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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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這是我起早貪黑絞盡腦汁的結果。除此之外,對於社團大大小小的事務,只要靳風一個眼神,我都會義無反顧地勇往直前沖鋒陷陣。

我並不像他那樣熱愛山川湖泊,熱愛喀斯特地貌,熱愛奔跑的藏羚羊,我只是愛他。

記憶中的那個夜晚寧靜祥和,蛐蛐在腳邊的草叢中鳴叫,靳風看著我的時候,眸子像天上的星星般閃亮。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我的心怦怦地跳。月黑風高,孤男寡女,幹柴烈火,是會發生些什麽吧。我慢慢挪著腳步,期待著。

離宿舍樓的門口越來越近了,越來越近了,我預感著下一刻靳風就會牽起我的手,擁我在懷裏,吻上我的唇。我被自己想象出來的情境迷醉了。

“到了,上去早點兒休息吧。”靳風說。

似一盆冷水澆下來,我咽了口唾沫,熄滅自己心裏那團火。

“哦,那你回去,路上小心。”我垂著頭,不敢看他。

“嗯。”他應了一聲。

我轉身進了門,一路上興奮雀躍的心情一掃而光,渾身無力地像只鬥敗的公雞。靳風什麽都沒有做,他是不喜歡我的,我這麽認為。

當我哼哼唧唧蹭到暖暖身邊向她傾訴我的悲傷和苦悶時,暖暖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地戳著我的額頭:“你是不是女人啊?”

我眨巴著眼睛疑惑地看著她。

暖暖長嘆一聲:“多好的機會啊!他不主動你主動啊!大小姐,你以為你是仙女兒啊!七仙女還是自己送上門的呢!”

一語驚醒夢中人,對啊,我為什麽不能向他表白呢,我這麽愛他!

躊躇滿志是那個晚上的情緒,我在心裏設想了一個又一個向靳風表白的場景,在對這些場景的期待中□□地睡著了。

當我再一次見到靳風的時候,忽然一下子把自己之前設想的所有場景都推翻了。靳風身邊的追求者可謂前仆後繼,因為傾慕他的美色而加入這個乏味社團的人當然更不只我一個,然而,在這個一切都講究效率的年代,像我這樣後知後覺暗戀了一年多才想起來表白的腦殘兒童卻著實為數不多。

我回顧並且環視了一下我的情敵和潛在情敵,她們已經在一撥接一撥的進攻中敗下陣來。對著廁所的鏡子我左顧右盼,覺得自己不過就是個中人之姿,別說傾城傾國,沈魚落雁,就算說是小家碧玉都覺得勉強。

這個時候我懊惱自己怎麽就沒有遺傳宋女士的美貌。雖然有人說我們母女長得像,但我和她都認為她比我美得多。

靳風從來沒有說過喜歡我,如果我向他表白之後被他拒絕了,我該怎麽辦?

我會嚎啕大哭著奪門而出嗎?那樣的話也只是丟人吧,我是怕我會傷心得想死,可是我還沒活夠呢,我也放心不下宋女士。

社團開會的時候我的腦袋裏天馬行空,信手在筆記本上塗塗寫寫,竟然勾勒出一幅靳風的素描肖像。最近我們社團要跟《國家地理》雜志社合作搞一個針對大學生的科普宣傳活動,靳風正在向我們宣布這項活動的安排,他的目光掃過來時我馬上把筆記本合上了。

靳風在面對大家講話時眼睛總是看向我,我在心裏疑惑,也許他是喜歡我的。於是我開始懊悔,我應該在那天晚上向他表白,即便他拒絕了,我也可以說自己當時太困了,肯定是走著走著睡著了說的夢話,然後在第二天當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我期待著再有一個那樣充滿暧昧氣息的夜晚。然而,這樣的夜晚卻遲遲沒有到來。

正當我如困獸一般每日掙紮在愛與痛的邊緣的時候,上帝終於為我打開了一扇窗。

靳風讓我幫他畫幾幅植物圖,用在宣傳展板上。可是他說的那幾種植物我完全不知道長什麽樣子。於是他提議周末帶我去植物園寫生,我當然一口答應。

在我的記憶中,再沒有比那天更明亮的早晨,陽光清澈地耀眼,絲絲秋意滲進酷暑的餘溫,沁人心脾。

靳風穿著白T恤牛仔褲,踩著自行車到我家接我。陽光灑在他的身上,折射出溫和的光暈,周圍的一切都成了他的背景。我在心裏嘆一聲:少年,讓我怎麽不愛你!

