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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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張人工臉沈得能滴下水來。我以前聽人說整過容的臉是沒有表情的,看來也不盡然。

“柔柔從小學畫畫,現在在C大藝術學院。”宋女士自豪地報出我的大學名號,以此來藐視紀淮的提議是多麽低級趣味。

紀淮卻不以為然,喝下一口水,擺著手說道:“哦,畫家啊,哈哈,告訴你們吧,女畫家和女明星都是一路貨,要想出名,都得陪老板睡覺……”

“紀淮!”旁邊傳來一聲制止的低喝,是紀柏原。

宋女士的臉色也變了,美麗的面龐罩上一層寒霜,室內略顯燥熱的空氣瞬間冷卻下來。

我只是低垂著眼簾,用勺子刮著盒子裏剩下的一層刨冰,看著它們一點一點地由冰化成水,嘴裏慢慢吐出三個字:“臟死了。”

也許我說的是刨冰,也許我說的是紀淮,也許我說的是紀淮所說的事實,一瞬間,似乎所有人都慣性地思考著我到底在說什麽臟死了。

潘嘉莉最先反應過來,她走到紀淮身邊推推他,“上樓洗澡吧,一身的汗。”

紀淮訕訕地站起來,跟著潘嘉莉走出餐廳。

紀柏原一直註視著我,雖然我沒有擡頭,但是他的視線射過來,讓人感覺得到一種切膚之痛。

紀淮和潘嘉莉的身影消失後,紀柏原也站起身,提了網球拍準備離開。走過我們身邊時,他停下腳步說道:“紀淮說話沒有輕重,別介意。”

我仍然專心致志刮著盒子裏的刨冰,像一個活在自己世界裏的老年癡呆癥患者。宋女士擡頭給了他一個不自然的微笑,算是諒解。

待他走後,宋女士看著我的眼神變得驚慌而怔忡,“那不是真的,柔柔。”我看著她微笑:“我知道,媽媽。”她實在是個讓人心疼的女人。

其實,我的臉還在火辣辣地疼。就像有一個我最看不起的人剛剛指著我罵:你裝什麽清高?你就是個biao子!

如果他不是宋女士丈夫的兒子,我一定把刨冰扔在他的臉上。

在這個盛夏悶熱的午後,在我第一次正式到紀家作客的時候,我被人看成一個biao子。我以為這是我今天遭遇的最難堪的境況,卻沒有想到這只是一個無關痛癢的前奏而已,接下來等著我的是一場驚天動地的暴風雨,在那場暴風雨裏,我狼狽不堪,傷痕累累。

作者有話要說:

☆、15、風蕭蕭兮易水寒(三)

晚飯時分,紀園的主人和客人們陸續登場,只有今晚的主角,紀汀大小姐遲遲沒有露面。

因為是家宴,所以今晚的主人和客人都可以涵蓋在家人的範疇裏。已經露面的主人包括紀松原夫婦、紀淮夫婦、二公子紀潯。客人包括我、紀潯的未婚妻陳安伊,以及還在跟紀汀大小姐二人世界的她的男朋友。至於紀柏原,算是半個主人吧,因為他幾年前就已搬離紀園,只是偶爾回來。

已經過了預定的時間,由於紀汀遲遲未歸,所有人便圍坐在客廳裏,一邊閑聊一邊等她。我從他們的神態看得出來,他們這樣一家人聚齊的時候大概很少見,因此作為家長的紀松原顯得十分興奮。

此時他正與紀汀通電話:“有了男朋友連爸爸都不要了?”語氣中充滿寵溺,慈愛從他臉上的每一道皺紋裏傾瀉出來。

我內心深處裏的某一個角落忽然生生地疼了起來。那個人,在我七歲那年背起畫夾說去尋找他的夢,從此再沒有出現。很多時候,他在我的記憶裏只是一個模糊的背影,我已經忘了他的眼神,忘了他說話的語氣,忘了他有沒有愛過我。可是,我忽然之間前所未有的想他,想到讓我知道想念一個人的感覺如此疼痛。爸爸,你在哪裏?

