

經過幾秒的思想鬥爭後,杜予聲還是老老實實地招了:“就我室友的事,秦救應該知道。”

“他們又怎麽了嗎?”秦救修長的胳膊搭在桌邊,雙手的五指貼在一起,姿勢隨意而悅目。

“看我不順眼,想讓我卷鋪蓋滾蛋。”

“然後呢?”

“恒哥讓我換個寢室。”

兩人同時陷入沈默,話題就像一塊石子兒拋進了水裏,蕩出幾圈波瀾後就沈了底,沒了動靜。

目光掃過秦救的眉眼,他依舊是那副不濃不淡的神色,從窗外透出的陽光宛若流水般傾灑進來,盛進秦救略深的眼窩裏,留下一小塊光斑。

杜予聲捫心自問,就沖著這張宛若按著自己理想標準畫出來的臉,他也是想住進404的,但是就是因為這樣,他反而不敢住,他現在對秦救是有點兒色|欲的向往,也就是面對理想對象抱有的一定好感,說喜歡也說不上,見色不一定要起意,但他骨子裏是有點兒浪漫情懷的,萬一住進去了,天天朝夕相對的日久生情了怎麽辦?

萬一就,不可自拔了怎麽辦?

好在秦救保持了沈默,沒有讓話題進一步深入下去。

可是杜予聲忘了,他們旁邊還有兩位不知自己是看客的看客。

“來我們寢室住啊。”一胖一黑兩個人,熱情得讓杜予聲想堵上他們叭叭的小嘴。

不等杜予聲絞盡腦汁想好婉拒的措辭,南宮洋突然“哦!”了一聲,有些不安地看向秦救:“秦帥似乎說過,不喜歡別人在他上面吧?”

秦救:“……”這話怎麽不大對味兒呢?

王啟河也想到了這一點,對杜予聲說:“要不你倆換個鋪,你在下面?”

杜予聲略感窒息地說:“我覺得吧……”

“不用換,我還好,”秦救突然開口,側過頭看向杜予聲,整張臉都面向著陽光,每一寸皮膚都掛著朦朧的光芒,“如果你想,就搬過來吧。”

覆雜又矛盾的心情攪亂著思緒,杜予聲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和秦救手表走動的聲音一重一淺地敲打著自己的胸口,一下又一下,挑撥著那根名為沖動的弦。

“杜予聲?”秦救突然把頭低了低,側著臉去看杜予聲的表情。

“錚”的一聲,杜予聲從一片閉塞的思慮中清醒過來,他似乎還能聽到耳畔模糊輕顫的回音,接著他對上秦救在光線下顏色愈淺的眸子,不由自主地點了頭。

這一點頭,像是給兩個人此後的交集蓋了一個抹不掉的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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