我樂顛顛地跑過去,一屁股坐在他的自行車後座上。

他說了一句:“坐穩了!”便開始了我們美妙的旅程。

植物園在近郊,離我家不算太遠。從我家所在的居民區走出去不久,就到了環湖公路上。這條公路的車輛很少,一側是波光粼粼的碧水藍天,一側是花繁草茂的郊區美景。

大概是我的體重給靳風造成負擔,他騎得並不快,我們像在湖邊悠閑的徜徉。

好一個良辰美景,天時地利!我在心裏一遍又一遍默念:該出手時就出手,過了這村沒這店兒。

經過反反覆覆的心理建設,我最終確定,如果我沒有珍惜今天的機會,肯定一輩子被溫暖暖瞧不起。

我一點一點擡起自己的手,環在靳風的腰上。另一只手捂住胸口,怕自己的小心臟不受控制地跳出來。

我感覺到了他硬邦邦的腹肌,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他會不會告我性騷擾?

不知是否是幻覺,我似乎聽到一聲輕笑,然後,我繞在靳風腰上的那只手,被他握住了 。

心潮澎湃啊!心花怒放啊!心滿意足啊!我把頭抵在靳風的背上,起初還使勁兒咬著嘴唇,到後來終於憋不住笑出聲來。

靳風本就用一只手扶著車把,我笑得時候身子跟著顫動,自行車就歪歪扭扭起來。

他握著我的手緊了一下,笑道:“再笑我們就掉到湖裏了。”

我怕真的掉進湖裏,不敢笑了。可我還是高興,怎麽辦呢,於是我大聲唱起歌來:“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裏……”

靳風問我:“為什麽唱這首歌?”

我說:“張曼玉坐在黎明的車後座上,唱得就是這首歌。”

那一刻,我只記得電影裏他們的愛情曾經令我多麽感動,卻忘記了他們的情路如何艱辛坎坷。

作者有話要說:

☆、5、母親的婚禮(一)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盡管我對宋女士嫁人這件事千般不情萬般不願,但想起幾年前有一次參加英語聽力考試,一個男人在耳機裏高喊了一連串的“I have a dream”,因為這是我唯一能聽懂的一句話,所以印象深刻,並且被深深震撼。

宋女士在高考前一個月給我請的三十塊錢一個小時的英語家教告訴我,說這句話的人名叫馬丁路德金。然後她接著說,你跟你媽媽說,我可以再幫你補習一個小時的歷史,兩個小時收五十塊錢。

我並不在乎高喊出“I have a dream”的人是馬丁還是牛頓,他帶給我的震撼只不過是讓我理解了每個人都有實現夢想的權利。所以經過一段時間的冷暴力之後,我跟宋女士說:“你有選擇的權利,祝你幸福。”

對於這樣一句充滿外交辭令色彩的廢話,宋女士的反應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她熱淚盈眶地摟著我,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那一刻,我想:她愛我應該是多過愛錢的。

其實,對於宋女士的婚事我早該有心理準備。

在我七歲那年,我爸爸離家出走,自此杳無音信。宋女士向法院申請宣布我爸爸為失蹤人口,並且單方面提出離婚。

從此以後,宋女士立志通過再嫁改善我們窘迫的生活境況。對於她的這個理想,我一直持一種矛盾的態度。

無數次我在夢裏聽到敲門聲,打開門一看,爸爸背著畫夾站在門口,說:“孩子,我回來了。”夢做得太多,我開始相信終有一天能美夢成真。

但是一轉念想到那幾年裏宋女士日日夜夜的悲傷與淚水,我便立刻覺得,無論她做出什麽選擇,都值得諒解。

然而,這些年她追求理想的道路可謂滿布荊棘,雖然美麗迷人,但鮮有豪門富戶願意娶一個帶著拖油瓶的失婚女人回家。更何況,她還有一段並不光彩的歷史。

其實,別看今天的宋女士溫婉幽嫻,在她十七八歲時卻是一個十足的不良叛逆少女。彼時,她愛上了一個窮困潦倒的畫家,並且不顧家人的反對跟著畫家私奔了。這位畫家就是後來變成失蹤人口的我的爸爸。