宋女士依偎在紀松原的身邊,臉上是幸福滿足的笑容,也許她已經忘了他。

紀松原放下電話後,一家人的話題便圍繞著“女大不中留”這個話題展開。

“紀汀這丫頭心太野,就該有個男朋友牽住她,否則她才不惦記回來呢!”說話的人是紀潯。他的未婚妻陳安伊和我坐在同一張雙人沙發,他斜坐在在陳安伊一側的扶手邊,將手隨意地搭在陳安伊的肩上。

他們兩個是我見過的最登對、最有默契感的情侶。紀潯跟紀松原長得很像,看得出絕對是親生的,雖說不上是十足的美男子,卻也算得上玉樹臨風,斯文儒雅,陳安伊瘦瘦高高,面容娟秀,溫婉可親。據說兩人是醫科大學的同班同學,後來一起出國留學,回來後又在同一家醫院上班。

我向來不善於應對人多的場合,尤其今天對著紀家一眾人等,越發覺得如坐針氈,備受煎熬。陳安伊和我坐得最近,大概是看出我的拘謹,便不時和我低聲說笑幾句,間或遞個水果給我,想幫我緩解情緒。她是一個好人,我這麽想。

紀潯說完那句話後,陳安伊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就不許人家是因為想念爸爸和哥哥才回來的嗎?”

潘嘉莉在一邊接道:“不可能,她昨天一下飛機就去找她男朋友,半夜才回來,今天一大早又走了,一直到現在還沒回來,要是因為想家回來才怪呢!”不知是語速還是口音的問題,她連著說一段話的時候有一種嘰嘰喳喳的感覺,讓人聽著除了心煩意亂還是心煩意亂。

果然,我看見紀淮白了她一眼,而她的公公紀松原則完全忽視她的存在。盡管如此,我還是很好奇,是一個怎樣的男人能讓眾星捧月般的紀家公主如此得義無反顧呢?

“女大不中留”的話題告一段落後,他們開始談論紀潯和陳安伊定於明年春天舉辦的婚禮。紀松原對於紀園每年都能辦一場喜事感到由衷的高興,然後他很自然地關心起他的幼弟紀柏原的個人問題。

紀柏原換了一件米色暗紋的休閑襯衫,有些慵懶地靠在沙發上。以一個美術專業學生對於色彩的判斷來看,深色膚色的人通常不適合穿淺色服裝,因為那種視覺沖突會使觀者感到心裏不爽,進而影響此人外貌的分值,比如說明明長得八十分,穿衣不當可能就變成六十分了。

但我不得不承認,紀柏原是一個例外,任何顏色穿在他的身上,都有一種渾然天成的協調。

對於大哥的問題,紀柏原選擇微笑搪塞:“快了,快了。”

“咦?對了,二叔,”紀淮忽然一拍腦門,“我想起來一件事,在爸爸和翹姨婚禮那天,聽說你帶了一個張牙舞爪的小太妹,有沒有這回事?怎麽沒讓我們見見?”

“張牙舞爪的小太妹?”紀柏原眉頭一皺,一臉不解:“你聽誰說的?”

我也在腦海裏極力回想,婚禮那天,我大部分時間都跟紀柏原在一起,後來還是他送我回的學校,沒見著他的小太妹啊?

“別裝糊塗啊!”紀淮一臉壞笑:“老趙親口告訴我的,那天他老婆不知什麽原因被你帶的那個小太妹劈頭蓋臉罵了一頓,還說老趙天天跪在珠寶店求翹姨看他一眼,害得老趙跪了一個星期搓衣板。”

我端起杯子正在喝水,聽到這句話,還沒咽下的一口水突然不受控制地狂噴了出來。

“什麽老趙老張的?我根本不認識。”宋女士一邊急著辯解一邊抽出紙巾幫我擦弄濕的衣服。

“柔柔沒事吧?”幾個人的註意力同時被我吸引過來,我一邊咳嗽一邊擺手,偷眼看到紀柏原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紀淮還在興頭上,接著對紀柏原說:“老趙他老婆說了,要不是看在那丫頭是你的女人的份兒上,肯定給她點兒顏色看看。”

紀松原也聽得興起,轉頭道:“柏原,還有這樣的事,這姑娘個性挺強啊!什麽時候帶到家裏來見見。”

我努力憋氣止住咳嗽,偷眼看向紀柏原,他使勁兒忍著笑,點頭道:“嗯,有機會吧!”

抓狂!抓狂!抓狂!我要抓狂!

