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華楊以外，再也沒有誰，能像那個人一樣，占據自己內心的全部……不，雖然對弟弟不公平，但對自己而言，那個人在心中的位置，和華楊並不一樣。

如潮的思緒不斷漫上來。華楠無意識地輕輕捋順著弟弟些許自來卷的頭發，方才的心緒起伏就那樣歸於平靜。

“華楊，你不明白的。”

華楊從他掌中擡起頭。華楠望著弟弟面上混合了迷茫與稚氣的神情，禁不住笑了笑。

“有些事，你現在還弄不明白，必須要親身經歷過，才會懂的吧。當然，也有人一輩子也看不透，而有的人，即使看透了，也無濟於事。”

“哥……”華楊叫了一聲，沒再接下去，似不知該說什麽。

“哥知道，你是為我好。……那件事，雖然你是自己看出來的，但一定嚇了一跳吧？你能夠不帶偏見地看待……我們的關系，哥很感謝你。”

“我……我說過了，那種男人，我不讚成你跟他……”

大概以為華楠會錯意，華楊急忙重申。華楠唇邊的笑意始終沒有隱去。他淡淡地搖了搖頭。

“折騰了這大半天，真有點困了。”

話題突然轉換，華楊求之不得，連連點頭，“那你睡會兒吧。”

“你也睡點吧，睡我旁邊。我看你眼圈兒都青了，沒怎麽睡好吧？”

“嗯。來到島上就一直睡不好。”華楊咕噥了一聲，趴在床沿上。也是奇了，方才勸說哥哥的時候還生氣十足，轉眼眼皮就快貼一起了。算了，貼就貼吧。

淺薄的意識走馬燈似的在腦中自行流轉，毫無心理準備地，華楊一頭跌進了黑沈的睡夢之中。

希利安坐在窗邊。海島的夜空是他最愛的景致，星月清透明亮，還會在水波中投下倒影，別有情致。雖然心裏一直在叫囂這不是欣賞風景的時候，可是又能做什麽呢？索性就這樣坐著發呆，連腦內反駁都懶得進行。

那家夥……那位自以為是的表兄不也這樣認為麽？就眼下的形式而言，自己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場。是個男人都會為如此的輕蔑而火冒三丈，更令人怨懟的是，這種輕蔑還有理有據。可是，想到那個如今生死未知的家夥，希利安卻惱恨不起來，連嘆氣都覺得沈重。

時雨在一旁細心侍弄一盆月季。島上淡水並不充足，養活一丁點花草都極為不易。聽到敲門聲，他放下手中的活計。

“是、哪一位？”

“是我。請開門。”

希利安騰地擡起頭，站起來，朝時雨擺擺手，親自打開門。他望著門口的人，有些驚愕地張大了眼睛。

洛華楊從夢中驚醒，猛地打了個寒戰。他想不起自己做了個怎樣的夢，也直覺並不驚悚，但很不舒服。

發覺自己還趴在床邊，只是身上披上了條毯子，想也知道是誰給披上的。華楊心裏突然閃出一絲不祥的冰涼，伸手摸了摸床上，被枕攤在原處，人不見了。

他楞了楞，霍然立起來，把毯子甩在床上，轉身向室外沖去。

營房外的海灘上點著篝火。簇簇躍動的火焰映襯著海面上漂浮的星光。一個黑色的剪影立在火堆後面，好像在眺望著無法辯識的海平線。

華楊走近了，對方大概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希利安先生。”華楊招呼道。接觸到希利安的眼神，他仿佛就什麽都明白了。

“先生，我哥哥他……”

希利安緘默地註視了他半晌，無言地點了點頭。

“是我把他送走的。”

華楊的喉頭哽住了一瞬，半天才擠出聲音，“您為什麽要這麽做？他好容易才從戰場上被帶回來……”

“入夜之後，洛先生來找我，希望我幫他離開營地。他要……回去找那個人，你知道的。”

華楊已經發不出聲音，他低下頭，徒勞地錘擊著自己的胸膛。

“我找了輛車，讓維恩和穆卡克給他當護衛和向導。”希利安輕聲敘述，口氣中似乎小心翼翼地不灌註過多情緒，“你是了解他的，他的意志之強令人無可奈何。起先我拒絕了，他像從前那樣，筆直地看著我，像是在用目光告訴我，他絕不會改變主意。我不免開始有一種念頭：也許他和他都正在呼喚彼此，他們都需要對方……違背了你的願望，我非常抱歉。”

洛華楊一怔，忽然找回了話音。

“您……”

希利安的神色終於破冰一般，綻出一絲苦笑。“我能夠想象，你有多麽希望兄弟二人一起離開這裏，過安全的生活，可是，我也確信，你同樣知道，洛先生最希望的是什麽。我不奢求你的諒解，但是，希望你相信洛先生，這是他本人的選擇，大概這是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經作出的決定。”

華楊一句話也沒有插言，默默地聽完希利安的解釋，眼睛一瞬不瞬。沈默許久，他垂下眼簾，凝視著黑色的海面上的金斑。

他並不是沒想過哥哥會做出這種反應。可是，他到底為了什麽呢？從那個男人身上，他又能得到什麽呢？

哥哥究竟是怎麽身陷其中的？華楊想不明白，朔?拉赫伊，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即使從頭一點點捋順兩人關系的由來，華楊還是感覺毫無頭緒。也許，這種事情，真的就如同華楠本人所言，只有經歷了，才會明白。

他想，自己也許……一輩子也不會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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