在此後的很多年,我的爸爸一直沒有改變他作為一個窮困潦倒畫家的身份,這讓從小嬌生慣養的宋連翹小姐吃了不少生活的苦頭。

直到有一天,我的爸爸背上畫夾說去遠方尋找他的夢,從此消失在我們的生活中。宋女士的世界轟然倒塌,她一直用雙手高高舉著的那個用愛情和藝術編織的夢幻,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稀巴爛。

後來,當我打定主意學畫時,宋女士在反對無效的情況下忠告我:“你若是個男的,這輩子別對女人說你愛她,因為你負擔不起,既然你是個女的,那麽準備找個男人養你吧。”

年少輕狂的我挑著眉毛反唇相譏:“我將用實際行動證明給你看,畫畫是可以賺錢的。”

時間在我矛盾的心情中白駒過隙,轉眼間我已長得跟宋女士一般高,母女倆走在路上,有路人讚道:“好一對漂亮的姐妹花。”宋女士並不反駁,只是淡淡地笑。

去年,她過四十歲生日,我畫了一束康乃馨送給她。她調侃地笑道:“聽說過畫餅充饑的,畫花送人的倒是頭一次見。”

我指著畫給她看:“你看這束花,是整整四十朵,而且每一朵都不一樣。”

“哦?真的嗎?”她瞇著眼睛細看。

我看著宋女士認真的樣子,心裏忽然感慨起來。她仍然美麗,可是我清楚地知道,女人過了四十歲,所有的青春年華都已逝去,宋女士離她的夢想越來越遠。

我替她惋惜,卻又感到慶幸。近兩年,我們的生活境況已經有很大改善,一方面要歸功於宋女士打敗若幹八零後九零後美少女應聘到一家高檔珠寶店擔任店員一職,收入有了大幅度提升,另一方面我上大學之後偶爾做做時薪三十塊錢的美術家教,有時還能給報刊雜志畫幾幅插圖,手頭便漸漸寬松些。

我們母女二人這樣走下去,難道不也是一幅歲月靜好的美景嗎?這一刻我感受到,生活的美好在於平靜和溫馨。

然而,就在幾個月後,我心心向往之的平靜和溫馨被一輛黑色豪華房車銳利的剎車聲劃出一道彌天的大口子。

那天周末回家,看到門口停著的那輛車,我心裏便咯噔一下,心情忐忑地推門進屋,看到宋女士正和一個中年男人面對面坐在藤椅上喝茶。

這是我的家,可是我的出現卻顯得唐突而打擾。

宋女士向我介紹:“柔柔,這位是紀叔叔。”然後巧笑嫣然地轉向那位“紀叔叔”:“我女兒,柔柔。”

我看了一眼“紀叔叔”,似乎有些眼熟,一時間又想不起來他長得像誰,於是迅速用素描技法中的三庭五眼結構法觀察了一下他那張飽經滄桑的臉。

“紀叔叔”看上去五官端正,斯文有禮,雖然發際線已提得很高,不過頭頂的頭發尚算濃密,總體來說,算是個風度翩翩的中老年人。

我扯了扯嘴角,沒有開口。

宋女士嬌嗔地笑道:“這孩子,這麽大了見人還不愛說話。”

“紀叔叔”沒有表現出介意的樣子,看著我溫和地笑,我卻感覺到他的眼神中是深不見底的探究和審視。

他看了我一會兒,從西裝口袋中掏出一個粉色的小盒子,遞給我:“希望你喜歡。”

我沒有接,宋女士瞥了我一眼,伸手替我接過來。

她打開那個小盒子,裏面是一對紅寶石耳環,用碎鉆鑲嵌成小草莓的形狀,俏皮而精致。

“啊,真漂亮!”宋女士驚嘆道。

我看到那個小盒子上的英文字母,是一個讓我望而生畏的奢侈品牌,不由得心裏暗嘆一聲:老先生的見面禮下了血本啊!