作者有話要說:

☆、16、風蕭蕭兮易水寒(四)

攏在落地窗前的薄紗窗簾原本似夢似幻,忽然之間,一陣狂風透過半開的窗戶毫無預兆地吹進來,輕盈的窗簾受了驚嚇一般向空中沒有著落的飄舞過去。

有傭人快步走過去關緊窗戶,紀淮和紀潯也站起來幫忙。窗外慵懶遲疑的暮色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被突如其來的烏雲趕得無影無蹤,只剩下黑壓壓的天空帶著狂躁的風。

天氣預報許給我的那場雨終於來了,它已經用令人窒息的酷熱和低氣壓醞釀了整整一天。

“要下雨了,紀汀怎麽還沒回來?”宋女士焦急地說。屋裏的幾個人臉上都不同程度地寫上擔憂。

正在大家都在透過窗戶向外張望時,遠處忽然有車燈閃亮,在黑暗中疾馳進紀園的車道。

“可算回來了!”眾人七嘴八舌地放下擔憂。

片刻之後,豆大的雨點密密地砸下來,夾雜著天際間傳來的隱隱雷聲。屋門被猝不及防地推開,一柄撐開的藍色大傘首先闖入屋內。門開的瞬間,外面雨點敲擊地面的嘩嘩聲顯得分外清晰。

傘被收起,一對金童玉女般的壁人已經站在屋內。在傘收起的一剎那,在所有人開口之前,我首先聽到一聲驚呼:“靳風?!”當他們疑惑的目光轉向我時,我才意識到,開口驚呼的人竟然是我。

可是我顧不得在意他們的目光,因為我所有的註意力都被眼前的一幕吸引:那個穿著白色連衣裙、明艷纖瘦的女孩兒正挽著靳風的手臂,站在我眼前。他們真像一對情侶。

“艾柔?你,你怎麽在這裏?”靳風驚訝的程度不下於我,然後他忽然像觸電一般將手臂從那女孩兒懷裏抽回來。

那女孩兒一瞬間被靳風的舉動激怒了,她面帶忿色,固執地再度把靳風的一條手臂攬回懷裏。

“靳風,你,你們……”徹骨的寒意從我的腳底升起,在我還沒有做好任何準備的時候,它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到了我的心臟。原來是你?怎麽會是你?

“靳風,她是誰?”女孩兒的目光冷冷射向我。

靳風看著我的眼神錯綜覆雜,但此時此刻,我無力解讀。剛剛我還在想,是怎樣的男人讓紀家公主義無反顧。現在,我終於知道了。

“是……是我的同學。”靳風遲疑地說。他的聲音很小,可是我聽得清清楚楚。窗外的雷聲轟隆隆地走來,在距離我最近的地方炸裂。原來這種感覺就是傳說中的五雷轟頂。

“哦,對了,你們都在C大上學。”故作輕松的聲音來自試圖緩解僵局的圍觀者,可是我不知道是誰在說,因為我已經失去了辨別聲音來源的力氣。

這就是坐以待斃嗎?不,我一定要做點兒什麽!我一定要做點兒什麽!

“我不是他的同學,我是他的女朋友。”我的語氣鎮定得幾乎嚇到了自己。

女孩兒放開靳風,一步步向我走來,眼中射出利箭,“你再說一遍!”

“我是靳風的女朋……”話還沒有說完,我的臉上就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巴掌。火辣辣地,這一次,是真疼。

紀汀的手抽在我臉上的一聲脆響,驚醒了旁觀的眾人。紀潯首先沖上來拉住歇斯底裏的紀汀,阻止她再下狠手。宋女士面色驚慌地把我擋在她的身後,失去控制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問:“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我也想知道。我看向靳風,他一臉無措,看著我茫然地問:“艾柔,你沒事兒吧?”

我伸手去摸自己火辣辣的臉,卻摸到一臉的淚水,我聽到自己哭著問:“靳風,為什麽啊?你告訴我,為什麽?”。我求求你,給我一個答案。

紀汀在紀潯的懷裏掙紮著要沖到我面前,陳安伊和潘嘉莉幫忙按住她,她不停地罵著:“你是什麽東西?不要臉的賤貨……”

“紀汀,你冷靜一點,好好說話……”紀松原想用父親的威嚴控制局面,卻是徒勞。

宋女士想去安撫紀汀,又不想把我拋在一邊,驚慌失措地不知如何是好。

在這個暴風雨的夏夜,剛剛還和睦溫馨的一家人亂作一團。世界為什麽突然變得如此陌生,誰能告訴我,我該怎麽辦?

