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對上的是一雙漆黑的眼睛。天色已經亮起來了，朔看得很清楚，並不是黑夜熏染成的顏色。那一瞬間，他的心因為某種錯覺急速搏動了若幹下，而後緩緩平覆。

“你是……他的弟弟。你能走路了？”

少年失神地睜著黑琉璃般的眼瞳，仿佛不能理解眼前的相遇，眼睫神經質地抖動了幾下。

拜昆在他身旁，大概想到情緒過於激動的人不太可能理清思路說話，他走上前想代為搭話，但被擋在了身後。看上去羸弱無助的少年忽然張口了，聲音並未顫抖，也不斷續，流暢順滑得就如同拋光的金屬，或許早已反覆預演了無數遍。

“終於見到你了。我是洛華楠的弟弟。請你救救我哥哥。我只能拜托你。只有你能救他。”

他開始絮絮道出那晚在皇家療養院地下三層的始末，包括他和拜昆聽到什麽、看到什麽，阿斯塔爾和圖林兩個名字，以及“活人木偶”或者稱為“最終防線”的實驗。他講得事無巨細，條理分明，卻令人感覺到快要壓抑不住的癲狂。

“華楊。”拜昆憂心忡忡地瞅著他，輕輕一扯他的衣角，不料，這細微的動作卻引得他搖晃了一下。男孩的語氣堅定清晰，整個人卻像是麥稭編的，空蕩蕩，輕飄飄的感覺。

“救我哥哥。求你了。”

朔與他對視，但把視線放在他臉上的時間也不超過一秒，便從他面前擦過。

華楊隨著他的動作轉了方向，聽到他一貫冷漠低沈、帶有質感的話音。

“用不著你求我，這是我要做的事。”

華楊呆了一剎，如夢初醒地追上前，“我，我也要……”

朔居然又為他停留了一秒，轉過半張臉，比起面無表情，冷峻的神色倒是給他增添了一絲生氣。拜昆猜想，這個人不吝惜寶貴的一秒停下來，一定是要幹脆地回絕華楊。果不其然被他料中了。

“小孩子就不要裝相了，你跟著我又能起什麽作用？你顧好自己，就算幫你哥哥大忙了。”

少年宛如被一口氣哽住，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了，臉色變得令拜昆異常擔心。朔仿佛對自己的勸退極有把握，淡然地把盧克叫到身前，吩咐了幾句，對方明了地點了點頭，“放心吧，Jade先生，我會照看他們的。”

朔點點頭，向前走了幾步，忽然又記起什麽似的轉過身來，斜睨了拜昆一眼，這一眼完全可以用意味深長來形容。拜昆感覺自己如同受到電擊一般，整個身體彈了一下。

他以前從未想象，也沒有必要想象，這個人的眼神究竟有多麽大的力量。他明白朔眼神的含義。那個人在提醒自己：無論發生什麽，你都要為了這個男孩盡到自己的責任。

望著漸漸背離眾人的視野遠去的越野車，拜昆禁不住想要苦笑，但卻還是無法順利操控嘴角的肌肉。

那個人看出來了，急於為洛華楠出一份力的，不只有華楊一人。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男人啊？

不管能不能得到足以自圓其說的答案，營救洛先生的事，還是只能依靠他……

“Jade先生要你們跟我們一起行動。東區的戰事結束後，我護送你們去艾緹利。”這是目送汽車消失之後，盧克告知的。

到最後，也沒能笑出來。拜昆長長地嘆了口氣。

仰星三塔中的西塔，是阿斯塔爾·哈希姆一個人的領地。原則上說，這裏每一間房、甚至苑囿的每一寸泥土都是他的。但在他心中，屬於自己的寧靜之所有且僅有一處，那就是頂層自己房間的藏書室。

阿斯塔爾的房間是整座塔中最大最開闊的，但他的臥室和起居室只占了不足整間屋的三分之一，剩下的大部分都被辟作書房。 雖然王宮所在的主塔中有皇家圖書館，但阿斯塔爾並不青睞那裏。他對於書籍有自己獨特的口味，執著於內容而非作者。

他討厭借閱，更討厭將書出借給別人，當然，這種機會微乎其微，有資格分享他的藏書的全國大概只有圖林和國王夏維爾，但圖林與他道不同，至於夏維爾，也不是會讀書的人。

日常至少四分之一的時間，他把自己一個人浸泡在藏書室裏，連拉賈汗也不允近身。那說長不長的數小時之內，他時常會忘記自己，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準確地說，感覺什麽的也完全變得不知所謂。

也許，被自己遺忘、被肢解了意識之後，殘留下的才是精純的靈魂。讀完卡爾·榮格的著作，他在書上寫下這樣的筆記。讀《喧嘩與騷動》，他甚至還會在內頁寫滿自己如夢如幻的內心獨白。

有人閱讀情感充沛的詩歌小說時會大笑或者流淚，他就從來沒有過。幾乎，從每一部不同人不同類的作品當中，他都能拖拽出一個冰冷、堅硬、有棱角的世界。不過，近來，因為發生了某些不同尋常的事，他開始對東方，特別是古代中國的神話、詩文感興趣，還有那些玄妙典雅的文辭寫就的哲學篇章，稱作“諸子百家”的。古中國的語言文字真的很奇妙，看上去那麽隱晦生澀，用英語或是波斯語翻譯出來立時素樸得明白如話，但是這樣一來，個中的深意卻變得如同把沒剝開的糖果含在口中，無法咀嚼。阿斯塔爾難得地焦躁了一陣子，還認真地買來漢語教材啃了幾天。

通常情況下，讀書時間是他一天當中最享受的部分，因為無論讀的書是否有趣，至少這段時間是不受任何人打擾的，但是今天卻很異常，桌上的電話就這麽突如其來地響了，片刻之前的寧靜就像幻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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