宋女士從盒子裏拿出耳環,想讓我試試,以此表達我們母女很領他的情。不過,當她看到我穿著印有五角星的軍綠色文化衫和破洞牛仔褲,一副革命2B女青年的樣子後,手裏舉著那副耳環繞個圈子又放回盒子裏,略有訕色地說道:“下次穿裙子的時候戴。”

我意識到自己不冷不熱不鹹不淡地杵在這裏造成了三個人的尷尬,於是以盡量平和的語氣提出:“我先回房了。”

盡管回到自己房間,趴在自己床上,我仍然有一種領地被入侵的感覺。這些年,宋女士的男朋友前仆後繼,但是能夠登堂入室成為座上賓的卻寥寥無幾。這位紀先生除了年紀偏大,其他方面看上去倒是宋女士的菜。

想到這裏,我腦海中忽然靈光一現,驀地想起來為什麽剛才看他眼熟,他不就是大名鼎鼎的紀松原嗎?

我的媽媽宋連翹女士啊,為什麽你總是那麽出人意料?!

作者有話要說:

☆、6、母親的婚禮(二)

紀松原先生是本城著名富豪,天商集團的大老板,他的身影照片隔三差五就能見諸電視報端。

過去兩年裏,在以八卦為事業的櫻桃同學的用心栽培下,我對豪門秘聞的熱衷程度與日俱增,尤其對桃色新聞和遺產糾紛一類的事件興趣最濃。每次談起這類話題,我都會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好奇心和窺探欲表現得淋漓盡致。

住在紀園裏的一家人一直以來都是我們最重要的談資之一,因為他們從來都不缺故事。就在去年,紀家大公子紀淮娶了著名的整容明星潘嘉莉,一時間沸沸揚揚,滿城風雨,讓我們這些無聊的市井小民興奮了好幾個月。

當時流傳的說法是紀淮奉子成婚,於是大家都張著大嘴樂呵呵地等著看整容明星生出來的孩子長什麽樣兒。一年多過去了,潘嘉莉沒生孩子,卻也沒有人糾結他們當初是否真的奉子成婚。

八卦的使命是娛樂觀眾,只要觀眾覺得自己已經娛樂了,是不是真的並沒有那麽重要。

當宋女士向我宣布她將和紀松原結婚的時候,那一瞬間我真的聽到世界轟塌的聲音。盡管我曾經無數次做過心理準備接受宋女士再婚的消息,可正當我已逐漸放松警惕,它卻突然出現給了我致命一擊。

我把一地的碎片拾起來,重新為自己構築了一個搖搖欲墜的世界。這個世界太脆弱,我無力向包括宋女士在內的任何人宣戰,於是我用冷淡表達我的哀思。

我不知道宋女士是否曾經因為我的冷淡而對這樁婚事有過一絲猶豫,反正她最後的決定是該嫁還得嫁。事到如今,我終於明白“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句諺語的真諦。

從小到大,對於心裏上過不去的坎兒,我只需要一遍又一遍地說服自己,當那個被用來說服的理由被重覆了足夠多次數,我便認為那個坎兒已經過去了。

這次我用到的理由是宋女士嫁她的人,我則繼續談我的戀愛畫我的畫,我們可以互不影響。

終於,我趕在婚禮之前把這句話對自己說了一千遍,然後淡定地向宋女士送上我的祝福。

宋女士開始整理要帶到紀園的東西。她一邊整理一邊對我說:“松原說,你可以搬入紀園跟我們一起住。”

呵,原來我也在她整理的範圍之內。這種施舍的語氣戳疼了我那薄如蟬翼的世界。

“我不去!”我坐在沙發上翻著雜志,答得幹脆利落。最起碼,我仍然有權利維護自己的自尊。

宋女士停了手,坐到我身邊看著我:“柔柔,我們要開始新生活了。”

“是你的新生活,不是我的新生活。”我說道。

宋女士的眼神變得驚慌而怔忡。

我意識到自己的話刺痛了她。昨天晚上我們已經講和了,我應該讓她做一個心無旁騖的待嫁新娘。

我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做出善解人意的乖女兒形象:“媽媽,我想看到你幸福,但這並不表示我一定要亦步亦趨地跟在你身邊,我已經長大了,有我自己的生活,我有能力照顧自己。”

雖然我對豪門秘聞曾經如此地樂此不疲津津樂道,但是一想到要跟秘聞的主角們生活在一起,我所有的感覺只能概括為四個字:不寒而栗。

宋女士的眼中閃過覆雜的情緒,她嘆了一口氣,說道:“你的確是長大了。”