一只大手覆在我的手上,我看到一雙溫熱的眼睛,是紀柏原。

“跟我走!”他不容分說拉起我,同時對宋女士說:“我送她回去!”沒等宋女士反應回來,我已經被他拉著走出幾步。

我回頭去看靳風,他看看我,又看看紀汀,張口結舌,樣子比宋女士還要無助。

紀柏原撐起那把藍色大傘,推開門拉著我沖進雨裏。風吹得傘歪歪斜斜,他緊緊摟著我,盡力讓我躲在傘下。大雨斜射過來,我的裙子很快濕得貼在腿上,可是我全然不覺。腦海裏是前所未有的混沌空白,耳邊只有嘩嘩的雨聲,腳步機械地跟著紀柏原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水裏。

直到他把我塞進車裏,我才發覺自己一直在戰抖。

作者有話要說:

☆、17、人在屋檐下(一)

明晃晃的車燈射向雨幕中,細密的雨絲無窮無盡地從天而降。雨刷器一下又一下地在我眼前晃著,將落在車窗上的雨水掃向一邊,可是那雨水執著而又堅定地連綿不盡,就像我心中不斷湧出的悲傷。

“……總要在雨天,逃避某段從前,但雨點偏偏促使這樣遇見,總要在雨天,人便掛念從前,在痛哭擁抱告別後從沒再見……”音響裏播放的是張學友的專輯,唱到這首《分手總是在雨天》的時候,紀柏原伸手把它關了。

“我要回學校。”靠在副駕駛座上,我的意識一點一點地蘇醒。

紀柏原看了我一眼,說道:“雨太大,那邊路不好走,你去我那裏住一晚吧。”

“那怎麽行?我不去!”我像被點燃了一樣,突然提高聲音,沖他怒目而視。

他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這麽快就活過來了?你放心,我不會趁人之危。”

“你還說!紀淮說我是你的……,你的那個什麽的時候,”那兩個字我說不出口,只恨自己手裏沒有兇器,否則一定當場報仇,“你為什麽不解釋?”

“說你是我的什麽?”他側了側頭,假裝一副沒有聽清楚的樣子。

我氣急,轉過頭不理他,心裏再一次悲從中來。想想這一天來自己受的委屈,剛剛停了一會兒的眼淚又淌下來,“你放我下車,我不去你家。”我固執地說。

他不說話,眼睛看著前方專註地開車。

“你聽見沒有啊!”我氣急敗壞地就要去奪方向盤。

“好好,到下一個路口好不好?這裏不能停車。”他趕緊答應我。

我靠回座位,重新看著窗外。雨還是很大,路上基本沒什麽車。我開始想著下了紀柏原的車我該怎麽回學校去。然後意識到剛剛從紀家出來的時候,書包落在那裏,我的錢包手機都在書包裏。看來下車的時候得問紀柏原借五十塊錢打車。唉,又要開口求他,太難了。可是不問他借錢的話,我就得走回學校去,如果我因為淋雨生病了,靳風會不會心疼我?他會不會後悔跟紀汀說我是他的同學?唉,靳風,靳風,一想到這個名字,我又心痛得窒息。

就在我心中千回百轉之際,紀柏原已經把車開過了兩個路口,當再一次看到雨幕中分外耀眼的紅燈時,我反應過來:“餵,你怎麽不停車呢?”

“這條路車少,不好打車,我送你去前面的大路上好不好?”他很有誠意地答道。

我這人心軟,一向無法拒絕別人的誠意,只好任由他繼續向前開。然後,他拐了兩個彎,把車開進一片公寓的地下停車場。

“這是哪裏?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我有些驚慌。陰森森的地下停車場裏,除了我和他是活的,其餘全是冰冷的死氣沈沈的汽車。在我看過的電影電視劇裏,停車場一向是出鏡頻率最高的罪案現場。

紀柏原把車停在車位上,沈默了片刻,側過身子看著我。借著停車場昏暗冷清的燈光,我看到他的眼中是幽深的靜謐,靜謐中卻又像隱藏著什麽,幾乎要滿溢出來。可那是什麽,我捕捉不到。在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逐漸發現,每次紀柏原認真地看著我的時候,眼中都是這樣的神色。

“艾柔,我的家人傷害了你,我替他們向你道歉。”他很認真地說。

他忽然認真的樣子讓我有點兒不知所措,我低下頭小聲囁嚅道:“道歉有用的話,要警察幹嘛?”

很明顯,我的回答不是他期待的對白,他楞了一下,隨即搖頭苦笑,嘆道:“你想把警察都累死啊!”

我低頭擺弄著裙角,小聲卻堅定地說:“我要回學校。”

他無奈地輕嘆一聲,“艾柔,我對你沒有惡意,我不會傷害你。天已經晚了,外面雨這麽大,最主要的是,今天發生這麽多不愉快的事,你一個人,我很不放心。”

我又一次體會到了人在屋檐下的窘迫。看紀柏原的樣子,他是不會借錢給我打車了,而要從這裏冒著大雨走回學校,對我來說的確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我只好不情不願地點點頭。紀柏原見我點頭,終於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下車吧!”

紀柏原獨自住在距離市中心不遠的一棟覆式公寓裏,我下了車,隨著他登上電梯,直通他位於頂層的住所。

出於一名藝術界人士的職業敏感,我仔細環顧了一下紀柏原家的裝修情況。與紀園的奢華相比,紀柏原的公寓顯得簡約而有質感,淺色系的裝修搭配相同風格的家俱,屋裏的陳設雖然不多,卻每一件都擺放得恰到好處。

我的裙子還有些濕,一進屋,紀柏原就找出一件他的睡袍丟給我,催我快去洗澡。這時我發現,他的衣服也濕了一大片,隱約想起來他剛才為了替我遮雨,好像把傘都傾在我這邊,心裏不免湧起一絲內疚。

不過,話說我雖然常常自詡是一名放浪形骸的藝術家,但是夜深人靜穿別人的睡衣在別人家洗澡,而且還是一個有一定危險系數的男人,說實在的,我還真是有點兒為難。

紀柏原看出我的顧慮,又是無奈地嘆口氣,走近我說道:“這件睡衣是新的,我沒有穿過,所以你不用擔心我有什麽病會傳給你。你到浴室裏就把門反鎖,我想進也進不去,對不對?”

他幾句話打消了我的顧慮,我重重點了一下頭:“嗯!”然後向浴室走去,同時感受到他正在我身後用眼神射殺我。

氤氳的水蒸氣使我的腦海分外清晰,靳風和紀汀闖進屋裏的一幕在我腦中不斷回放,靳風的那句“是我的同學”一遍又一遍地響在我耳邊。我站在淋浴下,任細密的水絲沖刷我的面孔,和淚水混作千萬道水流,沿著我的身體淌下。

我以為這一天的惡夢已經結束,卻沒有想到還有意外的驚喜等著我。關上淋浴的開關後,我愕然看到地上有幾滴鮮紅的血跡,然後我極度驚恐地發現,不知是不是今天受了刺激的緣故,我的大姨媽竟然毫無預兆地提前駕到。

我像被雷劈了一般,不敢相信如此人間慘劇竟然發生在我的身上,在浴室裏慌作一團,心裏恨死了紀柏原,為什麽一定要帶我來他家裏?這下該怎麽辦啊?

想曹操曹操到。紀柏原在外面敲門:“艾柔,你沒事吧?怎麽這麽久?”

“啊?我,我……”

敲門聲急促起來,“你怎麽了?快開門!”我仰天長嘆,英雄氣短,把心一橫,只好豁出去了。

裹上睡袍,我把門拉開一條縫,哭喪著臉看著紀柏原:“你家裏有沒有那個,嗯,那個……”

“什麽啊?”紀柏原見我尚且四肢健全,松了一口氣的樣子,插著雙手站在門前,一頭霧水,不明所以。

“衛生巾。”我小聲說。

他看了我一眼,忍不住笑出聲來,“現在沒有,你等會兒,我去給你買。”

紀柏原走後,我坐在馬桶上回想跟他見過面的這幾次,好像一次比一次丟臉,心裏不禁又惱又恨,難受至極。

不一會兒,他拎著大包小包回來,除了花花綠綠各種品牌各種型號的衛生巾,他還給我買了一套新的內衣褲。

“你試試合不合身,不行我再去換,不過,以我的眼力,應該不會看錯。”他從門縫裏把衣服塞給我時,一臉的壞笑。

我一把奪過袋子,拋給他一個狠毒的眼神,“砰”地一聲關上門。

作者有話要說:

☆、18、人在屋檐下(二)

從浴室裏出來,我看到紀柏原正坐在茶幾旁一邊吃面一邊看電視新聞,這才想起來,今天晚上本來是有一個歡迎紀汀回家的晚宴的,可是泡了湯。

紀柏原見我出來,指了指旁邊的一個碗,“這碗是你的,坐這兒吃。”

“不吃,我不餓。”我倒在沙發上做半死不活狀。

他放下自己的碗,端起我那碗走過來,“要不要我餵你?”