屋裏彌漫著的悲傷就快逆流成河。我覺得這樣的氛圍不利於宋女士塑造幸福的待嫁新娘形象,於是放下雜志,跳到她正在整理的那堆行李旁邊。

“我同學說紀松原每天送你一件珠寶,才把你打動了,給我看看,那些珠寶在哪兒呢?”我興致勃勃地翻著那堆行李。其實作為資深八卦人士,我知道那不過是一個以訛傳訛的版本。我只是想讓宋女士開心起來。

果然,往日的宋女士又回來了,她沖過來按住我的手:“哎呀,別給我翻亂了,我剛剛才整理好。”

隨後,她遲疑了一下,從箱子最裏面取出一個盒子。盒子上的標志是她工作的那家珠寶店。

她打開盒子,我看到了一枚傳說中的鴿子蛋鉆戒。碩大的鉆石發出璀璨的光芒,令人目眩神迷。我捂住眼睛大叫:“亮瞎我的眼了,我要帶上墨鏡!”

婚禮如約而至。

我的母親宋連翹女士是出了名兒的美人。在她穿上婚紗的那一刻,我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那句話:“你愛他嗎?”

請你們相信我,我不是來砸場子的。我只是想,哪怕她有一點點愛上紀松原,她都將是一個幸福的新娘。

宋女士聽到這個問題時的表情就像我在問她“今天天氣怎樣”?無波無瀾。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練習微笑,緩緩說道:“這套婚紗出自法國最著名的婚紗設計師,世界上獨此一件。”

她笑著轉向我:“好看嗎?”

我幾乎落下淚來。

在這樣的場合,我不應該是一個負能量制造者。

“你是我見過最美的新娘。”我含笑答道。

她招手讓我離她近些,從桌上的首飾盒裏取出紀松原送給我的那副紅寶石耳環,替我戴上。

我今天穿了一件綴滿蕾絲的白色小禮服,跟這副耳環還算搭得起來。

宋女士端詳著我,美麗的眼睛籠了一層晨霧,迷離得似夢似幻。她輕聲說道:“柔柔,答應媽媽,無論到什麽時候,你最愛的那個人,都應該是你自己。”

自小到大,宋女士對我的教育方式基本上可以概括為兩個字:放養。我對宋女士的管教基本上可以用四個字來回應:我行我素。所以她忽然如此鄭重並且滿懷深情地對我說出上述一番話,且不說這番話本身的哲理和意蘊已經遠遠超出我的理解能力,單是此情此景就讓楞怔了最少10秒鐘。

就在我楞怔的這段時間,“噠”地一聲,門被推開了,西裝革履意氣風發的紀松原走進來。我和宋女士齊齊轉頭向他看去,宋女士眼中的迷離尚未散去。

紀松原的金絲邊兒眼鏡背後泛出光彩,眼角的魚尾紋漾成層層疊疊的拋物線。

“連翹,你真美。”他由衷地讚嘆。

我退開兩步,讓紀松原離宋女士更近些。

“謝謝你,松原。”宋女士握住紀松原遞過來的手。

紀松原轉頭看向我:“柔柔今天也很漂亮。”

我禮貌地還他一個微笑。

“我女兒從英國回來了,一會兒介紹你們認識。”他對著我說。

我想起來聽宋女士提過,紀松原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紀淮就是那個娶了整容明星潘嘉莉的著名公子哥兒,二兒子紀潯是一名外科醫生,女兒最小,叫紀汀,跟我年紀差不多,在英國讀書。這次專程從英國回來參加她父親的婚禮。

其實,我對結識這些少爺小姐沒什麽興趣。在我們學校,也常有些所謂出身名門望族的學生,他們永遠擺出一副眼睛長在頭頂,不屑與我等凡夫俗子為伍的姿態。

溫暖暖同學送過一個覆雜的設問句給他們:“誰用誰瞧得起啊?”很久之後,我才明白這句話真正要表達的意思。

話說今天我的心情並不是十分雀躍,換作平時,我可能會回敬紀松原一句:“我不見得有那個閑情逸致。”

不過今天不同,今天是宋女士這輩子最重要的日子,我要讓她開開心心地出嫁。於是我很虛偽地向紀松原點頭笑道:“很期待。”

紀松原露出滿意的笑容。他擡手看看表:“典禮馬上開始了,你們準備一下。”

結婚典禮在紀園的草坪上舉行。這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空氣中泛著綠草和玫瑰的香氛。宋女士喜歡淺紫色,整個紀園隨處可見一簇簇淺紫色的玫瑰裝點著畫面。我以前從未見過淺紫色的玫瑰,沒想到竟是這樣美。

典禮的時候,我遠遠躲在人群後面。這是屬於宋女士的幸福時刻,如果我站在她身邊,將會成為最不和諧的景色,因為我代表的,是她那不堪回首的過往。

更何況,此時我若站在人前,不知道又要為那些無聊的看客們平添多少有趣的談資。

媽媽,我在這裏看著你,祝福你以後的生活就像今天的天氣一樣晴朗。

典禮結束後,服務生們擺上自助餐,賓客們便三五成群散開了。

我給自己裝了一大盤食物,靠在桌邊一邊吃一邊張望,想看看有沒有八卦雜志上的熟面孔。整容明星潘嘉莉穿了一件大紅色抹胸禮服站在遠處,三分之二個假胸擠在衣服外面,白花花地一片。

辛苦了一上午,總算有點兒福利。我心裏暗喜,打算走到近前仔細探究一下潘嘉莉的整容成果。

正當我舉步要走的時候,身後傳來的一段對話止住我的腳步。

“真不知道紀先生怎麽想,把這種女人娶回家裏來?”

“哼,你看她那騷樣兒,不知道給紀先生吃了多少迷魂藥呢!”

“唉,紀先生也一把年紀了,能不能經得住她折騰啊!對了,你有沒有聽說,她以前跟人私奔的。”

“當然聽過,她還有個女兒嘛,她自己都不知道女兒的爸爸是誰呢?”

“唉,這種女人啊,傷風敗俗。我提醒你,你老公上次買給你的那個項鏈,就是她工作那家店的,你要當心你老公被她勾引……”

“她敢!這個賤貨,看我不撕爛了她……”

身後女人的聲音尖厲起來。我呼吸急促,氣血上湧,從餐桌上抄起一副刀叉就準備讓那兩個賤人血濺當場。

作者有話要說:

☆、7、母親的婚禮(三)

就在我回身之際,握住刀叉的那只手突然被人用力拉住了。

“放下!”耳邊響起一聲低喝。

我順著聲音看去,身邊不知什麽時候站了一個高大的男人。

“放開我!”我想用力掙脫,手腕卻被他牢牢拉住。

“你不是想在別人的結婚慶典上搞出人命吧?”他盯住我問。

我一口氣悶在胸口無處發洩,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關你什麽事?”

他沒有回答,手上卻加了力道。我疼得驚呼一聲,手上的刀叉哐啷啷地掉在桌上。他的手隨即松開了。

正在說三道四的兩個女人聽到這邊的動靜,四只眼睛齊刷刷向我看來。

我握住自己被捏疼的手腕,正氣急敗壞地想跟那人理論一番,見她們向我看來,才想起來自己還肩負著更大的使命。讓她們血濺當場的目的是無法實現了,卻也不能白白便宜她們。

我甩了甩手腕,掛上微笑走到她們近前:“我說這兩位太太,您二位這副尊容怎麽有顏面參加紀先生和紀太太的婚禮呢?”

稍胖的女人臉色一變就要發作,她旁邊的女人拉了她一下,沖她使個眼色,兩人一起向我身後看了一眼。

“這位小姐,怎麽這麽說話呢?”那女人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我沒說錯啊,您看您這五官,再看看您這腰,長得難看不是你的錯,出來嚇人就是你不對了。今天紀園布置得這麽漂亮,您二位一來可就把所有的風景都破壞了。還有啊,要說您老公沒外遇,我可打死都不信,實話告訴您,我可親眼看到過您老公天天去珠寶店跪在紀太太腳底下,求紀太太看他一眼,還說呢,只要紀太太看他一眼,他馬上回家把自己老婆休了。您啊,還是趕緊去找找您老公,別這會兒想不開,回家上吊去了。”

兩個女人的臉一個變成青白色,一個變成豬肝紫,張著嘴“你,你……”地說不出話來。

我很少能一口氣說出來那麽多話,從小到大在各種與人爭辯的場合我無一例外地都是鎩羽而歸。今天能夠超水平發揮,讓我的心情十分愉悅。走回餐桌邊時,剛剛那個逞兇的男人還抱著手站在那裏,掛著一臉戲謔地笑容。