“不要!”我騰地一下坐直,從他手裏把碗奪過來:“我自己吃。”我知道這個男人的危險,不能讓他靠近我。

他心滿意足地繼續去吃自己那碗。

紀柏原煮的面雖然不能和宋女士相提並論,但味道也還算不賴。

“看不出,你還會做飯呢?”我揶揄他。

“你看不出的地方多著呢!”他沾沾自喜。

廚房裏發出“嘀嘀”的響聲,他放下碗,快步奔去廚房:“水開了。”幾分鐘後,他又端了一個碗給我,我驚愕地發現,這竟然是一碗紅糖姜水。

“你今天受了涼,吃完面把這個喝了。”他泰然自若地說,完全無視我吃驚地瞪大雙眼。就在我百感交集想要表達一下感激之情時,他又來了一句:“你吃完就去把碗洗了,我去洗澡。”

“洗碗?我是客人好不好?”我的反駁遭到無視,他閃身進了浴室。

紀柏原洗過澡後,換了一身藍色格紋的家居服。不得不說,像他這種有棱有角的男人,家居起來還是別有一番味道的。

我洗過碗之後繼續歪在沙發上做半死不活狀。紀柏原坐到我旁邊,看了我一會兒,說道:“你有什麽問題想問我,都可以問。”

我斜了他一眼,閑閑地問:“你也挺會照顧人的,怎麽不找個老婆啊?”

他臉一沈,正色道:“你還有一次機會。”

“我覺得你那個秘書方敏不錯,你喜不喜歡她?”我繼續閑扯。

紀柏原站起身:“不想問算了,你別後悔。”

我趕緊扯住他的袖子,“哎,我想問!”我知道他想讓我問什麽,我也是真的想問,從上車的那一刻就想問,我只是不敢,我害怕那個答案太殘忍。可是,我知道,如果我一直不問,也同樣折磨,同樣痛苦。

“靳風和紀汀,是怎麽回事?”我終於還是問了,垂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紀柏原重新坐下來,溫聲對我說:“艾柔,別怪我逼你,回避解決不了問題,都悶在心裏你會更痛苦。”

“我知道。”我蜷著雙腿,把頭埋在膝蓋上,“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對我真的很重要,我媽嫁人後,我就只有他了。”

紀柏原匪夷所思地看著我,沈默了半響,說道:“靳風不適合你。”

他這句話猶如一拳打在我胸口,我怒視他問道:“為什麽?你憑什麽這麽說?”

“你冷靜一點,”他還是很有耐心,“你說說,你對靳風的了解有多少?”

“我很了解他啊,我們在一起兩年了!”我不滿地辯解。

“那你知不知道他家裏是做什麽的?”他問。

他還真把我問住了,靳風好像從來都不會跟我提起他家裏的事,當然對此我表示充分的理解,因為我也不願意向他提起我媽媽宋連翹女士一個又一個的換男朋友。

“他家裏做什麽的,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嘀咕道。

紀柏原悲哀地看了我一眼,“傻丫頭,說你什麽好呢!”他輕嘆了一聲,說道:“靳風家裏是做企業的,赫赫有名的天威集團就是他們家的產業,早些年,天威集團和我們紀家的天商集團是本市最強大的兩家企業。靳風的爺爺和我的父親年輕時一起當過兵,上過戰場,兩人是生死兄弟,後來又一起創業,所以,靳家和我們是世交。這幾年,靳風的父親經營不善,天威一直走下坡路,多虧我大哥的扶持,他們才能一直撐下去。”

我眨著眼睛看著紀柏原,像在聽一段天方夜譚。

“靳風和紀汀從小一起長大,兩人算是青梅竹馬。從靳家的立場來說,他們很多地方需要仰仗紀家,所以一直極力促成這樁婚事。至於我們家,你也看到了,紀淮是個混世魔王,大哥不會放心把公司全部交給他,紀潯對商業沒興趣,去做了醫生,所以大哥一直希望將來靳風能夠幫他管理公司。”