我沒理他,端著自己沒吃完的那盤食物走到離人群很遠的一個橫椅上坐下,這裏已經是草坪的外圍,稀稀落落種著幾棵核桃樹。我發現的那條橫椅正好在一棵樹下。為了配我身上這條裙子,宋女士特意給我買了一雙八公分的高跟鞋,一上午我都覺得自己像踩著兩根鉛筆,所以現在見著這條橫椅簡直就是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

我坐在樹下看著遠處的人群,在剛才那場戰局中勝利的快感忽然消弭了,取而代之的是心底泛起的一陣陣涼意。此時此刻,他們中間有多少人正用敵視的眼光看著宋女士?有錢很了不起嗎?他們憑什麽對一個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人品頭論足,妄下結論?

與這樣一些人為伍,宋女士今後的生活是晴空萬裏還是烏雲密布?我不敢想象。剛才還覺得很美味的香草布丁和巧克力慕斯,這會兒忽然食不下咽。

“餵,發什麽呆呢?”剛才那個男人走到我近前。

我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腕,被他捏過的位置現出一片淤青。

他也看到了自己的傑作,楞了一下。“對不起,我太用力了。”他向我道歉。

“沒關系。”我淡淡地說。通常我受了委屈之後的表現是不依不饒,只是現在沒有力氣也沒有心情跟他理論,更何況,從理智的角度,我應該謝謝他。如果我剛才真的一時沖動刺別人兩個血窟窿,不知道明天的八卦雜志上會不會登出驚悚的頭版頭條:暴戾拖油瓶血洗豪門婚宴。真若如此,宋女士今後的日子怕是更加難過。

想到這裏,我擡頭給了他一個微笑。這是我第一次正眼看他: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有短短的胡須,雪白的襯衫襯著微暗的膚色,棱角分明的面孔在歲月的打磨下顯出沈穩與厚重,但眉眼間卻能隱隱看出一絲似有似無的桀驁。

如果說靳風的帥是禍國殃民,那麽這個男人也算得上傷天害理,雖然上了幾分年紀。

我心裏一動:老黃一直犯愁課堂上找不到理想的人像模特,如果被他看到這個人,一定會發出如下感慨:踏破鐵鞋無覓處,驀然回首,那人靠著核桃樹。

“你喜歡這樣盯著人看嗎?”他探究地看著我。

我回過神來,歉意地笑笑:“哦,不好意思,只是忽然想起來有一種職業很適合你。”

他沒有追問,大概猜到應該不是什麽有吸引力的職業。

“罵過人了還不開心?”他問我。

既然我的臉上刻著“不開心”三個字,那我就不否認了。“嗯。”我點點頭,用叉子戳著盤裏的食物,眼神飄向遠處的人群。

他沒有征求我的意見就直接坐在橫椅另一端,順著我的眼神看過去。宋女士正攙著紀松原的手臂滿面笑容地跟賓客舉杯,絲毫沒有意識到她的女兒剛才差點兒為了她釀出人命。

她換了一件嫩綠色的魚尾禮服,膚若凝脂,嫵媚窈窕,在一眾女賓中分外醒目。

嫩綠色,我皺了皺眉頭,一個飽受爭議的人穿了一個飽受爭議的顏色,她是想演繹一番紀松原老牛吃嫩草的現場版嗎?

“大多數人看不得別人比自己好,所作所為只不過想用別人的缺點來給自己找點兒平衡。人不能活在別人的眼光裏,幸福是自己的。”坐在旁邊的男人忽然開口。

我看向他,他的眼中是洞徹人心的靜謐,那靜謐似乎有攝人心魄的魔力,勾起你探究的欲望,引著你想去看看那靜謐的深處,是怎樣的暗湧流動。

他身體前傾,湊近了我,一陣似有似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向我襲來,我忽然覺得口渴。

“你第二次盯著我看了。”他的聲音低沈地在我耳邊響起。

我一個激靈回過神來,趕緊將視線從他臉上移開。

細細品味他的話,我心裏像有扇門忽然打開了:“你的意思是,走牛逼的路,讓傻逼說去吧?”

“哈哈哈!”他退回去,笑出聲來。

我再擡眼看向宋女士,這時候,我不得不承認,沒有哪個女人能像宋女士這般把一件嫩綠色的禮服穿得如此溫婉服帖。

這條路是宋女士自己選的,以她的聰慧必然明白前路的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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