紀柏原說完這些話,靜靜看著我的反應。這是個人物關系很覆雜的故事,我消化了一會兒,找出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他們相愛嗎?”我問。

紀柏原幽深靜謐的眼中泛起一絲波瀾,“我不知道。”他答。

那一晚,我睡在紀柏原家的客房裏,聽著窗外雨聲潺潺,一直無法成眠。雖然我不是一個非常有天分的美術專業學生,但我悲催地具備了藝術家的敏感。其實,在婚禮那天,在我第一次見到靳風和紀汀時,我就覺得他們兩人的關系不同尋常,可是我選擇了回避和熟視無睹。該來的總是要來,躲也躲不掉。

東方泛白時,雨聲漸停。我做了一個夢,夢裏的我小小的,爸爸要走,我去火車站追他,想要告訴他,我臨了齊白石的小雞圖,少年宮的老師說我畫得好,只要爸爸看了我的畫就不會走了。火車就要開了,我焦急地穿過一個又一個陌生的面孔,哭著喊他,不停地喊,但他始終沒有出現。

作者有話要說:

☆、19、只要我們相愛(一)

夏天的太陽來得早,我醒來時,已經天光大亮。經過那一場夜雨,早晨的陽光透出難得的清澈。我意識到自己是客居在別人家裏,雖然困得一個頭兩個大,卻不好意思睡到日上三竿,只好掙紮著爬起來。

紀柏原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報紙,他穿了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裝,系著同色系格紋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亂,和昨天晚上判若兩人。

聽見開門聲,他擡起頭來,微笑道:“醒了?”陽光透過落地窗斜射進來,為他籠上一層光暈,襯得他的笑容分外燦爛,讓我一瞬間有點兒恍惚。

他把報紙折了折扔在茶幾上,起身走到我身邊。

我靠在門框上無精打采。

“睡得不好?”他低頭看看我,“再回去睡會兒,我已經告訴你媽媽你在這兒,她一會兒來接你。”

“嗯。”我點頭答應。

他擡手看了看表,“我約了人談工作,不能陪你了,廚房有吃的。”

“嗯。”我還是重覆著同一個字。

他轉身之際忽然伸過手來揉了揉我的頭發,我一個楞怔,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拎起公事包出門去了。

既然他走了,我就再睡會兒吧。我晃晃悠悠返回床上,想要補個回籠覺。然而對於一名失眠癥患者來說,一旦醒來,想再睡著簡直比登天還難。

我窩在床上繼續消化昨晚紀柏原講給我聽的那個豪門故事。按照古今中外所有偶像劇的邏輯,接下來靳風將會和我上演一出驚天地泣鬼神山無棱天地合的悲壯愛情史詩。為了捍衛我們偉大的愛情,我們將會不屈不撓地和一切封建勢力統治階級進行艱苦卓絕的鬥爭。無論是地球人、火星人還是銀河系人都無法阻擋我們在一起。

正當我苦心醞釀奪愛大計的宏偉藍圖時,急促的門鈴聲伴著宋女士的嬌呼將我帶回現實,“柔柔,你在不在裏面?”

我起身去給宋女士開門。

宋女士見我尚且四肢齊全精神正常,原本繃著的一口氣便松了下來。

“昨天晚上真是嚇死媽媽了。”她跟在我身後進了屋。我沒理她,窩在沙發上半死不活。不知道她所說的“嚇死她了”指的是什麽事,是紀汀賞了我一巴掌?還是我明目張膽地跟紀家大小姐搶男朋友?

她坐到我身邊,伸過手來摸我的臉:“還疼不疼?”

我側了側頭,躲過她的手指,賭氣道:“死不了呢!”

那種驚慌而怔忡的神色又在宋女士的臉上閃現,“你生我的氣了?”她問。我梗著脖子不說話,算是默認。

宋女士輕嘆一聲,道:“昨天晚上太混亂了,紀汀的性子鬧起來誰也管不了,那種情況下,你留在那裏只會更亂,所以我才讓你二叔帶你走的。”

我反應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她口中的“你二叔”指的是紀柏原。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跟宋女士賭氣,也許是怪她昨天沒有幫我跟紀汀打架,也許是怪她讓我去參加那個什麽狗屁歡迎晚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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